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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張力:雲夢澤人與出山對話“上帝”在中國的千年之旅
   

【摘要】

這篇文章記錄了作家馮知明(雲夢澤人)與康森厚(出山)博士在2026年2月中旬展開的一場跨越時空的深度對話。對話以回顧基督教在中國唐、元、明、清四個歷史節點的失敗教訓為開端,剖析了景教對皇權的過度依附、元代羅馬教廷的戰略失策、明清時期“禮儀之爭”背後的世界觀衝突,以及太平天國時期對基督教教義的異化利用。

馮知明從文史與社會觀察視角出發,認為基督教早期失敗在於其始終作為“僑民宗教”,未能突破中國“敬天法祖”的倫理秩序。出山博士則以工科邏輯與聖經啟示思維相補充,指出真正的福音傳播應由下而上關注個體靈魂,而非依附政治權勢走上層路線。

針對當代基督教的現狀,兩人觀察到一種“靜默的本土化”趨勢,認為如“手抄聖經運動”等實踐顯示出信仰正深入中國社會肌理。雙方達成共識:基督教在華紮根必須放棄“取代論”的傲慢,唯有像《雲夢澤》中老穆勒那樣實現“上帝下水”,在兩種文明的張力中尋求和解。對話最後否定了將基督教工具化為“救世藥方”的觀點,強調信仰的核心在於個體生命的救贖與對真理的歸回,而非服務於世俗文明的改良。

 

 

對話人:雲夢澤人(馮知明) × 出山(康森厚)博士
時間:2026年2月15日
緣起:重讀2005年舊稿《一千多年來,上帝難以登陸中國》,一場跨越二十年的思考續篇

 

一、長安的十字架與會昌的塵埃

 

圖片1.png


雲夢澤人:出山兄,記得1995年我們在杜賓根初讀《聖經》時,那些德國朋友總問:為什麼基督教在中國兩千年,始終像過客?我當時回答不上來。直到2005年寫下《一千多年來,上帝難以登陸中國》那篇文章,才算理出點頭緒——你看唐代景教,從太宗到武宗,210年啊,足夠一個文明生根發芽,最後只剩一塊碑。你說,這算不算歷史跟基督教開了個玩笑?

出山博士:雲兄,很高興能跟你聊“為什麼一千多年來,上帝難以登陸中國”這個非常困難的題目。你能對這個問題做深入思考很令人感動,也很令人敬佩。我知道你現在的思考方向應該主要基於現實世界各種歷史事件的出現、發展及最後的結果這種思維模式進行,而我可能更多的是探討這些歷史事件與聖經啟示的對比及上帝這隻隱藏的“大手”背後的旨意和計劃。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請雲兄首先談談你對這個議題的思考及結論。

雲夢澤人:謝謝出山兄!在我看來,景教的失敗,表面看是唐武宗滅佛“殃及池魚”,但深層是它從未真正突破“僑民宗教”的邊界。景教來華,帶的是敘利亞語經典、波斯服飾、聶斯托利派神學。這些東西在薩珊波斯是優勢,在長安就成了包袱。它依附皇室,靠“參與政治”生存,一旦政治風向變了,武宗一紙詔書,兩千多人還俗,根基全無。

出山博士:你意思是說基督教要像我們設計飛機發動機時要考慮“適應性”——能在不同氣候、不同工況下穩定工作?而景教這個發動機只有高空性能,沒有地面適應性?(出山笑!)

雲夢澤人:正是如此!景教像“飛地”,浮在長安上空,從未落進百姓心裡?我記得文章里提到,景教譯經把“耶穌”譯成“移鼠”,把“聖靈”譯成“涼風”,這樣比附佛道,難怪士大夫恥笑。你看同時期的伊斯蘭教、祆教,其實也面臨同樣困境。但關鍵區別在於,景教始終帶着“原罪說”這個硬核——人性本惡,需要救贖。這與唐代儒佛道主流的“人人可成聖、成佛、成真人”形成根本牴牾。一個是向外求拯救,一個是向內求圓滿。這不是表層禮儀之爭,是世界觀級的衝突。

出山博士:是否雲兄還要說,按照我們的工科思維,這是“設計理念”不兼容?(笑)

雲夢澤人:(笑)算是吧。唐太宗可以包容,因為他是“天可汗”;但社會大眾的深層心理,不會因皇帝開明而改變。這更像你們的工科思維,好像軟件移植,底層操作系統不兼容,上層應用跑得再好,一升級就崩。

