王清和
要詳細解釋的是“通印子魚”。此即子魚,產於福建莆田。之所以稱為“通應子魚”,或以為出於通應江水,或以為其地有通應侯廟。宋代莊季裕《雞肋編》卷中:“興化軍莆田縣去城六十里有通應侯廟,江水在其下,亦曰通應。地名迎仙,水極深緩,海潮之來亦至廟所,故其江水鹹淡得中。子魚出其間者,味最珍美。上下十數里,魚味即異,頗難多得。故通應子魚,名傳天下。而四方不知,乃謂子魚大可容印者為佳。雖山谷之博聞,猶以通印鱉魚為披綿黃雀之對也。至雲‘鱉魚背上通三印’,則傳者益誤,正可與‘一麾’為比矣。以子名者,取子多為貴也。”此處引王安石、蘇軾之事、詩有誤。王安石《送福建張比部》詩為:“長魚俎上通三印,新茗齋中試一旗。”蘇軾《送牛尾狸與徐使君》詩為:“通印子魚猶帶骨,披綿黃雀漫多脂”。 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載有一則軼聞:“秦檜之夫人常入禁中。顯仁太后言:近日子魚大者絕少。夫人對曰:妾家有之,當以百尾進。歸告檜,檜咎其失言,與其館客謀,進青魚百尾。顯仁撫掌笑曰:我道這婆子村,果然。蓋青魚似子魚而非,特差大爾。觀此,賊檜之奸可見。”(甲編卷二) 大意是,秦檜的妻子王氏經常進皇宮。一次,顯仁太后說:“最近子魚大的很少。”王氏說:“我家裡有的是,馬上就孝敬您一百條來。” 她回來後告訴秦檜。秦檜責備她口無遮攔,無事生非。秦檜與幕僚商量一番,於是進獻了一百條青魚。太后拍掌大笑說:“我說這個婆子是個土鱉,果然不錯。連青魚和子魚都分不清楚。”秦檜拿出一百條子魚不成問題,可皇太后吃不到的魚,自己卻隨隨便便就能拿出百條,讓皇帝和皇太后知道那還了得!秦檜耍了個心眼,扮了回豬吃老虎。 以上菜餚只有七種,按照《明珠記》,應該加上“玉膾金虀”。此菜以鱸魚為食材,又稱“金虀玉鱠”,是鱸魚生魚片拌香柔花葉。其做法為:“收鱸魚三尺以下者作干鱠,浸漬訖,布裹瀝水令盡,散置盤內,取香柔花葉,相間細切,和鱠撥令調勻,霜後鱸魚,肉白如雪,不腥,所謂金虀玉鱠,東南之佳味也。紫花碧葉,間以素膾,亦鮮潔可觀。”(《太平廣記》卷二三四引唐代顏師古《大業拾遺記●吳饌》)。亦省作“金虀膾”。 據范曄《後漢書●左慈傳》記:“左慈,字之放,廬江人也。少有神道,嘗在司空曹操坐,操從容顧從賓曰:‘今日商會,珍饈略備,所少松江鱸魚耳。’放於下坐應曰:‘此可得也。’因求銅盆貯水,以竿餌釣於盤中,須臾引一鱸魚出。操拊掌大笑,會者皆驚。操曰:‘一魚不周坐席,可更得乎?’放乃更餌鈎沉之,須臾復引出,皆長三尺,生鮮可愛,操使目前膾之,周浹會者。” 《世說新語●識鑒》載:張翰(字季鷹)被齊王司馬冏任命為大司馬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俄而齊王敗,時人皆謂為見機。” 南宋范成大《吳郡志》記載:“鱸魚,生松江,尤宜膾,清白鬆軟,又不腥,在諸魚之上。……俗稱江魚四腮(鰓),湖魚兩腮(鰓)。……魚白如玉,菜黃如金,隋人已呼為金羹玉鱠。大業中,吳郡嘗獻鱸鱠”(卷二十九土物“鱸魚”)。並賦詩《鱸魚》:“細搗橙薺有膾魚,西風吹上四鰓鱸。當松酥膩千絲縷,除卻松江到處無。” 主食“紅蓮稻”,即常熟鴨血糯米,俗稱“血糯”,產於今江蘇省常熟市西部。血糯紅芒長稈,成熟時穀粒皮殼呈淺紫色,脫皮精碾後米粒殷紅如鴨血,古稱紅蓮糯。唐代陸龜蒙《別墅懷歸》:“遙為晚花吟白菊,近炊香稻識紅蓮。”宋代范成大《再到虎丘》詩:“覺來飽吃紅蓮飯,正是塘東稻熟天。”他在《吳郡志》中記載:“唐人已書此米,中間絕不種。二十年來,農家始複種,米粒肥而香。”(卷三十土物“紅蓮稻”)在明清兩代為貢品。