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尋訪櫻桃園》以極其私人化的視角開啟。作者從女兒在德採摘櫻桃的愜意生活切入,筆鋒陡轉,聯想起自己童年時代水果匱乏的荒誕記憶。在德國櫻桃園的採摘規則中,他看到的不僅是水果的清甜,更是對“革命歲月”拒絕水果的政治隱喻的深沉反思。 《在萊茵河畔玩水》則捕捉了自然景觀與人文秩序的和諧。萊茵河的波光並非孤立存在,作者觀察到德國人對河流的敬畏與利用——無論是劃皮划艇的少年,還是岸邊靜謐的家庭,其背後折射出一種成熟的社會形態對公共空間的細膩定義。 《在莫澤河旁品酒》不僅是感官的享受,更是文明的對話。在莫澤河谷的酒窖里,作者品味的不只是液體,還有德國人對土地、年份與傳統的近乎宗教般的嚴謹。酒杯中的層次感,恰如德國社會森然有序的肌理。 《歷史的塗鴉》具有極強的哲學意味。作者駐足於柏林牆的殘跡或古老建築的壁畫前,思考文明在破壞與重建之間的博弈。他敏銳地捕捉到,塗鴉在德國不僅是亞文化的喧囂,更是一種對抗遺忘的民間記述方式。 《德國農民》一文展現了作者作為社會觀察者的敏銳。通過對德國農村柵欄、果樹、狼狗與紳士般的貓的描寫,他還原了一個高度機械化社會中依然保留的原始農耕趣味。他不僅看出了農民的體面,更看出了這種體面背後的契約意識與土地情感。 《海邊浴場》則聚焦於身體政治與自由。在北德的海濱,作者觀察着坦然面對日光的人群,這種對身體的解放意識與他內心深處的東方含蓄形成了有趣的碰撞,從而引發了關於自由界限的思考。 馮知明2004年德國系列遊記以“尋訪櫻桃園”“萊茵河畔玩水”等六段旅程為經緯,將私人化的遊蹤記述與深沉的文明思考編織交融。作品跳出傳統遊記“獵奇覽勝”的桎梏,以中國知識分子的獨特視角,在異域的煙火日常與歷史遺存中,構建起中西文明對照的觀察框架。作者以櫻桃、葡萄酒、塗鴉、鄉野等微觀物象為切入點,串聯起個人成長記憶與集體歷史記憶,在對德國社會秩序、歷史態度、生活哲學的細膩描摹中,完成了對文明差異的溫情凝視、對歷史得失的深刻反思以及對人類共通價值的探尋。 本文通過解讀這一系列遊記的敘事邏輯與思想內涵,剖析其“以小見大、以游載思”的寫作特質,彰顯其在跨文化書寫中“平視異邦、反觀本土”的獨特價值,為當代跨文化遊記寫作提供可資借鑑的思想範式與文學範本。 一、萍蹤為筆:私人記憶與異域煙火的交織織錦 
馮知明的德國遊記,始終以“私人視角”為敘事原點,卻未局限於個人遊興的淺嘗輒止,而是將私人記憶的褶皺與異域煙火的肌理精準對接,讓遊記既有“煙火氣”的溫度,又有“歲月感”的厚度。在《尋訪櫻桃園》中,作者以女兒在德採摘櫻桃的愜意日常為引,自然勾連起自身童年“水果匱乏”的荒誕過往——在那個將水果貼上“資本主義標籤”的年代,15歲時才初次品嘗蘋果的懵懂與震撼,成為跨越時空的記憶錨點。當德國櫻桃園“周一周五免費入園、採摘櫻桃按公斤計價”的寬鬆規則,與國內早年“拒絕水果”的革命敘事形成鮮明對照時,個人記憶便超越了私人範疇,成為映照不同時代價值取向的鏡像。 這種“私人記憶與異域場景”的交織,並非簡單地對比羅列,而是一種情感與認知的深度共鳴。在櫻桃園的枝葉間,作者尋找的不僅是遺漏的櫻桃,更是兩種文明對待“日常歡愉”的不同態度:德國櫻桃園的開放與包容,讓“親手採摘”成為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活體驗;而早年國內對“奢侈享受”的刻意規避,卻讓簡單的水果消費承載了過重的政治意涵。