出山博士:雲兄的這個探索和思考挺不錯,很有道理。確實唐代的基督教是以所謂的“景教”於635年傳入長安,來自波斯的東方教會(通常被稱為聶斯托利派)。其關鍵問題正像雲兄總結的:(1)依附皇權:主要依賴朝廷支持,沒有形成基層社會網絡;(2)未能深入鄉村與家族結構:中國社會核心是宗族,而景教多存在於都市與外來商人群體;(3)安史之亂後政治氣候轉變:外來宗教逐漸被視為潛在政治風險。唐武宗會昌年間滅佛(也波及景教),使其幾乎消失。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從大秦到長安》,發表在“加拿大高校文學社”徵文中,論述這個問題。

實際上,這些都是景教在唐朝傳播中的現實問題。但更深層的原因卻是,這種依靠政治、走上層路線的傳福音的方式,恰好違背了耶穌基督給我們示範的傳福音方向。而耶穌基督示範的傳福音的目的是拯救個體的靈魂,除去個人的罪性,這是對每一個個人的真實拯救行為,不是由上層主導下的大規模大眾政治行為。因為由上層保護的大規模大眾政治行為式的福音傳播,很多時候會流於形式、趕時髦,沒有真實信仰的根基,很難做到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走一條與這個世界相反的艱難之路。這就是像你說的,景教像“飛地”,浮在長安上空,從未落進百姓心裡。所以,現代的所謂“基督教國家的概念”或者將基督福音與政治勢力緊密綁定的努力,都是很值得商榷的。聖經詩篇 20:7說,“有人靠車,有人靠馬。我們卻靠耶和華我們 神的名”。然而,當人依靠走上層路線、靠與政治勢力綁定傳福音的時候,正是“靠車”與“靠馬”,沒有靠“耶和華我們 神的名”,沒有靠上帝的大能。此其一。

其二,儘管基督福音是面向所有的世人,不分權貴富豪或者窮苦大眾,也不分有知識有能力或者知識能力缺乏的人。但是,福音的流向卻明顯有向下的傾向,耶穌基督的傳道明確展現出這種趨勢。祂主動接近很多“邊緣人”,例如:漁夫、稅吏、妓女、罪人、病人以及被社會排斥者。甚至,在“登山寶訓”中耶穌基督專門提到“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你們的”。當然這裡的貧窮,不光是指物質的貧窮,更指其它方面包括知識和靈魂的貧窮。 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福音會首先或者更自然地流向“自知自己有缺乏的人”,或者“自我感覺自己需要被救助的人”。所以,耶穌說“我來本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

正因為如此,耶酥基督對權貴階層有更多的警惕。祂多次指出:財主進天國是困難的;權貴或者宗教精英(法利賽人)容易落入假冒為善。這不是因為他們的身份本身,而是因為這些人更自我感覺良好,更自義,更依賴他們的知識、財富以及權力,他們對上帝的需要感更低,更留戀這個世界,最後落入了自己的圈套和網羅。當然,耶穌基督也同樣接觸少量的真正尋求上帝的上層人士,例如:尼哥底母(法利賽人、學者)和亞利馬太的約瑟(富有的議士),這些人後來都成為跟隨者,只是他們是少數。

使徒保羅後來總結了這些現象說,“弟兄們哪,可見你們蒙召的,按着肉體有智慧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有尊貴的也不多。”(林前 1:26)

所以,當唐朝的景教走上層路線、依靠政治勢力和沒有面向廣大的貧苦大眾,可能也就註定了結局會是短命的。

至於雲兄說的景教(基督教)與其它宗教的本質區別,例如,人性敗壞,需要救贖;一個是向外求拯救,一個是向內求圓滿。這些確實都是世界觀的不同,如果我們接受基督教的上帝是唯一的真理和救主,那麼我們很自然,就一定不能接受與真理相反的東西。

 

 

二、錯失的元代:羅馬的疏忽與草原的變數

 

圖片2.png


雲夢澤人:說到元代,我更覺得可惜。忽必烈的母親唆魯禾帖尼是景教徒,他本人召見馬可·波羅父叔,親筆致函羅馬教皇,懇請一百位傳教士——這簡直是“天賜訂單”。結果呢?羅馬教廷只派了兩人,半路還跑路了。這要是換成今天的項目管理,得怎麼復盤?

