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系列”之三—— 激进启蒙的陷阱:为何“五四”跳过了元启蒙? ——启蒙演变与现代中国的一个结构性反思
赵晓 导语:一谈到“启蒙”,人们往往立刻想到“五四”。 但启蒙真的是一次可以被迅速完成的思想运动吗? 回顾百余年的中国现代史,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启蒙是否存在层级? 又是否可能在救亡压力下,被迫加速,从而跳过一些更为基础的前提? 本文试图在理解“五四”历史处境的前提下, 对中国启蒙演变路径作一次结构性的反思, 讨论何谓“未完成的启蒙”,以及它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引言|为什么今天必须重新审视“五四”? 在中国现代思想史中,“五四”几乎成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符号。 它常常被视为中国启蒙的起点, 仿佛只要高举“科学”“民主”“理性”, 启蒙便自然完成。 但也有另一种叙事, 将中国此后的一切问题, 都简单追溯到“五四”,“五四”成了罪魁祸首。 这两种看法,表面相反, 实则共享同一个前提: 把启蒙理解为一个“原点”。 本文试图打破这一前提,指出: “五四”既不是中国不幸的根源, 也不是中国现代性的完成; 它是一场在极端历史压力下发生的、 激进、加速、但高度不完整的启蒙尝试。 要理解“五四”, 必须先把它放回中国更长的启蒙进程之中。 
第一部分|启蒙不是一个点:“五四”之前,中国已在启蒙之中 历史学者已经发现,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 中国的启蒙,并非始于“五四”。 就现代性启蒙而言,自鸦片战争以后, 中国知识界便已开始系统性反思一个根本问题: 世界为何如此不同? 中国为何在竞争中全面失势? 对宪政、法治、宗教、社会结构的理解, 并非“五四”才出现。 晚清一代思想者, 已对英美世界展开过深入观察与严肃思考。 例如,像 郭嵩焘 这样的人物, 并未把西方的强大简单理解为“船坚炮利”, 而是明确指出其背后的制度、信仰与社会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说, 辛亥革命本身, 正是这一早期中国现代性启蒙的阶段性成果。 因此,把“五四”视为“中国启蒙的起点”, 在历史上并不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 “五四”不是中国启蒙的开始, 而是中国启蒙路径发生急转的关键节点。
第二部分|“五四”的历史合理性:一次“被逼出来的启蒙” 理解这一点,并不意味着否定“五四”。 恰恰相反, 只有承认“五四”的历史合理性, 后续的分析才具有处境性、客观性。 “五四”发生之时, 中国面临的是多重、叠加式的崩解: • 国家秩序的持续瓦解 • 列强压力下的生存危机 • 传统权威体系的整体失效 在这样的历史处境中, 那些需要长期积累与缓慢展开的“慢变量”—— 如信仰重建、社会演化、人论反思—— 并非不存在其价值, 却在现实感受以及优先选择中显得过于奢侈。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强烈而真实的心理结构: • 对救亡的极端焦虑 • 对渐进改革的高度不耐 • 对“立竿见影方案”的迫切渴求 因此,“五四”的激进, 并非出于狂热, 而是出于绝望; 出于“再不快就没命了”的求生驱动, 即学人们指出的“救亡图存”的生存逻辑。 正因如此, “五四”必须被理解、被同情, 而不应被事后裁判、全盘否定。 李泽厚等学者指出,“五四”是启蒙, 但随后“救亡”压倒了启蒙。 然而,更贴近历史真实的理解或许是: “五四”的启蒙,本身正是以救亡为目的展开的。 二者并非对立, 而是在同一历史压力下相互缠绕、共同推进。
第三部分|问题的关键:”五四”并未意识到“启蒙是分层的” 问题不在于”五四”时期,国人要不要启蒙, 而在于它如何理解启蒙。 在“五四”语境中,“启蒙”主要被理解为: 这些当然重要, 但它们并非启蒙的起点, 而是成果层。 被整体悬置的问题,恰恰是更基础的那一层: 人是什么? 理性从何而来? 权力为何必须受限? 良心的终极依据是什么?
