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前,李衛國風風火火地跑到宿舍里,一把拽住正在練字的張達文往外走,張達文搖搖頭,放下手裡的毛筆走出了宿舍,嘴裡嘮叨着:“什麼事呀,毛里毛躁的?”
李衛國不搭理他,一直把他帶到了村子東面的海堤,四面張望一番才開口:“壞了!王朝陽這小子把我倆出賣了!”
張達文嚇了一跳:“這話怎麼說?”
李衛國說:“剛才大頭元偷聽到分場治安員對六叔說,王朝陽到分場主動交代,上次春節回家探親的時候說了一些惡毒攻擊林副統帥的話,還說我們倆也在場。治安員叫六叔安排和我們倆談話。”
二隊的隊長林群,是本地原住民,人很隨和,大家都不叫他隊長,只叫“六叔”。“大頭元”是六叔的小兒子林日峰的外號,他喜歡接觸知青們,經常到知青宿舍和他們聊天玩耍,與李衛國和張達文尤其要好。
見張達文半天不說話,李衛國若有所思地說:“他說的是不是那回把他爸和首長們的合照拿給我們看,然後發了一輪牢騷的事呢?”
張達文馬上接口說:“有嗎?我記得上次探親我們根本沒跟他一起玩。”
李衛國瞪大了眼睛望着張達文,過了片刻,一拍大腿說:“對呀,上次探親我們還真沒和他在一起,他怎麼就賴上我們了呢,神經病!”
張達文說:“想明白了嗎?趕緊回去吧,要不然六叔找不到我們不合適,”
兩人趕緊往回走,李衛國放下心頭大石,恢復了沒心沒肺的樣子,沿途不停和遇到的大嫂大嬸鬥嘴說笑。回到宿舍,兩人就等六叔來叫他們,可是等到飯堂開晚飯的鐘聲響起來都沒有動靜,也不見王朝陽回隊裡吃晚飯。兩人不動聲色到飯堂打了飯,各自默默吃了晚飯接着等。張達文比較沉得住氣,吃了晚飯就拿起一本書來看,李衛國卻坐不住,時不時踱到宿舍門外向隊部方向張望。
八點半左右,隊裡的統計員到宿舍來通知李衛國到隊部,李衛國望向張達文,張達文面無表情,向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隊部里坐着隊長六叔和分場治安員兩個人,李衛國開口問道:“六叔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六叔點點頭說:“坐吧,找你了解點事。你要實話實說哦。”
李衛國站直了身子,舉起右手,拇指和小指交疊,中間三隻手指向上,一挺胸膛,大聲地說:“向毛主席保證,一定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六叔寬厚地笑了一下,示意他坐下。李衛國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來,雙眼朝六叔和治安員的臉來回看。六叔說話一向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地張口問道:“你和達文、朝陽是同班同學,也住在同一個大院吧?”
“是的。”
“你們常在一起活動嗎?”
“以前是,後來他越來越孤獨,老是自言自語,不愛搭理人,我們也就疏遠了。”
“上次春節探親假,你們三個有一起活動嗎?”
李衛國想了一會說:“好像沒有,我先是隨我媽回了一趟她的老家安徽,返回廣州兩三天就回來銷假了。”
“真的沒有在一起嗎?”
“真的沒有。”
“那好,你回去把達文叫過來,我們的談話內容不要跟他說。”
“好的。”
張達文在隊部門外看到總場“知青辦公室”的鄧大哥腳步匆匆地走過來,看來是遲到了,於是讓他先進門。鄧大哥是 62 年從廣州來到農場的,據說嘴頭和筆頭都很了得,提拔到總場好幾年了,一向受到場領導的器重。不過張達文這幫知青對鄧大哥印象不怎麼好,原因是當年鄧大哥到學校里介紹這個農場的時候說了很多不盡不實的話。其中最大的一個笑話是,他對將要來這個農場的知青說農場離石岐市特別近,吃過晚飯,趿拉着一雙拖鞋都能走得到!卻原來下午乘上內河輪船,無風無浪也要第二天早上四五點才到得了。因此暗地裡給他起了個外號“大炮鄧”。 他這次在隊裡出現顯示出總場領導對王朝陽這件事很重視,看來後果很嚴重,心裡對“大頭元”的通風報信又多了幾分感激。如果不是事先有心理準備,自己都不一定有把握應付這次談話。
張達文隨着鄧大哥走進隊部,鄧大哥先是和六叔耳語一番才坐了下來,六叔招呼張達文也坐下。六叔還沒開始說話,鄧大哥先問了一句:“達文最近在看什麼書呢?”
張達文知道鄧大哥是為了營造一種隨意的氣氛減低他的戒備,於是淡淡地回答:“最近在看‘反杜林論’。”
分場治安員湊到六叔耳邊輕輕地問:“杜林倫是誰?”
六叔頭也不回地說:“我也不知道。”
鄧大哥和張達文相望一眼,都沒說話。接着鄧大哥對六叔說:“六叔,開始吧。”
六叔清理一下喉嚨,望向張達文問:“你和衛國、朝陽是同班同學,也住在同一個大院是嗎?”
張文達回答:“是的,我們是同班同學,也住在同一個大院。”
“上次春節探親假,你們三個是不是也常常一起活動呢?”
“上個假期沒有一起活動。”
“為什麼呢?”
“去年下半年開始,朝陽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常常自言自語,問他有什麼事他也不說。所以回城以後我和衛國都沒有約他一起玩。不過,除了來回的路程一起之外,我和衛國也沒多少機會在一起,一來他姥姥病了,他陪媽媽回家鄉住了一陣,二來我父親從幹校回來了,我們一家人相聚的時間比較多。”
鄧大哥接口問:“你父親恢復工作啦?”
“是的。”
六叔看着鄧大哥說:“我問完了,老鄧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鄧大哥說:“我也沒什麼要問的了,小張你先回去吧,今天的談話不要向其他人說。”
“我知道了。”
回到宿舍,李衛國急忙迎着張達文問結果。張達文叫他先不要談這個話題,過幾天再說。第二天,第三天過去了,王朝陽一直沒回到生產隊。漸漸地有了一些傳言,說王朝陽已經被押送縣公安局等候發落,被關押的原因也是各有說法,全是“路邊社消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王朝陽一直沒有消息,除了和他一個宿舍的知青看到他那張空着的床鋪偶爾會想起他之外,隊裡再沒有誰惦記着他。
過了一段時間,分場治安員接到通知,到總場把王朝陽領了回來,隨即召開了“宣判大會”。會上宣讀了縣公安局對王朝陽“惡毒攻擊林副統帥”的反革命罪行的判決通知書。大意是王犯犯罪事實確鑿,罪大惡極,鑑於該犯有自首認罪的行為,按照“坦白從寬”的政策定為“壞分子”,發回原單位由革命群眾監督勞動改造。
“宣判大會”之後,王朝陽返回生產隊裡,仍然住在知青宿舍,每天也和其他人一樣按時作息,並沒有什麼額外的活計要他獨力承擔。他只是更為沉默,十天半月說不上一句話,連自言自語也少了。回到宿舍,要不倒頭就睡,要不就是仰躺着,雙眼瞪大了望着上鋪的床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睡在他斜對過上鋪的張達文,有一天看見昔日好友那張形容枯槁的臉,腦海里忽然冒出“忍看朋輩成新鬼”這句詩,卻一個激靈,不敢再想下去。
後來,張達文考上大學回了城又出了國,李衛國也參軍離開了農場。 三十年後的一次同學聚會,才知道王朝陽在一次颱風搶險護堤的時候掉到水裡淹死了,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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