出山博士:雲兄,你這個“訂單”比喻是又要用現代公司項目管理的感念來說明你對元代福音傳播失敗的分析了?(笑)

雲夢澤人:是的!我以前做了很長世間的項目管理,可以負責任地說:羅馬教廷這波操作,從需求分析到交付執行,全線潰敗。

首先,忽必烈的需求很明確:他要的是能幫他“傳教”的人才,目的是藉助宗教整合多元帝國。但羅馬那邊,可能根本沒讀懂這封“國書”的戰略價值——他們用歐洲的教區思維,去應對一個橫跨歐亞的帝國格局。這好比客戶要一套航空發動機的完整維護體系,你只派了兩個初級工程師。

其次,藏傳佛教勝出,不是偶然。八思巴能給忽必烈提供“政教合一”的統治方案,而基督教只有“也里可溫”這個身份標籤——免除賦稅、享有特權,但從未進入蒙古統治的核心邏輯。你看泉州出土的元代基督教墓碑,十字架下刻着蓮花、祥雲,裝飾上融合了,但碑文全是敘利亞文、波斯文,幾乎沒有漢人信徒的記錄。這說明什麼?基督教始終是“色目人的宗教”,從未跨過族群邊界。所以元代不是沒有給基督教的機會,而是它又一次“錯過”——明明站在帝國中心,卻始終是邊緣人。

而且這裡有個深層教訓:文化傳播不能只靠“上層路線”。元代基督徒有王公背景,有免稅特權,唯獨沒有深入漢人社會的耐心和策略。等到明朝建立,“驅逐胡元,恢復中華”的浪潮一來,這些與蒙古人綁定的“也里可溫”,自然被一併清理。這叫“成也政治,敗也政治”。

出山博士:雲兄,站在世俗的角度,我覺得你的分析很精彩,也很有道理。然而,基督福音的傳播不但與這個世界的世俗觀念有很大的不同,與其它宗教的性質和傳播方式也有很大的不同。對這個世界的世俗觀念來講,他們追求的是帝國的強盛、帝國的政治運作和帝國的管理模式。正像你說的,忽必烈要的是能夠幫他“傳教“的“人才”,幫助他整合多元帝國,成就他的霸業,而所謂的“傳教”只是他完成這些事業的手段而已。這種將基督福音與政治深度綁定、並為帝國霸業服務的行為,與耶穌基督的傳道啟示格格不入,耶穌明確說:“我的國不屬這世界”(約 18:36),“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路 20:25)所以,羅馬教廷即使按忽必烈的請求派了100位傳教士來,最終也可能是枉然。

在我看來,元朝時期基督教的出現也是一種短暫的制度性存在。那時蒙古貴族中雖然已有東方教會傳統,後來也有天主教傳教士如若望·孟高維諾來華。但實際上與唐朝景教的問題仍然很類似:信仰集中在蒙古與色目人貴族群體那裡,漢人社會並未廣泛接受,特別是在廣大的貧苦的下層社會群體裡沒有深入傳播紮根,所以元朝滅亡後它也就迅速煙消雲散。

它仍然沒有“本土化的社會根基”。

 

三、利瑪竇的儒袍與康熙的禁令

 

圖片3.png


雲夢澤人:到了明清,故事更複雜了。利瑪竇多聰明啊,先是扮和尚,發現中國人更敬重書生,立刻改穿儒服。進京獻上鐘錶,當個“修理匠”也要留下來。他把《天主實義》寫得像儒家註疏,用“大父母”解釋上帝——這文化適應的功夫,比唐代那幫只會譯經的強多了吧?

出山博士:雲兄,利瑪竇確實是天才。你繼續講你的研究成果吧!

雲夢澤人:利瑪竇做的其實是“格義”——用中國已有的概念框架,去裝載基督教的神學內涵。這在傳播初期是必經之路。你看佛教初入中國時,也經歷過“方術化”階段,用道家術語翻譯佛經,比如“涅槃”譯成“無為”“性空”譯成“本無”。沒有這個階段的“妥協”,就沒有後來的紮根。

但問題在於:利瑪竇的“儒服”,究竟是策略,還是真正的文化融合?他在《天主實義》裡通篇引用儒家經典,唯獨不提耶穌受難。這在傳教上很聰明——避免一開始就觸碰“十字架的絆腳石”。但這種“聰明的妥協”,也讓基督教的核心教義被稀釋了。等到後來傳教士想“回歸正統”,矛盾就爆發了。這就是“禮儀之爭”吧!

