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香如故還有些個意思

--大宗師

最開始看蘭香如故時，還以為就是些常見的權鬥、宮鬥、家斗、商斗、才子佳人之類的玩意兒，但越往下看，越覺着有些個意思了：這是個女權戲呀，很有些個新意嗎！蘭香如故的時代背景取自於明朝靖難之變之後到奪門之變，女主沈嘉蘭/徐蘭香的祖父沈大學士，原型大概是方孝孺，靖難之變被明成祖朱棣滅了十族；而女主的老鄰居、老情人韓梁，原型則是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作者于謙，奪門之變後被英宗下獄，抄家棄市。

蘭香如故官宦人家裡的故事和形式，很有些像曹雪芹的紅樓夢，都是在控訴揭發吃人的封建禮教和制度對女子殘忍的壓迫、束縛和奴役。劇里有各種各樣的、不同角色、不同社會地位的女子，有祖母、母親、婆婆、嬸子大娘、姐妹、妻嫂、女兒、孫女、女友；有主、有僕；有女戲子，有官宦人家的女眷，尋常百姓家女人，有妓女，有女賊，演繹了這些形形色色的不同的女人們在各種環境、事件、場合下，在舊時代、舊禮教、舊制度的束縛下，無奈、困苦、無助、十分有限、委屈的選擇。但與紅樓夢不同的是，劇里的女主是個奇女子，她看穿了這個壓迫、束縛、奴役女子的禮教、制度，以她獨有的手法和智慧與之博弈，並以身垂範啟髮帶動周圍的女子們一起儘量擺脫女人在家庭、婚姻及各種場合里所處的劣勢地位，爭取主動，用女主的話：一盞燈點亮十盞燈，乃至萬盞燈。

蘭香如故與以往大多數劇不太一樣的一點，就是它試圖宣揚一套觀點、理念和人生哲學。當然任何劇都是帶有觀點的，但以往大多數劇，說故事是主要目的，觀點是順帶的。而蘭香如故似乎是主要是為了宣揚一套觀點、理念和人生哲學，故事是特意編排來為宣揚它的觀點、理念和人生哲學服務的。五四以後，反帝反封建成為中國的文化主流，繼承五四的中共自然一直是以反帝反封建為己任，意識形態文化建設上一貫高舉反帝反封建的大旗。但改開以後，一切都開始變化，文化上開始反思中共的原教旨意識形態，逐漸開始回歸中國文化傳統，原來遭中共一貫反對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所謂封資修的文化潮流逐漸興起，最終一發而不可收，幾乎所有的劇都是傳統帝王心術、孔孟之道、三綱五常、忠君愛國、權鬥、宮鬥、家斗、商斗、才子佳人這類封資修的東西。蘭香如故卻是一個異類，它雖披着個古裝愛情劇的外衣，但它卻認為帝王不是什麼好東西，帝王心術、孔孟之道、三綱五常、權鬥、宮鬥、家斗害死人，這些玩意兒尤其是殘害婦女，無所不用其極，才子佳人也是唬人，是殘害婦女的幫凶；它崇尚道家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哲學。

傳統包袱重的國家，總是在現代化與傳統之間左右搖擺、振盪，往前走三步，又被傳統往後拉兩步。開始覺着傳統是糟粕，棄之如敝屣，熱烈擁抱現代化，唯恐落後了要挨打。但衝出去之後，很多事情亦不如意，心裡頭覺着空落落的，不知如何自處，惶惶然、茫茫然回頭一看，老傳統愈發的覺着親切，不再是糟粕了，趕緊將老傳統緊緊的抱起來！只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還能回到過去嗎？不可能了，過去只能是鏡中月，水中花，中看不中用，僅僅是存個念想罷了。這些個封資修的東西，也只能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只是留個念想，沒人真當它是個事兒，但耳濡目染久了，終是會膩味，還是想再往前看看，終於批判封資修的東西逐漸又回潮了，譬如這部女權劇蘭香如故。

蘭香如故裡頭的很多東西是有歷史原型的，除了女主的祖父，原型是方孝孺，老情人原型是于謙，女賊杜翠雀的原型大約是女海盜鄭一嫂或石香姑。鄭一嫂原為海盜首領鄭一之妻，鄭一死後，鄭一嫂與張保仔結成夫妻並共同稱霸海上，最後被朝廷招安。蘭香如故里反覆提及的羽仙記大約是該劇的核心：少女曇娘救下一隻被獵網困住的老鷹，老鷹贈她一根羽毛。用火焚燒羽毛可以讓人化身為鳥並擁有飛行的能力，但一生僅限使用三次，第四次將永遠無法恢復人形，將變成真正的鳥。曇娘在嫁前，為了偷看素未謀面的未婚夫而化為畫眉鳥。曇娘在遭遇難產時，化為家燕闖過鬼門關，生下孩子。家中遭遇賊寇時，曇娘化為會說話的八哥引來官兵救下全家。但曇娘卻反被夫家視作異類與妖怪欲置於死地，烈火之中她化作老鷹遠去。這個寓言道盡了女人在家庭婚姻社會中的悲哀：婚姻弱勢、生育風險、無私付出卻得不到回報，即使心有不甘，努力奮爭亦難掙脫社會這張大網。我當年在大學時，一次與當紅女作家談論女性文學時，對鐵凝等人大言不慚的說到：只要是生育只有女性來完成，女性就沒有真正的解放。雖然少年輕狂，但我似乎也說出了類似的意思。

但社會終歸是進步了，而且在不斷地進步，女子的經濟地位、社會地位在許多國家，特別在發達國家，基本上是和男人一樣的，女人在婚姻中不再弱勢，生育風險大大降低，男女平等分擔在婚姻、家庭和社會中的責任和義務，全社會對於女子處理婚姻、家庭的方式給予巨大的寬容。一般大多數男人，都有母親，有姐妹，有妻女，除了少數守舊的極端分子，都能以心比心，希望女人能夠和男人平等互愛合作，都不會希望女人受苦受難，因為這等同於自己的母親、姐妹、妻女受苦受難，這就是男女平等的自然、心理基礎。而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進步則提供了男女平等的社會經濟文化的基礎。當然這並不能講一切都已經非常完美了，還是有很多可以進一步提高的地方，有些領域，有些角落問題依然十分嚴重，還有待進一步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