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報
生活中有很多東西,平時不當回事,失去以後才意識到可貴。
比如讀報。
南來客小學一年級開始讀報。訂的第一份報紙是“小朋友”,周刊,四版小報。班上一發到手就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小朋友升級後,“小朋友”變成“紅領巾”。超前了。 一年以後才入的隊。
二年級以後,識字多了,大人的報紙也開始看了。當時家裡訂了兩份報紙:“人民日報”和“南方日報”,郵遞員叔叔每天送到信箱裡。另外還有一份小報參考消息,是父親從單位帶回家的。
南來客讀大人的報紙,是從電影欄目開始的,而且要在父親面前,讀的時候,報紙抖的嘩啦嘩啦響。
後來家裡訂了“羊城晚報”,南來客讀報就不限於電影欄目了。
讀報這個習慣算是養成了。
文革也沒停。
文革初期,報業一度相當繁華。除了“人民日報”以外,各種小報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清華井岡山”、“北大紅旗”、“地院東方紅”就不用說了,還有許多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各派小報。內容更是五花八門,什麼文革新動向、二月逆流、志願軍戰俘歸國遭遇、三年自然災害、湖南湘江風雷、武漢百萬雄師、文攻武衛,一直到開國上將陳大麻子姦淫女兵…真真假假, 趁亂,打着批判的旗號,好多見不得陽光的事暴露在陽光下,一個個道貌岸然一身黑修養的偽君子的醜惡嘴臉被公之於眾,就差沒把老底全翻出來 - 反正賬全算在劉鄧為首的走資派頭上。
宣傳陣地,無產階級不去占領,資產階級就會去占領。當年街頭巷尾以及公共汽車站等公共場所都有讀報欄,上面貼着當日報紙,供廣大人民群眾閱讀。南來客注意到,讀報欄前,不僅白天有人站着閱讀,晚上打手電照着讀報的也大有人在。
小報是上不得台面的。令人想起唐人王播的詩句: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
讀報欄張貼的是“人民日報”和“南方日報”等黨報。
南來客也曾站在讀報欄前讀報。
那是1978年,小說《傷痕》發表,連載報刊一報難求,南來客和同學一起在大學圖書館讀報欄前“圍觀”,得以一睹為快。
研究生入學沒幾天,中越開戰,每天第一節課就是讀戰況,直到大軍班師。
成家後曾訂過“廣州日報”,後來取消了,改為買報紙看。天天讀報中斷了一段時間。
來美留學,這個習慣又恢復了。
領館及時提供“人民日報“(海外版),不但免費,還管寄到家,以便海外學子時刻聽到黨的聲音。
閱讀的不僅有黨報,還多了一份英文報紙。
英文報刊南來客在仁威廟忠誠黨的教育事業那會就讀過。仁威廟財務誠哥專門為南來客訂了份“北京周報”。
新增英文報紙是“X州佬日報”,校刊,也是免費的,每天一大早擱報紙箱任人取。
當時南來客住在大學已婚學生宿舍,樓外不遠就有一個報紙箱。
早晨邊用早餐邊讀報的習慣想來就是那時養成的。
來美國後才知道,美國的報紙,精神污染有沒有不好說,讀後滿手油墨,五指烏黑是一定的。
南來客所在的州是大州,大州人什麼都講個大字。住房要住大房子,說話口出大言。南來客所在大學按學生人數算,在全美乃至全世界的大學中名列前茅,大州加大校,校刊自然是大報, 通常八頁十六版。國際形勢、國內形勢、本州形勢、本市形勢,到本校動向、編者按,洋洋灑灑,唯獨廣告欄信息極其有限。
校刊是象牙塔,容不得人間煙火。
關於柴米油鹽,還得看本地報紙。
本地報紙也是大報,不僅報道國際國內本州本市的新聞以及股市超市等的行情,還有半個版面負責報道老百姓的生老病死。南二世出生,含哪年哪月哪天何時何地何醫院出生以及父母為何人,就是通過該版面昭告天下的。
報紙有學生價,一年十來塊錢,推銷員又是本校學生,於是訂了一份。
說是報紙,還夾帶了大量廣告和優惠券,周三有各家超市的每周廣告、禮拜天有各大百貨商店電器行的促銷廣告以及商家廠家的優惠券。
哪家超市什麼便宜,各超市一周商品行情,周三看報就知道了。
家裡的電視機錄影機音響設備等電器都是根據報紙上的信息貨比三家買的。
兒子小時候的尿布、愛犬Candy的狗糧,優惠券都能派上用場。僅此兩項,訂報費也拿回來了。
學生時代,百貨商店廣告先看的是K-mart的,漸漸升級到Sears,JC-Penny,梅西。
三十多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兒子長大,小犬升天。優惠券越來越少用,商店越來越少去光顧,過去光顧過的商店也相繼倒閉了。
先是蒙哥馬利沃德,門可羅雀,店員比顧客還多,領頭關門大吉。沒幾年,Sears也步其後塵而去,K-mart先後關閉了幾家,依然慘澹經營,半死不活的,唯有Target一枝獨秀,店越開越多。
本地報紙不是郵局投遞,也不用去報紙箱取,有專人派送。
美國是一大早派報。
住學生宿舍那會兒,同一層有兩套公寓。南來客訂報前,早上天還沒亮, 常聽到門外“啪”地一聲,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訂報後,聽到的是“啪啪”兩聲。
買了房子後,注意到報紙是派報員從車中扔到各家各戶車道或草坪上。基本上都在七點以前。
這時,不知怎地“人民日報”已經不寄了。南來客父母和岳父母相繼來美探親,南來客於是訂了份“世界日報” 給老人解悶。
年年續訂,訂了十年。
南來客最愛看的是一位專欄作家的文章。老先生名字也帶一個南字,不過排在最後:信懷南。
那時,早上起來,洗漱後第一件事就是出門拿報紙。然後,邊吃早餐邊讀報。
一報多用。報紙讀完用來練大字。南來客不是沒有好紙。桌上就放着一匹從父母家中帶回來的上好宣紙,80年代產品。
用廢報紙練字是小時候在北京王爺府跟姥爺學書法時養成的習慣。這一習慣經中學時代在報紙上揮毫抄寫大字報,根深蒂固了。
英文報紙寫完了就在“世界日報”上寫。
兩份報紙開始還能應付,每天報紙一頁不拉都寫完。後來,未經塗鴉的報紙越積越多,再後來,未經過目的報紙也越積越多。
“世界日報”說是日報,郵局派送,有時好幾天不來,一來來好幾份。
終於有一天不耐煩,取消了。
一年兩三百塊錢呢。
沒多久,本地報紙也不續訂了。
妹妹送了一個文房第五寶,清水臨書,書法練習水寫捲軸。這下可以啟用了,連墨都不用研。
讀報本是人生一大享受。
光榮傳統說丟就丟了。
現如今,每天一大早起來,洗漱後,第一件事是到書房,坐在書桌旁,打開平板電腦,把郵件、微信以及相關網站等看一遍,然後開始敲鍵盤。
習以為常了。
近日到紐約,在Bagel店用早餐,見到鄰桌一位老太太在讀報,一時感慨萬千。
檢點一下,其實何止讀報,散步、遛狗等習慣都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練大字過去雷打不動,現在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字也越寫越小,從用大楷毛筆一版八個大字到中楷一頁五十六個字…
沒丟掉的唯有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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