康熙年間,羅馬教廷禁止中國教徒祭祖、祭孔。這在當時是“嚴重干涉內政”,康熙一怒之下禁教。

出山博士:你是否有工科的思維來比喻這個衝突與結果?(笑)

雲夢澤人:(笑)這是典型的“接口不匹配”導致的系統崩潰。在儒家文明里,祖宗崇拜不是宗教,而是社會結構的基石——上到皇帝祭天,下到百姓祭祖,這是“敬天法祖”的倫理秩序。而羅馬教廷堅持“一神論”的排他性,認為祭祖就是偶像崇拜,必須禁止。

兩邊都沒錯,但都沒理解對方的“系統邏輯”。康熙這邊,祖宗崇拜是身份認同,是“我是中國人”的證明;羅馬那邊,上帝崇拜是信仰純粹,是“我是基督徒”的底線。這場衝突本質是:一個文明的核心價值,能否向另一個文明的信仰要求讓步?

結果我們都知道——讓步不了。雍正禁教,傳教士被逐,第四次敗走。可問題是,佛教當年也面臨“剃髮”“不孝”的指責,為什麼它能熬過來?

出山博士:問得好。佛教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妥協,但基督信仰要堅持真理啊!

雲夢澤人:對啊,你看《牟子理惑論》怎麼回應儒家責難?它說:泰伯斷髮文身,孔子還稱讚他是“至德”——古代聖賢都這樣,佛教剃髮有什麼不行?這是用儒家認可的“古聖先賢”來論證佛教的合理性。而且佛教在倫理上,很快接受了孝道觀念,發展出《盂蘭盆經》這樣的“孝經”,甚至比儒家還強調“報父母恩”。

基督教呢?它在“禮儀之爭”中選擇了“不妥協”——寧可不傳教,也不能讓教徒祭祖。這背後是兩種宗教的不同性格:佛教像水,遇方則方,遇圓則圓;基督教像火,要麼照亮一切,要麼被撲滅。

出山博士:雲兄對這些事件的分析從世俗的角度都很精彩,但從聖經啟示的角度我們會看到明清基督福音(天主教)在華傳播的張力,可能主要是依靠人的努力,還是依靠上帝的大能和聖靈的引導。

我們可以看到,16世紀後,耶穌會來華,以利瑪竇為代表。他們注重人的努力,成功地進入士大夫階層,用儒家語言解釋基督教,在科技、曆法、數學上贏得尊重。同樣,他們堅持以人的努力走上層路線,藉助皇權的政治勢力在華推廣天主教的傳播。結果,當關於祭祖與孔子祭祀是否“宗教行為”的矛盾爆發後,最終羅馬教廷否定中國禮儀的合法性,導致清廷反感。雖然康熙支持,但雍正後來禁止,導致基督信仰在華的傳播失敗。

這就清楚地顯明了,明清天主教在華的傳播並沒有深刻領會耶穌基督在福音書中啟示的傳道核心和方向,沒有像《使徒行傳》中描述的那樣,依靠聖靈的帶領,而是一味地按照人的意願行事,最終仍然走偏了方向。

 

四、太平天國的“上帝”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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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澤人:說到火,不能不提太平天國。洪秀全自稱上帝次子,耶穌胞弟,建了“拜上帝會”,席捲半個中國。這算不算“上帝登陸”的另類嘗試?

出山博士:(搖頭)雲兄,你這個“登陸”比喻,在太平天國這兒,得換成“登陸艇擱淺”。

雲夢澤人:出山兄說的對! 太平天國的“上帝”,是穿着中國巫術外衣的雜交產物。

你看關鍵證據:楊秀清動不動“天父附體”,當眾訓斥洪秀全。這在基督教正統里,是徹頭徹尾的異端——聖靈降臨是奧秘的事,哪能像跳大神一樣召之即來?洪秀全自己也承認“天父是我之父,基督是我之兄,同母所生”,把神聖家族變成了血緣家族。這哪裡是基督教?分明是廣西客家巫術加上基督教術語的混合體。所以當時傳教士才那麼憤怒?羅孝全本來是要去“糾正異端”的,結果發現根本糾正不了。

羅孝全質問洪秀全為何修改聖經,洪秀全答:我是天父派來“改正錯誤”的,我的話就是“真約”,與新舊約並列。這就觸及了基督教的底線——聖經的權威不能由任何人凌駕。洪秀全自以為在傳上帝,其實是在造一個新神。

我讀這段歷史時,想到一個詞:文化拼貼。太平天國的上帝教,把基督教的“一神論”、民間的“降僮巫術”、儒家的“血緣倫理”拼在一起,表面轟轟烈烈,內里支離破碎。它不可能被正統基督教接納,也不可能被中國傳統文化吸納,兩頭不靠岸。

有學者說這是“巫術與幫會的結合,以基督教為緣飾”,我基本同意。洪秀全的“上帝”不是登陸,是借殼。他借基督教的殼,裝的是改朝換代的野心。所以太平天國一倒,這種“上帝”也跟着倒了——它從未真正觸及靈魂層面,只是一場政治運動的宗教包裝。

出山博士:雲兄說的不錯!