同樣,在《德國農民》一文中,作者對德國鄉村“柵欄、果樹、狼狗與紳士貓”的細緻描摹,背後是對自身幼年鄉村生活的深切回望——那些“地毯似的植被”“星星點點的野花”,既勾勒出德國鄉村的安寧祥和,也喚醒了作者對故鄉屋後草地的溫情記憶。 作者以“萍蹤”為筆,將六段旅程轉化為六個情感與認知的交匯點。每一處異域場景的書寫,都有私人記憶的底色作為支撐;每一段私人記憶的回溯,都因異域場景的映照而更具思想張力。這種寫作手法,讓遊記擺脫了“景點介紹式”的蒼白與空洞,成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的有機融合——“我”的記憶賦予異域場景以情感溫度,異域場景則為“我”的記憶提供認知參照,最終編織成一幅“私人與公共、過去與當下”相互映照的織錦。 二、微物見道:日常物象中的文明密碼解碼 
在馮知明的筆下,德國的尋常物象皆非偶然的風景點綴,而是承載着文明密碼的“文化符號”。作者憑藉敏銳的觀察與深刻的思考,從櫻桃、葡萄酒、塗鴉等微觀物象中,解碼出德國文明的核心特質,實現了“以小見大、微物見道”的思想躍遷。這種對“微物”的精準把握,讓遊記的思想深度在細節的描摹中自然彰顯,而非刻意說教。 櫻桃園中的“一粒櫻桃”,既是味覺的載體,也是文明態度的象徵。德國櫻桃的“碩大飽滿”與“多元色澤”(紅、紫、白),打破了作者對櫻桃的固有認知,而“櫻桃樹下養鵝”的獨特場景,更讓其對“農業生產與自然共生”的德國模式產生思考。相較於國內早年“桃林蕩然無存”的激進做法,德國櫻桃園“果樹成片、物種共生”的狀態,折射出一種尊重自然、順應規律的文明態度。而作者意外拾得的“1868年普魯士時代錢幣”,則讓一次普通的櫻桃尋訪,成為與德國歷史的偶然邂逅——微物的偶然性,恰與歷史的厚重性形成奇妙的呼應。 莫澤河畔的“一杯葡萄酒”,承載的是德國人的嚴謹與堅守。在大使館定點的葡萄酒廠,作者初見其“普通民居式”的外觀時,曾有“家庭作坊”的疑惑,但流水線的高效運轉(兩名工人日產量超三千瓶)與地窖的古樸厚重形成了奇妙的平衡。老闆對“軟木塞材料”的細緻講解、對“不回收舊瓶”的堅持、對“地窖水淹提升酒質”的認知,都彰顯出德國人對“傳統工藝”的堅守與對“科學規律”的尊重。作者將其與中國茶道相聯繫,雖未強行等同,卻精準捕捉到兩種文明“對精緻生活的追求與對傳統的敬畏”這一共通內核——酒杯中的層次感,恰是德國社會“森然有序肌理”的微觀呈現。 國會大廈的“一處塗鴉”,則成為歷史記憶的鮮活載體。當作者初見莊嚴的國會大廈布滿塗鴉時,曾有“難以接受”的錯愕,但得知這些塗鴉是蘇軍戰士的“到此一游”後,內心充滿震撼。德國人對這些塗鴉的“選擇性留存與密封保存”,並非縱容破壞,而是對歷史的尊重與銘記——他們沒有刻意抹去戰爭的痕跡,而是讓這些“民間記述”成為二戰歷史的見證。這種對“歷史傷痕”的坦然面對,與作者認知中“對屈辱史遮遮掩掩或過度悲壯化”的慣性思維形成對照,彰顯出一種“直面歷史、尊重真實”的文明胸懷。 三、平視之境:跨文化對話中的價值校準 