康熙帝玄燁曾令蘇州織造李煦試種,李煦被抄家後,查出其歷年所種獲“早熟紅稻”3000石內,私用1993石2斗,遭折價追賠。(《內務府總管允泰等奏李煦所種獲稻米分別變價追賠折●雍正二年十一月初八日》,見《關於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第209頁))由於紅蓮稻曾作御苑栽種,引為御膳珍品,故被稱為“御田胭脂米”。《紅樓夢》記黑山村莊頭烏進孝向賈府繳納各色物產中,有“御田胭脂米二石”(第五十三回)。 “火棗”、“交梨”是傳說中的仙果,食之能羽化飛行。南朝梁陶弘景《真誥●運象二》:“玉醴金漿,交梨火棗,此則騰飛之藥,不比於金丹也。”唐代陸龜蒙《襲美以春橘見惠因次韻復酬謝》:“堪居漢苑霜梨上,合在仙家火棗前。”羅隱《第五將軍於餘杭天柱宮入道因題寄》:“交梨火棗味何如,聞說苕川已下車。”南方的“龍眼”、“荔枝”,在北方也是稀罕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詩句盡人皆知。 宋代貢茶,用上等茶,炙烤後研磨成末,製成餅狀,大者印龍紋,小者印鳳紋,因稱“龍團”、“鳳團”。宋張舜民 《畫墁錄》卷一:“先丁晉公為福建轉運使,始制為鳳團,後又為龍團,貢不過四十餅,專擬上供,雖近臣之家,徒聞之而未嘗見也。” 宋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則認為:“蓋龍鳳等茶,皆太宗朝所制,至咸平初丁晉公漕閩始載之於茶錄。”《楊文公談苑》記稱:“龍茶以供乘輿,及賜執政親王長主,余皇族學士將帥,皆得鳳茶,舍人近臣賜金鋌的乳,館閣白乳。龍、鳳、石乳茶皆太宗令造,江左乃有研膏茶供御,即龍茶之品也”(建州蠟茶)。宋周紫芝《攤破浣溪沙》“茶詞”:“蒼璧新敲小鳳團,赤泥開印煮清泉。”《金瓶梅》吳月娘有一次親自掃雪,烹“江南鳳團雀舌牙茶”,與眾人吃(第二十一回)。不過,宋沈括《夢溪筆談》裡指出:“茶芽,古人謂之‘雀舌’、‘麥顆’,言其至嫩也。今茶之美者,其質素良,而所植之木又美,則新牙一發,便長寸余,其細如針。唯牙長為上品,以其質榦、土力皆有餘故也。如雀舌、麥顆者,極下材耳,乃北人不識,誤為品題。”(雜誌一) “桑落酒”產於永濟市,是歷史名酒,但今已失傳。自唐代為御酒,“若應進者,則供春暴、秋清、酴醾、桑落等酒”(《舊唐書●職官志》);安祿山受賜物品中排在第一的就是“桑落酒”(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之一“忠志”)。宋朱弁《曲洧舊聞》記述:“內中供御酒,蓋用蒲州(即永濟古稱——引者注)酒法也。太祖微時至蒲,飲其酒而甘,喜之。即位後,令蒲州進釀酒方,至今不改。”明代馮時化《酒史》載:“桑落酒,河中桑落坊有井,每至桑落時,取其寒暄所得,以井水釀酒甚佳。庾信詩曰:‘蒲城桑落酒’是也。”庾信原詩為《就蒲州使君乞酒》:“蒲城桑葉落,灞岸菊花秋。願持河朔飲,分勸東陵侯。” 《金瓶梅》的這席“八珍”筵,其實只是為了炫耀西門府的豪華奢侈,蘭陵笑笑生拿來現成的文字,剪裁拼湊而成,實際內容大可不必深究。 《金瓶梅》第五十二回提到的紅鄧鄧(澄澄)的“泰州鴨蛋”、曲彎彎王瓜拌“遼東金蝦”、長江鰣魚、江南的烏菱、荸薺和枇杷,第六十七回中的杭州衣梅等,則為寫實,從飲食角度,顯示出運河區商業活絡、文化滲透的景象,烘托出富商西門慶的雄厚財力。
(選自《古典小說里的地方名吃》,載於《美文》雜誌2012年第12期。原文較長,我又做了大幅修改,分幾次選載,就教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