 

五、八十年代的“復興”是趕時髦嗎?

 

圖片5.png


雲夢澤人:回到當下。20世紀80年代以來,據說中國基督徒上億,教堂遍地。但我接觸過很多信眾,有人連《聖經》都沒讀完,有人信了幾年就淡了。我在2005年文章里說,這是一種“趕時髦”——政治社會稍有變動,就會絕跡。出山兄在美國多年,又長期研讀聖經,你怎麼看?

出山博士:我遠離中國,對基督信仰在中國的傳播並不是那麼熟悉,只是道聽途說,或者只有一個大概的判斷。所以,我還是想多聽聽你老兄的高見。

雲夢澤人:那我就說說我的理解。我2005年的判斷,現在看可能需要調整。

首先,數據上“上億信眾”確實存疑,但基督教在當代中國的增長是事實。關鍵在於:怎麼理解這種增長?是“趕時髦”,還是深層需求?

我觀察到一種現象:現代化程度越高,人的孤獨感越強。農業社會有宗族、鄰里、土地,人是嵌在關係網裡的;工商社會強調個體獨立、市場競爭,人是原子化的。這時候,基督教提供的“團契”——一群人定期聚會、分享、互助——就成了一種稀缺的社會聯結。

或許,這不是“趕時髦”,而是社會轉型期的心理補償。更重要的是,當代中國的基督教,正在經歷一場“靜默的本土化”。我給你舉個例子:近年有個“手抄聖經運動”,從北京一間教會發起,幾年間全國數百萬信徒參與。有人用毛筆小楷抄寫,有人請不識字的老奶奶一筆一划描,有人花三年抄完整本和合本。這不只是宗教行為,更是一種文化實踐——用中國傳統的書法方式,去親近一部外來經典。

但我擔心的是,一旦社會環境收緊,這些“手抄本”會不會變成罪證?事實上,運動的發起人後來被迫關閉了展示手抄聖經的博物館。但有意思的是,當局並未全面禁止抄寫行為本身。這說明什麼?說明基督教在中國,正在從“明處的傳播”轉向“暗處的沉澱”。它不再像19世紀那樣“乘炮彈而來”,也不再像80年代那樣“趕時髦”,而是在尋找一種與中國文化相處的方式。

或許我們會問,這回可能不一樣?當然,我不是說“這次能成功”,而是說“歷史邏輯變了”。過去一千多年,基督教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唐、元、明、清,一次次登陸,一次次敗走。那是因為它始終是“外來者”,始終試圖用“非此即彼”的方式取代中國文化。但當代的基督教,正在經歷真正的本土化:有人用毛筆抄經,有人在工商團契里討論職場倫理,有人在大學團契里思考科學與信仰。這些都不是“趕時髦”,而是試圖在中國語境裡活出信仰。

當然,深層障礙還在。在我的文章里說的“祖宗信仰”,仍是繞不開的坎。只要中國人還在清明掃墓,還在家族祠堂里燒香,基督教就必須回答:祭祖究竟是文化,還是迷信?是尊重先人,還是偶像崇拜?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只能靠時間沉澱。

出山博士:雲兄從現實出發,講了很多精彩的觀點。下面,我來講講我的看法。

 

六、從基督教登陸中國歷史看福音傳播的核心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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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博士:雲兄上面講述了基督教信仰登陸中國各個時期的現實問題。如果我們要從深層結構探索基督信仰在中國傳播的“失敗原因”(這裡權且讓我來用“失敗”二字便於世俗理解。實際上,在上帝眼裡祂的旨意和計劃在歷史中的推進和實現從來沒有失敗,只有“見證”和“榮耀”),我們需要把歷史的時間線拉長,這樣我們會看到下面下面的現象:

