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今年很不同，春节和情人节，我都是和老公在一起单独过的，没有女儿在场。走前，我就对女儿说，这次回国好像是去dating，兴奋里交织着甜蜜。

早想回老家看一看了。最后那次回去还是二十多年前，哥嫂还在，侄子刚开始赶着潮流进城打工，与我儿时在那里的生活相比，农村已有了不少的变化，日子开始好起来。如今哥嫂已作古，侄孙子承父业，加入了农民工大军，常年奔波在高楼与吊车林立的京津两地。侄子在电话里说，家里盖起了两层楼，安上了土制的暖气，叫我一定回去看看。我担心还像过去那样常停电，误了三十儿的春晚，侄子笑我，说我是老脑筋，应该回去洗洗脑了。

真是抱着洗脑的心情，三十那天，我和老公驾车驶上了返乡的路。在京珠高速上行驶三个多小时，便到了我的老家 -- 河北无极马村。老公有自己的规矩，回国工作六年来，不曾在任何公共场合碰一支烟、沾一滴酒；二十年前与我同回老家时，终没能抵挡住乡亲们不眠不休的、执意的劝，泯了一下酒盅，便称“头晕”，倒在了炕头。这次回乡，我真不希望他仍然固执地坚守自己。老家的乡亲，那都是我挚爱的亲人们，不用见外，不要见外。路上，我试探地提醒老公，乡亲们的敬烟敬酒是一定少不了的，农民只会这样表达他们的热情，不接受会显得疏远。老公的回答很爽快：“嗯，我会的。”

哥嫂虽说是堂哥嫂，三年的养育之情，在我却永远铭刻于心，尤其是嫂子，更是填补了我儿时缺失的母爱，以至于我常把“母爱”这两个字与嫂子联想在一起。嫂子在世时，我什么都没能给予她，这次回来，一定要去哥嫂的坟上看看，还一个心愿。侄子说，“嗨!别去了。就一个小土包，我们都不去了。”看我执意，大年初一 ，侄子带上一点酒菜，与其他几个堂侄、侄孙一道，我们来到了村外不远处的一片农田里。

“坟”真的很小，就是个直径不足两尺、临时堆出来的小土包子。侄子说，这是在农闲，农忙地里种庄稼时，小土包子就被铲平，插上一个标记，待收完庄稼后再堆出一个小包包。我的家乡亲人们哪，真真叫个实诚，我们哪里懂得土地在他们心中的价值？！这，就是哥嫂的栖身之地了。周围有不少这样的小土包，都是男人们在烧纸、跪拜，我和老公才明白，带我来上坟是侄子开了特例。

侄子把酒菜撒在“坟”的四周，点上纸钱，念念有词地说道：爹，娘，小姑回来看你们来了，你们一定很高兴吧？！烧完纸钱，似乎是该跪拜了，我有点不知所措。侄子很及时很体谅地劝我们不要跪，看他那架势，站在我左边，好像也不准备跪下，我顺势对右侧的老公悄声说：“咱们就按习惯三鞠躬吧。”话音刚落，左边的身影一下子缩短了，侄子已跪下。还没来得及尴尬，右边高大的身躯也陡然屈膝倒下，如同晋见皇上，不折不扣。我一人立在中间，心念于瞬间闪过：这是我的哥嫂，老公为他们跪下了；在这粪土飞扬的田野里，那么爱干净的老公，他跪下了；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们都跪下了。我默默地向着哥嫂跪拜，心说：哥，嫂子，你们地下有知会高兴的，我终于回来看你们了，还带来了你们的好“女婿”(妹夫)。

可能是我毫无思想准备，老公这一跪在我心里的确产生不小的震撼。事后我提及此事，老公倒觉得我多想了。照他的话说，人家(侄子)跪下了，我们能不跪吗？也许，在他眼里，这的确不算什么，没有太多感情色彩，只是表示对他人的尊重。同样，为了尊重，两天里他有让必接，竟然抽了快一盒的烟，我不由的耽心起来，悄悄地问他：“你不会上瘾吧？”尊重换来的是真诚，是接纳，是亲情。临走，侄子叫着“姑父”对我老公说，“小姑不在，以后你出差路过、过节放假什么的，就回来。我咋觉着 ...... 你比我叔叔(我的哥哥)还亲。”

