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城市生來入畫,隨處撐開畫板,就是“洛水橋邊春日斜”。我說作畫人呢,在街邊逸筆輕拂,全神貫注,對來往不息的腳步聲有靜音功能。或者三五成行坐小馬紮上寫生,秋鬢含霜,沿水道一個接一個排下去,好像背着書包上學堂的小兒郎。我是在畫中漫步,過一道水,走一座橋,真是富有啊。有句詩說:“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四百八十座寺廟,數量多到讓大詩人感嘆不已。但是南朝的江南,面積方廣千里,480座廟宇的數目如果與這個城市的橋比,怕是微不足道了。這城市只有八平方公里,橋梁數是416條,舉目是橋,抬腳是橋,看不盡,走不完,像進了寶窟,神仙點化的寶窟,源源不斷。這座城市當然是威尼斯,唯一的。 中國的美橋常常形如彩虹,曰“虹橋”,半徑小,弧度圓,陡然高拱,講究鋪排和富麗。威尼斯的橋坡度緩迂,造型摯婉,像一牙上玄月,可以幾步走上去,坐上邊搖晃雙腿。不時站在橋上看橋,褐紅色的橋身,或者純白色,老磚舊石,黑色的鐵製橋闌雕繪連鎖,平和安適,講究而不奢華,是品味。水太窄,橋大多沒有底墩,橋頭從一邊的樓林出,橋尾在另一邊的樓林落,或者直接從水這邊的門樓,到水那邊的門樓。朱牆古窗,新長成的花草金英翠萼,被微風吹得蹁躚,中間搭着一座座橋,舟停在橋邊人家的門前,門前無人舟自依牆。“六朝舊事,一江流水”,有了這些流水,有了這些小橋,邈遠的風煙當真意蘊如畫了。 不知道走了多少條橋,還是走不夠,後來看到橋時難免暗喜,唯恐貪心被神仙看破,突然把橋收回去。最有名的橋之一是大運河上的里亞爾托橋,別名“白色巨象”。所謂白,因為整座橋採用白色大理石,所謂巨象,自然指這是一個龐然大物了,威尼斯橋中的龐然大物,不能跟其它地方比。這橋的特點是有一層閣樓覆蓋,橋形貌似一頂拿破崙的帽子,周正威嚴,精緻華美,帽子內開店做生意。這一帶商賈密集,資金流動最大的年代,大概是莎士比亞拿她作背景寫《威尼斯商人》時,百舸爭流,紫駝翠釜,不可一世。我走到這裡的當兒,正在維修,被篷布蒙着,好像在手術中,外人不得入內。並不覺得遺憾,不只是上次來時曾經從橋上走過,偏愛那些月牙兒般的小橋和流水。
大運河上的四座大橋中,最喜歡學院橋,不關名字的事,清逸雅致的是橋本身。這橋的來歷也有些意思,屬於無心插柳。威尼斯人是厚古薄今控,說原來的金屬橋從質料到形狀都太現代,像一台豆莢緊身衣的劇場闖進一個短褲體恤衫,扎眼難忍。於是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拆掉,準備重建磚石橋,承繼威尼斯的古風氣脈。此橋是臨時搭起的過渡木橋,不想這座用木條辮織的橋,窈窕精美,楚楚動人,雖然更現代,卻讓挑剔的威尼斯人珍愛不舍,永遠留下來。怎麼看,她都比里亞爾托橋好,那橋官氣濃重,故作道貌岸然,裝。 餐館很多,菜單掛在街邊的柱子上,穿黑色長圍裙的男招待熱情招呼:你好!但凡見到亞洲人,都是“你好 !”不知道怎麼找到一個巷子,只有一米多寬,沒有酒香飄出,吸引人的是餐館門上伸出的招牌,橫空出世,幾乎跨越巷子,風雨剝蝕里滿是三代鼎彝的風致,禁不住拉門進去。有些意外,所有的桌子全部虛席以待,五六個男招待垂手門邊,這樣林立恭候的陣勢在維加斯見過,美國其它地方很難看到。