首先,從中國歷史上的文明類型來看,中華文明是“倫理型文明”。我們國人以儒家為主軸,重家庭,重祖先,重社會秩序,重現實倫理,這在以農耕為基礎的社會裡會形成一個堅固而穩定的社會系統。雖然在歷史上會出現一些變化和波動,但是社會深層的基本結構不會有根本性的改變。但反觀基督信仰,其核心則強調個人得救,強調超越性的上帝崇拝,強調上帝的國度,而不是世俗的社會。如此,“超越的基督信仰”就與“世俗的秩序型文明”形成了巨大的結構性差異。

第二, 我們會看到中國歷史上的宗族結構與教會結構衝突。中國社會歷史上的最小單位是家族,而基督教的最小單位是“教會共同體”。一個人若信主:不祭祖,不參與宗族儀式,就可能被視為破壞社會結構的行為。這無疑會對基督信仰在中華大地的傳播造成巨大的阻力。

第三,在中國歷史上,國家與宗教的關係也非常特殊。中國在傳統歷史中,一直是“政教合一而皇權至上”的超級穩定系統。在這裡,皇帝是“天子”,可以一手遮天,任意而行。雖然口頭上說有個“天”,但實際上只是說說而已,沒有人可以制約皇帝的權力。但基督信仰卻完全不同,上帝才具有最高主權,皇權不但不是終極,而且與眾人平等。最為嚴重的衝突還在於,皇帝也有從亞當來的罪性,需要被救贖。所以,基督信仰對中華傳統的帝制社會具有潛在的顛覆與挑戰性。

第四,歷史上的中華農耕文明結構非常穩定,缺少“民族危機的土壤”,掩蓋了世人需要被上帝救贖,特別是被上帝從靈魂救贖的迫切需求。中國歷史上雖然多災多難,但其文明自信極強,從未經歷像其它有些民族那樣的“完全崩塌式民族危機”,以至於基督信仰在中華大地的歷史上傳播的巨大困難存在。

上面這些特點都會使得中華民族多次錯失上帝恩典的機會,雖然上帝的心意一直都是要祝福“萬國萬民”。

雲夢澤人:出山兄是否想說對中華民族來說,歷史上傳基督福音的社會阻力太大,靠人的努力很難改變?

出山博士:我正是要表達這個意思。從聖經四福音書和《使徒行傳》的啟示來看,基督福音的開始傳播以及後來廣傳,不是靠人自己的計劃或者努力來進行的,依靠上帝的大能和聖靈的引導至關重要。四福音書和《使徒行傳》告訴我們,無論是福音傳播的民族先後順序,或者是福音傳播的地區路徑,甚至在傳福音中使徒們遇到危險狀態時,什麼時候上帝會營救他們、脫離危險,什麼時候上帝又不營救他們、甚至允許他們為福音殉道,一切都在遵循上帝的旨意和聖靈的引導。所以,在我看來基督信仰在1949年前沒有在中華大地廣泛傳播,一方面是因為在上帝的計劃和時間表里時間未到(基督福音的全球傳播是個很大的題目,我們暫時不在這裡討論),另外一方面也在展示當我們不尋求上帝的旨意、不信靠上帝的大能、依靠人的世俗計劃和努力的失敗。

雲夢澤人:你認為1949年後上帝的時間表到了?

出山博士:我自己認為是這樣。首先,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一系列的政治運動從客觀現實中摧毀了中國封建傳統社會賴以存在的文明結構、權力結構、社會結構、身份認同。這時,我們前面討論的那些與基督福音傳播的深層結構原因在中華大地上被徹底打碎了。表面上看,這是一種社會思潮–社會主義在中華大地的成功出現,但從屬靈的角度我們卻能看到上帝借着1949年的“解放”完成了對傳統中國大陸幾千年穩定結構的徹底摧毀,為基督福音在大陸的廣傳掃清了結構性障礙。

第二,這樣,我們從歷史結構來看,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唐宋元明清幾乎都沒能“社會化”的基督教,在1949年之後,尤其20世紀後半葉,在中國農村出現了類似《使徒行傳》式的增長。

雲夢澤人:出山兄講的挺有意思。你能否就上面的第二點關於“類似《使徒行傳》式的增長”多談談?