自从六年前老公回国任职后，我们回去再也不用借宿，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今年初，老公赶在我回国前搬进了我们新买的商品房。虽然房间里还没有什么家俱，但明亮硕大的落地窗，充满阳光的起居室，设备俱全的卫生间，漂亮宽敞的厨房，还有老公那不老的活力与热情，都令我心旷神怡，第一次有了不想回美国的冲动。

无奈转眼又是离别时，早早办好登机手续，将行李托运，找一个僻静的茶座，我们依偎在一起，谈兴浓浓，象情人，象朋友。我知道，老公为陪我，推掉了许多的应酬，甚或是机会。人所共知，在中国做官，尤其是还想做更大的官，人脉至关重要。有人给老公看相，说他官运亨通，还能上。老公淡淡地笑笑，我明白，对于今天的老公来说，做人和做事已经远比做官重要了。

本以为，居住近二十年的位于洛杉矶的居所早已是我们不可替代的最温暖的家园，可此时，在北京，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离家远游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在美国，如果不是因为那儿是女儿最留恋的地方，我还会不会将那里视作我心之所依的“家”？老公安慰我，“那儿当然是我们的家！”这我懂，对他来说，哪儿有妻儿，哪儿就是家。可我呢？仔细琢磨着自己的心情，我对老公说：“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不是有几处房子，几部车子，而是因为有你。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坟前对话

圣诞早晨，拆完礼物，我和女儿带上一束花，去墓地看望一位去世六年的长辈。

静静地鞠完三躬，女儿开始说：“死后永远躺在这里教人想着发怵。我(的骨灰)将来要撒进大海。”

我们两口子的事儿还没着落，她倒挺积极，先想她自个儿了。我对女儿说，“我和(你)爸爸也这样想过。可是，你若想看看我们，上哪儿去呢？”“去海上。把花撒进大海。”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对女儿，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太小儿科。

我接着说，有人把骨灰撒在空中，甚至想撒向太空。女儿顿时来了精神，“Yes! If you want, I can throw you away, when I am sky-diving.”高空跳伞一直是女儿一生必须完成的心愿之一，把我们生命的最后痕迹交在她手上，和她的凌空志向一道，于大地苍茫之间，化作永恒。...... 想想，觉得挺不错。我开心地笑着：“Ha, ha, throw us away?! ... 不过，还挺浪漫的，我和爸爸商量商量。”

其实，骨灰撒在空中，总是以某种物质的形式游荡在活人的头上，恐怕有点招人嫌。抛入大海，饲养鱼虾，其环境效应和可行性都不差，倒是值得考虑。女儿说，她要把我们的葬礼办在游轮上，然后把我们撒向大海，她出钱为朋友们买游轮票。“呵，还挺大方。”我心里这么想，嘴上提醒说：“你要知道，办个丧礼有很多地方要花钱的，不只是每人几百圆船票的事。”“Oh, yea. That's true.” 女儿好象听明白了，若有所思地说。

我告诉女儿，我是不赞成死后还要破费的。留着钱你们活人用才有点价值，你要是不用，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可以用呀。女儿说，葬礼是为大家提供一个回忆和追思的场所，是活人的需要。我想了想，此话有理。这辈子缘了不少亲人，交了许多朋友，总不能一走了之，连声招呼都不打。

“不过，”我说，“我很希望参加我的葬礼时，朋友们是轻松幽默的，甚至是谈笑风生的。”说归说，我知道中国人决不敢这样，怕大逆不道。这一点，女儿骨子里还是很中国的。我让她带头轻松点、笑出来，她说，“我可不能，人家一定会说我是个坏女儿。” 稍停，女儿又说，“其实，在那种气氛下，是不会有人笑出来的。”她的话何尝不是事实？！要不是我真的参加过这样“轻松幽默，谈笑风生”的葬礼，我也决不会想到，人死了是可能与朋友们用微笑告别的。

“你告诉‘发言’的朋友，尽量想想我做过的蠢事，说过的傻话。”我说得有些急火火，但是认真的。女儿笑我，我也大笑，我们都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语。

就是有点不甘心，想试试。中国的“死”文化，就不能变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