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李園上下人等都忙着準備過年,龍憶梅這些天自然也分外忙碌,但新曆十二月三十一日這天,她給自己放了假,一早就命檀煙去告訴大廚房準備一壇上好竹葉青,二十個精緻酒菜,吃晚飯時送過來。
天剛擦黑,楊正非和唐韻秋就興高采烈地來了,過了一會兒,龍海心也來了,只不見李兆鳴。唐韻秋便道:“李先生怎麼還不來?是不是讓人去催催,咱們好吃飯?我可是餓了。”
龍憶梅笑道:“催什麼?李先生昨天剛從京城回來,想來今天班上事情多,沒準還沒回來呢。”
龍海心聽了,瞅着龍憶梅笑道:“韻秋不過是看着有人已經坐立不安了,才這麼說罷了。”
龍憶梅拉下臉來道:“你這話說得是誰?”
話音還沒落,檀煙進來稟道:“李先生來了。”
李兆鳴兩個禮拜前回北京看望他的義父李士莊博士,昨天晚上才回來,所以都還沒見。大家一起迎出去,見他剛進了門,後面跟着的劉鐵栓手裡捧着幾個紙包。
他身穿一件西式黑呢長外套,圍着灰色長毛線圍巾,因為外面下着雪,微卷的額發上沾着細細的水珠,臉頰也凍得微微泛着少見的紅暈。
自從李兆鳴和楊正非夏天來到太原之後,幾個年輕人隔三差五便聚在一起,或遊玩或談天說地,所以這次李兆鳴雖然只走了十幾天,大家見他回來,竟像久別重逢一般。
李兆鳴仍像往常一樣淡淡含笑,先向龍憶梅和唐韻秋問了好,然後與龍楊二人互相拍拍肩膀,攜手走進屋裡。
唐韻秋先笑道:“李先生今天來晚了,待會兒可要罰你。”
李兆鳴一邊把外套和圍巾遞給檀煙,一邊笑道:“兆鳴今天因為局裡公事太多,就回來晚了,自然認罰。唐小姐說可怎麼罰呢?”
唐韻秋笑道:“容我想想。你先說說鐵栓手裡捧得是什麼東西?”
龍憶梅聽了便笑道:“沒臉的丫頭。你不說李先生趕路辛苦,今天公事又忙,不但要罰他,這會子又想他的東西了。”
李兆鳴從劉鐵栓手裡接過那幾個紙包,笑道:“兆鳴今天遲到了,本來該罰。這是我從北京帶回來的,商務印書館新出的幾本書。”說着,把書分發給大家,一份一份都包好寫着各人的名字。
大家都道了謝,丫頭們擺上晚飯。
李兆鳴見冷香小築內裝飾一新,龍憶梅穿着一件新制的玫瑰紫緊身短襖,白綾裙子,臉上仔細施了脂粉,比平日更顯得眉目如畫,綽約動人,便笑問道:“今天龍小姐請客,是為慶祝新曆新年麼?”
龍憶梅笑道:“也是也不是。昨天李先生才從京城回來,明天哥哥又要去,正非也要去南方出公差,只有今天人齊些,所以讓他們準備了幾個菜大家聚聚。”
“還有,明天是妹妹的生日。因為我明天要上京,今天就提前給她過了。”龍海心接着笑道。
李兆鳴笑道:“龍小姐的芳辰是一月一日麼?真是富貴吉利得很呢。”
龍海心笑道:“要說妹妹的生日,倒很是有點說頭呢。她的生日其實是臘月十五日,今年正好趕上新曆元旦;她是早上出生的,那一夜之間冷香小筑前的梅花忽然都開了,我母親認為是吉兆,便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做梅兒,有意思的是,她長大了,也真的特別喜歡梅花。”
龍憶梅正低着頭,手裡拿着一個橘子慢慢剝着,聽了龍海心這話,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看李兆鳴,李兆鳴的目光迎上去,臉紅了紅,淡淡地笑道:“不好意思。龍小姐早就說過是臘月的生日,我卻忘了。明日一定補一份壽禮送來。”
龍憶梅手裡玩弄着剝了一半的橘子向他嫣然一笑:“李先生說的哪裡話?倒像是我早就算計着李先生的壽禮似的。李先生明日千萬別送禮物來。憶梅怎麼當得起?”
楊正非聽了笑向眾人道:“連憶梅的生日這樣大事都忘了,說個不好意思就完了麼?今天必得狠狠地罰他。”
眾人便問怎麼罰。楊正非正色道:“昨日聽韻秋說女校最近又鬧缺錢,不如讓他也稱五十兩銀子送去如何?”
大家“嘩”地一聲又都笑了,只有唐韻秋白了她表哥一眼道:“你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呢,還是以為人人都像你似的,托着祖宗的福蔭,手裡有幾輩子吃不完,花不完的閒錢?再則,我已經說了要罰他,你湊得什麼熱鬧?”又抿嘴向眾人一笑:“咱們且先吃飯,待會兒吃完了,我自有一個又公平,又有趣的法子替罰他。”
說說笑笑,大家吃過飯,龍憶梅便把大家讓到隔壁,只見屋子正中擺着一架嶄新的鋼琴。
大家知道這是龍海心送給龍憶梅的生日禮物,觀賞讚嘆了一番,龍海心便笑道:“憶梅,你跟兆鳴學了兩三個月了,還沒聽你彈過,今天給我們彈一曲如何?”
大家都說好。龍憶梅笑道:“我這個學生其實糟糕得很,只有給老師丟臉的。”於是問李兆鳴:“聽人說 Auld lang syne 這個曲子是西洋人除夕之夜喜歡唱的,我剛剛才學過,李先生說行麼?”
李兆鳴笑道:“很好。”
龍憶梅於是坐在鋼琴前彈了起來。她天資聰慧,雖然才學了兩三個月,居然把這個曲子彈得十分流暢優美,哀婉動人,聽着聽着,楊正非,唐韻秋和李兆鳴不禁和着琴聲輕輕唱起來: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thought upon;
The flames of Love extinguished,
and fully past and gone:
Is thy sweet Heart now grown so cold,
that loving Breast of thine;
That thou canst never once reflect
on Old long syne.
一曲彈畢,大家都鼓起掌來。唐韻秋笑着向李兆鳴眨眨眼睛:“李先生,別忘了今天晚上我和憶梅還沒有罰你呢。”
李兆鳴淡淡笑道:“怎麼敢忘呢。唐小姐說怎麼罰?兆鳴照辦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