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憶梅和楊正非走進病房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張空床和坐在床邊椅子上,臉色蒼白的李士莊。看見他們愣在門口,李士莊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向挺直的腰板似乎有點佝僂:“對不起,兆鳴他…他昨天夜裡和鐵栓悄悄離開了…”
“表哥!”李士莊的話還沒有說完,龍憶梅便幾步衝進屋子,癱倒在床前,放聲大哭: “表哥,我來晚了…
我早就該想到你會走,
可是我心裡只有我爹,我哥哥, 我要是多想想你,
我就不會等到現在才來,不會連封信都沒有給你寫…”
狹小的病房裡迴蕩着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楊正非和李士莊與大多數男人一樣, 在痛哭失聲的女人面前一時束手無策,
還是檀煙趕緊上前摟住龍憶梅的肩膀,
自己也陪着她簌簌流下淚來。
“憶梅…” 楊正非如夢初醒,
走過去和檀煙一起輕輕把她扶起來,
讓她坐在床上:
“憶梅,你不要着急,咱們先問問李博士兆鳴是怎麼出走的,可能去哪裡了,大家一定能把他找回來的。”
“楊太太,”李士莊向龍憶梅微鞠一躬 :“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兆鳴。兆鳴前天接到楊先生的電報時,情緒好像有點變化,但是很快就恢復平靜了,我沒有特別在意,這是我的錯。我忘了他是很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的。今天早晨我一接到醫院的電話就派人去了他的僕人劉鐵栓家裡,他弟弟說鐵栓自從昨天晚上就沒有回過家,而且他的幾件衣服也失蹤了…我相信兆鳴是和他在一起…
我已經派我的學生到處去找了。請不要着急。上帝會看顧他的。”
楊正非早已料到是劉鐵栓幫助李兆鳴出走的,現在得到證實,算是稍微放了點心,同時又在心裡大罵這個榆木腦袋的愚忠僕人,暗暗發誓一旦找着他們,一定讓劉鐵栓嘗嘗他拳頭的滋味。
龍憶梅雖然收了淚,兩眼卻只是呆呆地望着門口,仿佛沒有並聽見李士莊的話似的。
“憶梅,”楊正非連忙又勸:“兆鳴有鐵栓照顧,暫時應該沒事的。”又回頭問李士莊:“李博士,兆鳴的傷勢現在怎麼樣?暫時無醫無藥,會不會有危險?”
“楊先生,我已經問過他的醫生了。兆鳴的傷勢已經穩定了,只是身體很虛弱。只要不發生傷口感染,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龍憶梅還是沒有說話。她用兩根手指從他睡過的枕頭上捏起一根微曲的黑髮, 又用手輕輕撫過雪白的床單,感受着依然然縈繞在房間裡的那種熟悉的氣息。他就這麼走了。正如他的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沒有一絲徵兆,渾然不覺他將在她命運里掀起怎樣的波瀾。
除去她自己,李士莊和楊正非是最了解他的兩個人。她很清楚,他們這麼說不過是安慰她罷了。他們和她一樣明白,李兆鳴做事慎密果決,他一旦出走,就不會使行蹤被他們發現。她的心已經痛得麻木了。此刻縈繞在她的腦子裡的,只有一個問題:無論李兆鳴的選擇是對是錯,無論他這樣做,對他自己,李士莊,楊正非和劉鐵栓是否公平,他的犧牲完全是為了她和正非。現在,她應該怎麼辦?
1912 年八月 山西太原唐公館
唐韻秋手裡拿着一本書坐在玻璃窗前的搖椅上,怎麼也看不下去。窗外瓢潑大雨一陣接一陣,從半夜一直下到現在,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合上書,她嘆了一口氣,不明白自己是因為平日太忙了,一時閒下來就不知做點什麼好,還是別的原因,反正回到太原家中才一天,她就開始想念學校了。
玻璃窗外有兩個人影閃過,一個是家裡的女傭齊嫂,後面跟的是一個打着紅油紙傘,身材苗條的青衣女子, 看上去很像龍憶梅。唐韻秋心中一喜,趕忙起身替她們開了門,定睛一看,齊嫂身後打傘的女子果然是憶梅。
“憶梅,你怎麼來了!”唐韻秋明亮的杏眼裡都是笑,一把把龍憶梅拉進屋,見她身上的青布衣裙的裙襬被雨水淋得半濕,粘在小腿上,下面的鞋子則完全濕透了,忙命齊嫂趕緊去拿一套自己的衣服鞋襪給龍小姐換上,一邊拉着她在自己剛才坐的搖椅上坐下。
龍憶梅抽出絹子擦擦額頭上的雨水,嘆了口氣笑道:“這雨下得!你是幾時回來的,怎麼也不去看看我?”與往常不同, 今天她一頭濃密的黑髮在腦後梳成一條大辮,臉上脂粉不施,除了耳墜還是從前的,通身沒有任何裝飾。
唐韻秋笑道:“怎麼沒去?我是昨天下午才到家的,見了父親沒說幾句話就去了李園,誰知道除了幾個看房子的,一個人沒有,說是你們都搬到城外莊子上住去了。我待要去,又怕關城門,就沒去。誰知今天又下起雨來。”又仔細打諒着龍憶梅:“你還好麼?檀煙呢?”