出山博士:對你的好奇我是這樣考慮的。第一,1949年以後,外國教會全部退出中國。這使得在中國大陸的天主教與新教都失去海外組織支持。在人的眼光看來,這是一個重大損失,但我們如果從屬靈的角度卻可能會看到一個意外的結果:教會不再被視為“外國宗教代理人”,它被迫成為“本土群體”。這在歷史上是第一次。

第二點,仔細研究我們會發現,中國大陸的結構環境突然接近《使徒行傳》所描述的狀況。如果把當時的中國農村的家庭教會與《使徒行傳》對比,會發現相似結構。在《使徒行傳》裡,我們會看到:無合法地位,小規模聚會,口傳為主,受逼迫,靠見證擴展。而中國農村家庭教會恰恰展現了這些特徵。

第三點,農村社會的文化土壤使得我們看到:傳統宗族結構已被打破,意識形態出現真空,苦難經驗的共鳴,這些都使得“十字架神學”具有真實解釋力和強烈的衝擊力。

第四點,傳播機制的徹底改變:明清時期,基督教主要向士大夫階層傳播,而農村家庭教會卻是面向農村貧苦大眾,與《使徒行傳》非常相似。

第五點,權力中心的轉移。在中華大地的帝制時代,皇帝做為“天子”是一切社會秩序的中心。而在中國大陸的20世紀農村里,雖然國家權力很強,但在日常生活中有基層的管理相對寬鬆,有“基層鬆動空間”。在這種“強國家而弱基層監控”的狀態下,就給家庭聚會留下了一定的彈性空間。

基於以上的現實存在,當我們以聖經神學的角度的去思考的時候,我們就會看到,《使徒行傳》所啟示的不是成功神學,而正是“耶穌基督並祂所釘的十字架”。這就使得信徒在受逼迫、無外界資源、經受苦難中單純依靠盼望耶穌基督死而復活的大能,依靠聖靈的引導,從而生發出真正的堅強信心。

實際上,基督信仰登陸中國大陸的歷史與福音的全球傳播歷史密切相關,使得我們看到在上帝的旨意和計劃里,福音傳播怎樣從耶路撒冷開啟,最後走向全球,走向萬國。這是一個更深刻、更複雜的議題,我們這裡暫不討論。

雲夢澤人:出山兄,你講的這些很有意思,我需要時間慢慢消化。

 

尾聲:一元教能救中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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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澤人:最後一個問題,可能有點冒犯。當下有人提出“一元教”,主張用基督教重構中國文化,說它能救中國。理由是:中國從農業文明向工商業文明轉型,而基督教是工商業文明的產物。你怎麼看?

出山博士:(沉思片刻)雲兄,這話我聽過。但我得說:把基督信仰當“社會改良的藥方”,或者更進一步,把“基督教”與“工商業文明產物”之間劃等號,是對基督信仰最大的誤解,也是對歷史的過度簡化。

確實,像馬克斯·韋伯 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提出過,新教倫理對資本主義精神的形成有促進作用。但韋伯說的是“促進因素”,而不是“起源本體”。實際上基督教產生於一世紀的羅馬帝國時期,那是一個以農業與奴隸制為基礎的社會,而非工商業文明。中世紀的歐洲(高度基督教化)長期處於封建農業社會,並沒有自動走向現代商業社會。真正推動近代工商業文明的,是一個複雜組合:科學革命、啟蒙運動、法律制度、資本積累等。

這些都告訴我們,基督信仰或者基督教不能被工具化為“社會發展引擎”。你所說的“基督教一元教”思路的核心問題正是把宗教當作一種社會工程工具來使用,與聖經的教導會發生非常明顯和根本性的衝突。因為基督福音的核心是信靠上帝,除去人性中從亞當而來的罪性,用上帝的大能拯救人的靈魂。信靠福音需要人個人的心靈悔改和歸回,這是很個人化的更新和改變,是一條非常艱難、可能會經歷痛苦和苦難、甚至需要為真理殉道的“十字架”之路。我們可以想見在一個社會中有這種真正信仰的人在整個人群中一定會是極少數的人,所以主耶穌曾說,“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太 7:14)。

當然,當世俗社會的有些文明元素接近或者遵守聖經的教導,可能會帶來上帝的祝福,但基督信仰絕不是為任何世俗文明或者社會制度服務,也不是為了國家的強大或者人民的物質富裕。甚至,基督信仰常常與“成功邏輯”發生衝突,十字架本身就是一種反成功敘事。如果說,一個人接受基督信仰,是為了“救國家”“強文明”,那他其實還沒有進入基督信仰的核心。耶穌基督明確告訴我們,“我的國不屬於這世界”(約 18:36)。所以,我認為把基督信仰與世俗政治和國家制度綁定,試圖在現在這個世界上推動有形的屬上帝的國度的做法是相當危險的。因為耶穌基督說,“神的國在你們心裡”(路 17:21)是說現在“神的國”在這個世俗社會裡是無形的,是在以耶穌基督為首的具有真正信仰的信徒們組成的“無形教會”裡面,而將來得以在天國里延續。在我看來,現實世界中人們常說的所謂“基督教國家”的概念是非常值得商榷的。

雲夢澤人:所以你認為,關鍵不是“基督教能不能救中國”,而是“中國能不能長出中國的基督教”?或者說,基督信仰能不能在一部分中國人心裡真正紮根?