既來之則安之,不管門後如何冷落。點菜時換了幾個招待,聊得挺用心,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進行,可是聽不明白。男招待介紹一個招牌菜,說是從海里來,這我懂,說有殼,我也懂,但不是蝦,不是蟹,也不是貝,那是什麼?我的海產知識有限,不懂了。結果端上來還是蝦,小蝦仁意面。不過這蝦不尋常,不像多數蝦那樣味道閒散,別看只有一小粒,但凝聚,濃烈,揮發良久,有火腿那樣的強勢,體積不等於能量。 也許我把威尼斯的象徵太不當回事,到聖馬可廣場時,差不多是夜景了,落日溶金的時刻早已過去,聖馬可大教堂上的金箔馬賽克弦月窗,不再華光煜煜。天空最後一層薄藍也徐徐退場,看不清門上四座金色銅馬的虎踞龍盤,拿破崙曾經把這四座馬運走,放在巴黎廣場。他夸聖馬可廣場是“歐洲最美的客廳”和“世界上最美的廣場”,設個行宮,改個名稱,都能理解,可是一個被法國人奉為神明的大皇帝,卻那麼沒見過東西。也不奇怪,占領者的搶掠習氣。四匹馬後來被奪回物歸原主,現在門上站着的是復製品,真物在聖馬可博物館。這地方是威尼斯的中心,威尼斯的榮耀,教堂頂的塑像浮雕如花噴,繁綺一片,看不過來。教堂內更瑰貴,黃金壇後殿的圍屏上,全是金玉,寶石,珍珠,極盡奢華。對我,這種景致像靜物畫,無論多麼工整稀罕,名氣響亮,看過一次,吸引力便大幅去磁。 大廣場的一側是小廣場,托卡雷王宮一邊面向小廣場,一邊面海,托卡雷王宮又是一座可以洋洋千言的著名建築,仍然從旁邊走過,也不想對她一一。走過王宮去看嘆息橋,在另一座小橋上看,夜降人散,房屋黝黯,水也濃重如墨,只有橋白得刺眼,像一隻老虎頭,目光冷澀,一張大口深淵般無底。有人從嘆息橋上過,走得很慢,腳鏈嗤啦嗤啦刮着橋面,是一身囚衣的犯人被押往監獄,這橋一頭通王宮的審判庭,一頭連監獄。天是看不見了,橋全封閉,只有兩個窗孔,抓着手銬鏈子湊上去向外張望,聖喬治島上的紅牆綠影在遠處依稀,海水碧波漣漪,一條貢多拉挹流而過……以後很難看到了,唉!喟然長嘆。嘆息橋由此得名,有傳說的成分。此時自然不會有人過嘆息橋,是射燈營造的蕭殺之氣。瑟瑟發冷,回去。 大運河另一邊的聖瑪利亞教堂區行人不多,第二天走這一帶時,陽光清凌和艷,像帶有強化顏色性能的洗滌劑,所照之處,古舊是古舊,到處爍彩冉冉,小橋唇紅齒白,水流細波灩灩,橘紅的房屋更加澄明,一牆翠蔓瀑布般落下。都是畫,不煙霧朦朧,意在言外,這畫感情炙熱,直抒胸臆,感染人,沉醉人。靜靜看,不敢打擾,連貢多拉也不來這裡。時而見一些伸出水外的木樁子,在水道深處零零散散拴着小船,海岸邊也有不少木樁子,根根肅立,如一列衛士。威尼斯的街道房屋下全是木樁,已經在水裡泡了一千多年,依然頑強支撐着整座城市,城市每年下沉一到兩毫米,是不是因為那些木樁漸漸年邁無力了?人們看不到,也感覺不到下沉,木樁蠟炬成灰燃燒自己,為留住威尼斯的絕世之美。 威尼斯的橋: 





木條學院橋: 
嘆息橋:

處處如畫威尼斯:





今年做的月餅: 

祝中秋快樂!千里共嫦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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