作為一名具有出版人自覺的知識分子,馮知明在跨文化書寫中始終保持“平視”的姿態——他既不盲目仰望西方的技術與秩序,也不刻意俯視異域的文化差異,而是以“路過人間”的隨和與理性,在中西文明的對話中完成價值校準。這種“平視之境”,讓其遊記擺脫了“崇洋媚外”或“文化自大”的偏頗,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跨文化交流文本。 在對德國社會優勢的書寫中,作者始終保持理性的審視,不刻意神化。他肯定德國對公共空間的細膩定義——萊茵河畔的長椅、涼亭,為行者提供休憩與觀景的便利,彰顯出社會對個體需求的尊重;他認可德國農民的“體面與契約意識”——農家院子的整潔有序、工具的齊全專業、交易時的坦誠相待,都讓其看到“高度機械化社會中農耕趣味與現代文明的平衡”。但作者的書寫從未止步於“讚美”,而是始終帶着“反觀本土”的意識:在感嘆德國鄉村安寧祥和時,他會聯想到中國鄉村轉型的路徑;在了解萊茵河治理歷程時,他會回望長江漢水的生態保護;在觀察德國農民的生產模式時,他會思考中國農業發展的未來方向。 在面對文化差異時,作者始終保持包容的心態,不刻意否定。在《海邊浴場》中,他觀察到北德海濱人群“坦然面對日光的自由姿態”,這種對身體的解放意識與東方含蓄美學形成鮮明碰撞,但作者並未批判或否定其中任何一種價值,而是引發了“關於自由界限”的思考——不同文明對“自由”的理解雖有差異,卻無高低優劣之分。同樣,在面對美茵茨市“以古騰貝格為自豪”的態度時,作者雖因“活字印刷是中國發明”而產生民族主義自尊心,但並未陷入“文化之爭”的狹隘,而是以理性的心態看待這種“文明認知的差異”。 這種“平視之境”的本質,是一種“文化自信”的體現——作者無需通過貶低異域來彰顯本土的優越,也無需通過仰望異域來否定本土的價值。他在中西文明的對照中,既看到了德國文明的優點,也清醒地認識到本土文明的特色與不足,最終在“差異”中尋找“共通”,在“對照”中完成“價值校準”——人類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對歷史的尊重、對自然的敬畏,是超越文明界限的共通價值。 四、史論交融:散文化書寫中的歷史縱深建構 
馮知明的德國遊記,兼具“散文的溫情”與“史論的深邃”,形成了“散文化史論”的獨特質感。他將深沉的歷史感慨包裹在輕鬆的遊蹤記述之中,讓歷史縱深在文字的流轉中自然建構,實現了“舉重若輕”的寫作境界——既有“大地之上的行走”,記錄眼前的異域風光;又有“雲端之上的俯瞰”,叩問歷史的得失與文明的走向。 遊記的歷史縱深,首先源於對“歷史遺存”的深度解讀。在萊茵河畔,作者循着“五十多座城堡”的蹤跡,回望德國“三百六十個公國”的過往,聯想到海涅“三百六十個糞坑”的辛辣評價,再對照今日“沒有圍牆的德國”,引發了對“民族蛻變”的深刻思考。他解讀鼠堡的歷史傳說——羅馬元帥修建的關稅塔、主教因糧食被老鼠啃噬而遭饑民禁錮致死,讓一座古老城堡成為中世紀權力鬥爭與民生疾苦的見證。而朱自清先生《萊茵河》中“舊時堡壘無精打采”的描寫,與作者眼前的景象形成跨越半個多世紀的對話,讓萊茵河的歷史變遷更具層次感——二戰的創傷、戰後的重建,都在河流的波光與城堡的殘垣中留下印記。 其次,歷史縱深源於對“歷史事件”的關聯性思考。作者在提及國會大廈時,自然勾連起“希特勒國會縱火案”“謝德曼宣布共和國成立”“蘇聯紅軍攻占國會大廈”“東西德合併後重建”等一系列歷史事件,讓一座建築成為德國近現代史的“活化石”。在萊茵河畔,他聯想到巴頓將軍“過浮橋撒尿”的細節,讓嚴肅的歷史多了幾分民間敘事的鮮活;在了解萊茵河治理歷程時,他關注“大馬哈魚2000”計劃的實施與成效,將河流的生態變遷與德國戰後重建的歷史責任相聯繫,讓自然景觀的書寫承載了歷史反思的重量。 這種“史論交融”的書寫,並非將歷史敘事生硬地嵌入遊記,而是讓歷史思考在遊蹤的推進中自然生發。作者的筆端常帶感情,但這種感情始終保持克制——他不會因歷史的悲壯而過度煽情,也不會因文明的進步而盲目樂觀。他以“旁觀者的清醒”與“參與者的溫情”,在歷史與現實的交匯點上,完成對文明發展規律的叩問:一個民族如何從分裂走向統一?一種文明如何在破壞與重建中延續?這些思考,讓遊記超越了“遊山玩水”的表層意義,成為具有歷史厚度與思想深度的文化文本。 五、溫情回望:異質文明中的精神共鳴與歸途探尋 