出山博士:正是。你小說《雲夢澤》裡的老穆勒,最後成了漁民,被江湖強人綁架,反而在土匪窩裡傳福音,讓上帝的福音進入到這些強人心裡,改變他們的靈魂;或者在20世紀中國大陸出現《使徒行傳》式的福音傳播大爆發,都是上帝用自己的大能,按照自己的時間表,來拯救在國人中屬於耶穌基督的“羊群”。這不是為了改良中國的社會,也不是為了推進世界文明的發展,而是要將福音按照祂自己的旨意與計劃傳遍全球。 正像聖經所言,“弟兄們,我不願意你們不知道這奧秘(恐怕你們自以為聰明),就是以色列人有幾分是硬心的,等到外邦人的數目添滿了,於是以色列全家都要得救,如經上所記,‘必有一位救主、從錫安出來、要消除雅各家的一切罪惡。’”(羅 11:25-26)。也就是說,到耶穌基督第二次再來時,祂要使得以色列家剩餘的“全家得救”,也要審判這個世界,打碎這個世界的一切人為文明傳統和國家政治制度,在全地建立一個全新的基督掌權治理的上帝的國度。

雲夢澤人:(笑)那我們這代人是看不到了。

出山博士:或許我們這代人看不到耶穌基督的再來,也或許我們這代人看到了耶穌基督的再來,這都不在我們個人的掌握之中。重要的是,我們有機會能夠成為“上帝的國”中的一個國民,能夠成為合乎上帝心意的兒女,在上帝慈愛公義的大手扶持下不斷長大。這已經是莫大的幸運,值得我們感恩。

 

對話整理後記:2005年寫下那篇文章時,我只是困惑;2026年與出山兄對話後,我多了一份敬畏——對歷史的敬畏,對上帝的敬畏。基督福音與國人的相遇,從來不是“基督教取代中國文明”,而是“上帝要在國人中找回屬於耶穌基督的羊群”。這個道理,用一千年才明白一點,但終究是明白了。

 

【對話者簡介】

 

    出山,本名康森厚。早年畢業於西安交大,獲工科學士和碩士學位。後於德國柏林工大深造,獲工科博士學位。博士畢業後,來美國伯克利加州做博士後研究, 兩年後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獲一研究職位。五年後進入GE航空,致力於飛機發動機的研發與製造。十九年後從GE提前退休,全時間寫作。

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工作期間,出山(康森厚)受洗成為一名基督徒。之後他利用業餘時間研讀聖經,思考信仰、科學和哲學,探索追求真理。退休兩年後於 2025 年 1 月出版《理性,啟示與結局(上卷)》(美國南方出版社)。其新著《義人的救贖–讀約伯記》完成初稿,進入同行評閱階段。

出山(康森厚)現居美國,業餘愛好喜歡攝影、走路等戶外活動,也喜歡打乒乓球和打油詩的寫作。

 

馮知明  雲夢澤人。從1984年開始文學創作,在出版社及各文學期刊出版或發表《扭曲與掙扎》(長篇小說)、《百湖滄桑》(長篇小說)、《四十歲的一對指甲》(長篇小說)、《雲夢澤》(海外書名《生命中的他鄉》長篇小說上、下卷)《楚國往事》(歷史隨筆)、《楚國八百年》(大陸簡體版、海外繁體版);另有一套三卷《馮知明作品集》——《靈魂的家園》《對生活發言》《鳥有九靈》;台灣版散文集《童婚》;任3D動畫片《武當虹少年》1-2季(52集)總編劇。各類作品共計500多萬字。

《丟失了的城池》三部曲《繡船一號與雄起城》《無影人與雄起躍進城》《小妖精·影與雄起實驗城》,最初構思於2003年11月,後幾易其稿,初稿2025年10月於奧地利維也納石頭巷完成,近80萬字鴻篇巨製,長達二十餘年的構思與創作,試圖用寓言體小說呈現一個民族近、現代史,值得期待。

 

2026年2月15日星期日  德國法蘭克福美茵河畔40樓上  整理

                    2026年4月10 日星期五    美國俄亥俄州出山書齋  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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