换言之, “五四”并非天生反对元启蒙, 而是在极端时间压力下, 难以顾及进入这一层。 在随后的思想激化过程中, 又在俄国革命思潮的影响下, 启蒙进一步演变,走向高度激进化。 
第四部分|“非基运动”:一次关键但被低估的断裂 “五四”时期爆发的“非基运动”(约 1922—1927 年), 往往被简单理解为一场以理性名义展开的反宗教运动, 仿佛其核心只是“以理性对抗信仰”。 然而,其激进程度, 从当时流行的一些代表性口号中,已可见一斑。 例如,有人(李石曾)明确提出: “有人类则无宗教,有宗教则无人类。” 类似的表述,在当时并非孤例。 蔡元培 也曾提出: “宗教本于迷信,美育本于科学。” 而 陈独秀 也曾激烈否定基督教会的历史, 认为其“过去的横暴和现在的堕落,都足以令人悲愤而且战栗。” 这些言论并非单纯的个人情绪宣泄, 而是“五四”时期反宗教思潮中的代表性语言, 反映出一种将“宗教存在”与“人类进步”直接对立起来的时代心态。 从思想立场上看, “五四”确实以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为武器, 对宗教所被视为的非理性因素展开了愤激性批判。 但若从历史结构加以分析, 实际情况要比简单的“以理性反信仰”更为复杂。 其中当然存在狂热的反宗教情绪, 但更多反对的, 并非信仰作为终极问题本身, 而是当时被普遍想象为 与帝国主义扩张、文化侵略深度捆绑的宗教形态。 问题在于, 在这一高度激进、情绪化、并被救亡压力不断推高的思想氛围中, 原本必要而严肃的区分迅速被抹平了: • 宗教形态与信仰本身之间的区分消失了 • 对信仰在文明史中复杂功能的理性判断退场了 • 对超越性秩序与人论问题的讨论被整体中断 其结果是结构性的: • 元启蒙被整体性、简单而粗暴地拒绝 • 信仰、人论与超越秩序被一并排除出启蒙议程 • 启蒙被压缩为纯粹的理性与工具性问题 这一断裂, 并非源于深思熟虑的思想否定, 而是一种在救亡压力下、慌不择路中发生的 “整体跳过”。
第五部分|从“救亡启蒙”到“工具理性”: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当启蒙在救亡压力下被迫加速, 其内在逻辑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在“五四”之前, 启蒙更多指向对世界的理解: 理解制度为何不同, 理解社会如何运作, 理解人自身的处境与限度。 而在“五四”之后, 启蒙的重心逐渐转移: 不再首先是“理解世界”, 而是“改造世界”(以“救亡中国”为直接目标)。 这一转变,并非源于思想者的道德缺陷, 而是由现实压力所推动。 当生存被置于首位, 启蒙自然被要求“立刻见效”。 在这一过程中, 理性的角色不知不觉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主要承担反思、限制与校准的功能, 而是越来越多地被期待 为动员、效率与组织服务。 理性, 从自我约束与审慎判断的工具, 逐渐转变为改造对象、追求结果的工具。 于是,一条熟悉而危险的滑坡逐渐形成: · 理性,被理解为唯一合法的判断尺度 · 科学,被推举为不可质疑的权威 · 启蒙,被简化为一项可以被规划、加速与管理的工程 当信仰、人论与超越性秩序被整体排除, 理性便失去了参照系, 只能在效率与目标之间自我循环。 其结果并不是理性更强, 而是理性更窄、更单一; 不是启蒙更彻底, 而是启蒙更扁平、更工具化。 在这种结构中, 复杂的人被压缩为可被塑造的对象, 历史被理解为可以被设计与推进的进程, 而不同意见, 则容易被视为“保守”“落后”“非理性”或“阻碍”。 需要强调的是, 这一演变并非“五四”的原始意图。 但一旦启蒙失去了元启蒙的约束, 它便极易滑向 “以理性之名否定人的复杂性, 并最终走向理性自身的反面——高度激进化与制度性强制。” 这,正是激进启蒙最深层的陷阱。
第六部分|“五四”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未完成的启蒙 ——中国启蒙必须重新回到起点问题 正因如此,“五四”不应被简单否定。 否定“五四”, 等于否定中国在极端历史处境下 对现代性的真实尝试; 也等于否定一代人 在生存危机中作出的历史选择。 但同样必须承认, “五四”并未完成中国启蒙的全部任务。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五四”启蒙得太多, 而在于它启蒙得太快、太窄、太急。 在救亡压力下, 启蒙被迫加速, 一些更为基础、却无法被加速的问题 被整体跳过。 而历史反复证明: 被跳过的那一层, 并不会消失, 只会在更高的代价中重新出现。 回望百余年的中国启蒙史, 一个反复出现的误解是: 仿佛启蒙是一场可以不断提速的工程, 只要方向正确、速度够快, 历史便会自动抵达终点。 但启蒙从来不是这样的过程: 它不是一个可以被宣布完成的时刻, 也不是一次性的思想爆发, 而是一个需要不断校准起点、 反复确认前提的长期文明工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 “五四”既不是中国启蒙的起点, 也不应被理解为其终点。 它是在极端救亡压力下, 中国启蒙路径发生的一次急转—— 一次试图以理性、科学与制度, 迅速回应生存危机的激进尝试。 正因如此, “五四”既值得理解, 也必须被反思。 真正需要被追问的, 不是启蒙是否足够彻底, 而是启蒙是否从正确的起点展开。 当信仰、人论与超越性秩序被整体跳过, 启蒙便失去了自我约束的基础, 只能在效率与动员之间不断加速, 并最终偏离其原本的方向。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需要“再来一次五四”, 也不意味着应当回到某种想象中的传统复兴。 真正需要的, 是补上那一层 被历史压力迫使跳过的启蒙—— 对人的理解, 对理性的限度, 以及对终极秩序的重新思考。 回到启蒙的起点, 并不是倒退, 而是一种迟到的完成。 真正成熟的启蒙, 不是更快的加速, 而是对起点的重新校准。 上一篇:回到元启蒙:启蒙为何需要超越性边界?——从“反宗教启蒙”到“有边界的理性” 下一篇:国家主义启蒙:日本这条危险而成功的捷径 ——后发国家为何容易跳过“元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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