馮知明的德國之行,既是一次異域探訪,也是一次精神的回望與歸途探尋。在異質文明的映照下,作者不僅更清晰地認知了外部世界,也更深刻地理解了本土文明的價值與意義;在對異域煙火的溫情凝視中,他最終找到了人類文明的共通精神內核,完成了一次“精神層面的返鄉”。 這種“溫情回望”,體現在對“本土記憶”的重新認知與珍視。在德國櫻桃園的開放與包容中,作者更深刻地體會到早年國內“水果匱乏”記憶的歷史厚重——那些被時代賦予政治意涵的日常事物,如今都成為映照時代變遷的珍貴印記。在德國鄉村的安寧祥和中,他喚醒了對故鄉鄉村生活的溫情眷戀,那些“星星點點的野花”“掛滿枝頭的蘋果”,既是德國鄉村的風景,也是本土記憶的鏡像。這種回望,並非對過去的懷舊與沉迷,而是對本土文明歷史脈絡的梳理與認同——只有了解過去,才能更好地認知當下。 同時,這種“溫情回望”也體現在對“人類共通價值”的探尋與認同。作者在德國的遊蹤中,始終在尋找中西文明的共通之處:櫻桃園中的“親子歡愉”,是跨越國界的天倫之樂;葡萄酒窖中對“傳統的敬畏”,是不同文明對精緻生活的共同追求;國會大廈對“歷史的尊重”,是人類對真實的共同堅守;鄉村的“安寧祥和”,是人類對美好生活的共同嚮往。這些共通價值,成為連接異質文明的精神紐帶,讓作者在異域他鄉感受到“精神的共鳴”。 更為重要的是,這種“溫情回望”最終指向“精神歸途”的探尋。作者的德國遊記,並非為了“逃離本土”,而是為了在異質文明的對照中,更好地尋找本土文明的發展方向。他在德國社會的秩序與包容中,看到了本土文明可以借鑑的地方;在本土記憶的回望中,明確了本土文明的獨特價值。這種“向外探尋、向內回望”的書寫,讓遊記成為一次“精神的校準與返鄉”——真正的跨文化交流,不是盲目模仿異域,而是在認知差異、尋找共通的基礎上,實現本土文明的自我提升與超越。 馮知明2004年德國系列遊記,以其“私人與公共交織、微觀與宏觀貫通、溫情與深邃並存”的獨特特質,在跨文化書寫領域留下了鮮明的印記。作者以萍蹤為筆、微物為媒,在平視的姿態中完成了中西文明的對話,在史論交融的書寫中建構了歷史縱深,最終在溫情回望中找到了人類共通的精神內核。這一系列遊記不僅是對一次異域之旅的記錄,更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全球化心理對標”的生動呈現——它告訴我們,跨文化書寫的真正價值,在於以溫情的凝視消解文明的隔閡,以深刻的思考探尋人類的共通,以理性的回望明確文明的歸途。在全球化日益深入、文明交流日益頻繁的今天,馮知明的德國遊記無疑為我們提供了一份寶貴的思想與文學範本,值得我們深入解讀與借鑑。 2026年2月18日星期三 法蘭克福多瑙河畔40樓上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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