龍憶梅笑了笑道:“檀煙嫁人了。你還沒看見麼?龍家自從光復以後就敗了,如今住在李園開銷太大,我已經把僕人遣散,陪着爹爹搬到鄉下莊子上去了。人都還好。我爹自從去年冬天得了那場大病,算是撿了一條命回來,現在身體倒也還好,人卻變了,每天除了讀經念佛,萬事都不放在心上。”
“那你自己呢?” 唐韻秋雖然又說不出底里,卻已經看出龍憶梅改變的不止是衣着打扮。
“我今天是和你道別來的。我考上了燕京大學,明天就上京去了。”龍憶梅一邊換上齊嫂拿來的乾衣服,一邊緩緩說道:“你暑假期間下鄉去了,所以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原來如此。龍憶梅真的是變了。從去年秋天和楊正非訂婚,到現在她經歷得太多,也失去得太多。自從龍永圖在山西獨立那天晚上犯了痰症,一頭栽倒,半個月不省人事,龍憶梅便沒日沒夜地守在父親身邊侍奉湯藥,直到龍永圖漸漸好起來。這期間,龍海心一直被關着,直到二月份民國成立,才出了獄,好在革命黨沒有難為他。楊正非一直為龍家的事跑前跑後,但仍在唐家居住,龍海心一回家,就和龍憶梅退了親。唐韻秋聽說,因為婚禮被革命黨起義攪黃了,兩個人又沒圓房,所以親倒是退得很容易,並沒用得着寫休書。
然而對龍憶梅打擊最大的,還是李兆鳴出走這件事。果如龍憶梅所料,李兆鳴一走便是杳無音信,任憑李士莊,楊正非後來又加上龍海心上天入地也找不到蹤影。
“兆鳴還是沒有消息?”唐韻秋知道自己這話是明知故問,但是又不能不問。
“沒有。”龍憶梅輕輕搖搖頭:“我哥哥和正非現在經常去天津, 一是打算在那裡辦實業,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為了找兆鳴。他們覺得兆鳴既然在北京長大,那麼現在應該還在京城附近。”說着淡淡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想。”
“李博士怎麼說?”
“李博士在全國各地都有教友,他已給他們都寫了信,求他們幫着尋找。”
唐韻秋的杏眼亮了亮:“這就好。你放心,不管他跑到那裡,李博士的人最後總能把他找到。”
龍憶梅感激地笑了笑,眼睛卻望向很遠的地方。
山西光復以後,小李飛刀現世的傳聞在坊間越傳越神。很多九月初六去過婚禮現場的人賭咒發誓,那天小李探花白衣金帶,從天而降,人正如傳說中一樣風流俊雅,飛刀一發,把在場的文武官員嚇得一個個簌簌發抖,不動一刀一槍便幫助革命黨光復了太原。從那之後,誰也沒再見過他,他自然又隱身梅花嶺,只有在月白風清之夜才攜表妹現身賞梅;又有見過李兆鳴的人斷言,李工程師原是龍巡撫妻弟林子琪的獨生兒子,他成人後參加革命黨,隱身龍府,把興盛了四百年的太原龍家攪得七零八落,算是報了殺父之仇,如今已經遠赴京城,當了國民政府的大官..
他真的離她越來越遠了。他失蹤半年以後,楊正非按照他的囑託,把他留在京師會館的書籍送給了唐韻秋; 因為鐵栓也失蹤了,李兆鳴的存款,仍然用他的名字存在銀行;楊正非把他為數不多的衣物先寄放在唐家,和憶梅退婚以後,便同存摺一起交給了憶梅。
昨天她又一次把他的衣物拿出來晾曬;把臉貼在他常穿的那件白襯衫上,卻陡然發現, 那種熟悉的氣息 已經變得極淡極淡了。恍惚之間,憶梅覺得李兆鳴在她生命中的存在並不真實,即或真實,他是從來的那一天起,就打算好要走的,他也許根本就不是她所能留得住的…
“憶梅,我想告訴你,我快要結婚了…” 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憶梅愣了愣,方明白韻秋的意思,
於是看着她笑道:“恭喜你放棄獨身主義啊。那位幸運的人是誰呢?”
