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的事例是李白《登鳳凰台》(“鳳凰台上鳳凰游”)與崔顥《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的關係。據說,李白見崔顥詩而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嘆,“欲擬之較勝負,乃作《金陵登鳳凰台》”(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此說為多數論者認同,但也有人為“詩仙”辯解,如李調元說:“太白自詠《鳳凰台》耳,人乃以為太白學崔顥《黃鶴樓》而作,何其小視太白也!太白仙才,豈拾人牙慧者?”(《雨村詩話》)。以“太白仙才”來辯解顯得蒼白無力。另有一個難得的旁證,證明李白豈止是“拾人牙慧”,而且是不止一次,地點正是“鸚鵡洲”:“扁舟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管世銘說:“太白深服之,故作《鸚鵡洲》詩,全仿其格”(《讀雪山房唐詩序例》)。《徐柏山詩莊》雲:“太白之擬《黃鶴樓》,正在《鸚鵡洲》一詩,而非止於鳳凰台之作。”蔡正孫表示:“此詩聯聯與崔顥詩格調同,而語意亦相類。徐柏山之說得之,亦屬於會讀詩者也。”(《詩林廣記》)
李白借鑑他人的事例非此一端,其《靜夜思》(“床前明月光”)婦孺皆知,但它明顯借鑑自南朝樂府《秋歌》:“秋風入窗里,羅帳起飄揚,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在“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中,也可看到此詩的痕跡。學界共識:“李白絕句受樂府民歌的影響極為明顯,在他159首絕句(五絕79首,七絕80首)里,擬樂府民歌的作品約四十五首,占了近三分之一。”(袁行沛主編《中國文學史》第二卷,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271頁)劉大傑認為:“樂府的精神與語氣的運用,到了李白算是達到了最成熟最解放的階段。在他的集中,樂府詩有一百四十幾篇,其他的詩除了少數的律詩古詩以外,也都是樂府的變形。他從樂府里得到最純熟的訓練與良好的技術和意境,在他的各種作品裡,充分地表現了這種新精神。在這一點岑、高、崔、李之流都比不上他。”(《中國文學發展史》,百花文藝版出版社2007年,第243頁)
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泊船瓜州》),是鍊字的名句。據洪邁《容齋續筆》記載:吳中士人家收藏有其草稿,“綠”字反覆修改,用過十幾字,如“到”、“過”、“滿”、“入”等。錢鍾書在《宋詩選注》中指出:“綠”字的這種用法在唐詩中早見而亦屢見,如邱為的“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題農父廬舍》),李白的“東風已綠湖邊草”(《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新鶯百囀歌》)等,“於是發生了一連串的問題:王安石的反覆修改是忘記了唐人的詩句而白費心力呢?還是明知道這些詩句而有心立異呢?他的選定‘綠’字是跟前人暗合呢?是最後想起了唐人詩句而欣然沿用呢?還是自覺不能出奇制勝,終於向唐人認輸呢?”
陳陶的《隴西行四首》之一:“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在謳歌愛國主義的同時,又揭露了戰爭的殘酷無情,洋溢著人道主義精神,傳誦至今仍令人感慨系之,黯然心傷。但類似的意境卻並非空穴來風,東漢肅宗據賈捐之《議罷珠崖疏》之句,略作增損而詔曰:“父戰於前,子死於後。弱女乘於亭障,孤兒號於道路。老母寡妻,設虛祭,飲泣淚,想望歸魂於沙漠之表,豈不哀哉!”(《後漢書·南匈奴列傳》)。唐李華的《弔古戰場文》寫到:“其存其沒,家莫聞之。人或有言,將信將疑。娟娟心目,夢寐見之。布尊傾觴,哭望天涯”。此皆為陳陶詩之濫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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