唐韻秋笑道:“就是臨川女中的校長盧嘉偉。他…向我求了好幾次婚了。我給他纏不過,就答應了。”
憶梅走過去,一條胳膊環住她的肩膀,笑道:“我真替你高興。幾時舉行婚禮?我是第一個要去的。”
唐韻秋也把胳膊搭在憶梅的腰上,輕聲笑道:“初步定在八月十五,我們兩個都好請假。你給我當伴娘好麼?”剛說完這話,便想起去年憶梅和楊正非的婚禮上,她自己和李兆鳴做他們的伴娘伴郎這回事,心裡立刻後悔了,正不知如何解釋,憶梅卻若無其事地笑道:“當然好。我其實剛才想問你,又沒敢說。你不嫌我…是嫁過人的,不怕不吉利麼?”
“這都什麼時代了?你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你不給我當伴娘,我會非常非常遺憾的…” 唐韻秋的目光移上龍憶梅的臉:
“憶梅,你,真的下決心等下去了?你想沒想到過,兆鳴也許…”
兆鳴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他離開的時候重傷未愈,身體又極其虛弱,雖然嘴上不說,眾人都不是沒想到過,何況憶梅自己。一生一世的等待,或許終又成空。
滿目河山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自從兩年前楊正非和李兆鳴一起闖入她的生活,憶梅的心裡,眼裡全是李兆鳴,何曾留意到出身豪富,卻和鄰家男孩一樣溫厚質樸的正非在默默注視着她?
她和兆鳴,已經欠他太多。然而,在她的心目中,他永遠只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朋友,永遠無法取代李兆鳴的位置。何況,他應該有權利選擇和一個真正愛她的女子共度一生。
“這…我不是沒有想過。但是,只要沒有切實的證據說兆鳴死了,我就認為他還活着。大不了,”憶梅抬手把鬢邊鬆了的一縷黑髮攏到耳後,又笑笑:“一輩子堅持你的獨身主義。”
“憶梅,”一絲陰雲掠過唐韻秋明媚的臉頰,她略猶豫了一下,想說的話最後還是脫口而出:
“你覺得,兆鳴會不會仍然因為他父親的死心存過節?”
龍憶梅沉吟了半晌,方靜靜地道:“我不知道。我後來問過我父親。他說,事情的原委,並不完全像坊間傳說的那樣。他和林姑父當年在朝里都是維新派,西太后表面上支持維新變法,暗地卻非常害怕,後來見他們勢力越來越大,便想拿為首的幾個開刀。這就是我爹和林姑父被誣謀反的原因。林姑父知道自己是西太后下定了決心要殺的人,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又求我父親支持他的供詞。我父親雖然答應了,但是一生都覺得對不起林姑父,更對不起兆鳴,因為他答應了林姑父兩件事,一是把兆鳴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撫養長大,二是把維新改革的事業進行下去。這兩件事,他都沒有做到。至於兆鳴最終會不會接受我…”憶梅淡淡笑了笑,方道:“這個問題,我沒有多想過。”
唐韻秋重新坐過來把胳膊搭在憶梅肩上:“憶梅,我後來聽正非說,兆鳴曾經立下過革命不成功,就不娶妻的誓,為的是不耽誤人家女兒的青春。他參加起義,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去的。我覺得,在桐雨齋那一晚,他說的那些話,完全是為你的將來着想,是想讓你絕了愛他的念頭。兆鳴從來就不是一個心存芥蒂的人…”說着,自己的眼圈已經紅了。
憶梅也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里,便鬆開攬着唐韻秋的手, 走到玻璃窗前。 不知什麼時候, 暴雨已經停了,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
一道絢麗的彩虹橫跨天際。她用力推開窗戶,雨後清新的空氣攜裹着花園中泥土和植物的清香鋪面而來。
“韻秋,你說的很對。兆鳴不是一個心存芥蒂的人,他只是用情太深,為情所困,無論是對朋友,對親人,還是天下蒼生。所以他才有那樣的作為,那樣的命運。”憶梅回過身來,看向韻秋的目光溫柔而平靜:“無論他做的是不是都對,無論他是死了,還是活着,他值得我用一生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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