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夢澤的香草和那些遠古的生物,組成一個神秘世界) 《雲夢澤》(國內版)、《生命中的他鄉》(海外版)敘事應是圍繞“他鄉”展開的,在他鄉的基礎上建立了以東西文明衝突為主導的各種文化的大小碰撞。“他鄉”中除了李來恩和李如寄、李如皋這一對父子外,還有梁教授、梁一真這一對本屬於彼國的父女,卻生養在他國,而這兩對人物,皆是中西文明對沖的代表。一對以傳教進行文化的滲透;另一對則是以槍炮入侵戰敗被棄;儘管形式上有所區別,在本質上並無區別。而尹家父母及女兒尹志紅的“他鄉”,則是建立在城鄉對立上的文化衝突。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返城成功,甚而獲得補償性暴富,隨之而來的卻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望。 《雲夢澤》之中各色人等的“他鄉”,皆有充分的表現。李如寄之母綦媽,是從雲夢大澤的大駁船漂下來的一個傻姑,除了記得一個遠古姓氏外,其他記憶全部喪失,因服用了“龍鱗”之水,還魂於這水鄉。她與丈夫李來恩完全不同,從不尋找娘家人,終其一生力求把自己的根扎於這水鄉,生育三個兒女,從不離鄉半步。在某種意義上,其媽對李來恩之愛是執着的,她很早就了解李來恩是“洋種”,也就是漂泊沒根之人。當李來恩瘋狂踏上尋根之路時,她用盡辦法,要把他固定在這片土地上。她一字不識,從未出過遠門,當她出現在尹家別墅時,輕鬆分得骨灰——用婆婆三娘的瓮來裝骨灰,這象徵小說中西文化碰撞的一種對比寫照。到了第二代李如皋這裡,他已經深深紮根於雲夢澤這片土地之上,他所做的一切,十分接地氣,聽到其父說他是“洋種”,他感到自己的祖墳被掘,要提刀砍人,斷絕父子關係。 另有一人,着墨不多,她便是梁教授的前妻,梁一真的親媽,這是一個不作不會死的人物,終於成功地把自己嫁到了非洲大草原,成為“十八分之一”的老婆,每日攀爬到參天大樹上採擷果實,這是怎樣的心路歷程,令人難以想象。也許她自學的當地土語救了她,使她能夠逃出來,到使館求救教授,衝着電話大聲號哭:“我要回家。”聲嘶力竭地反覆吶喊着這四個字。最後梁教授把前妻從他鄉中解救回來了。 面對尹志紅計劃要去德國定居的念頭,梁一真告知她在大學城見到的一對華人老年夫妻,只要是留學生的活動就去參加,見有新人便來搭訕。那個男人說:“過去還回去過兩趟。年輕人不認識,認識的人把我們當成回來看看的客人。”他們永遠處在一種在路上的感覺。尹志紅無意之中說,要說他鄉,人出了娘胎就是外鄉,學會隨遇而安才是正道,似點醒了這些謎局中的人們。作者甚至從細微處發掘他鄉的含義,李如寄對尹志紅的兒子德兒一直較為冷漠,直到後來某次在街上偶遇,他抱起了孩子,並給德兒買零食,此時作者寫道:“尹志紅有種歸家的如釋重負之感。”還有德國傳教士的未婚妻,年輕時遠赴非洲傳教,想成為殉道者而不能,毅然回到故鄉終老。而這位傳教士的侄子一直在台灣傳教幾十年,最後也回到故鄉,這也說明人類有種共性的他鄉文化。 
(進入“他鄉”(階級)的一道無形門檻) 《雲夢澤》作者似乎不滿足於從他鄉到故鄉奔波打拼的描寫,採取了一些暗線的寫法。三娘“做小”,被要求製作貞節扣,某種意義上是進入“他鄉”(階級)的一道無形門檻。而三娘入這道門檻無望,便成為“他鄉”的破壞者。東洋教授是以“天照大神”拯救世界的不可一世之人,來到蘭巫婆宅第,見到雲夢澤36種神、仙、靈、精之類,終感到這便是難以逾越的“他鄉”的門檻。當開篇李如寄被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德國傳教士拒而不見,以及結尾他們在“相忘於江湖”餐館相會,似乎對方也已知曉他的身份,但雙方卻達成某種默契,皆不相認,這就是一道無形文明衝突的最高門檻了。 《雲夢澤》中只有一個人,遊刃有餘地突破了有形無形的“門檻”,這便是“高人”即族叔李光宗,他成了全書的靈魂人物,自如地遊走於各種環境中,在各個時代裡如魚得水,他似乎是一個沒有他鄉感的投機生存者。或者作者暗示,在社會最底層,作為“他鄉”的流民們,沒有文化,沒有過多的禁錮,尚可以通行吧。我們可以認為,這也就是水鄉一伙人不斷變換角色生存的基礎。 我注意到,作者着重描述的20世紀40年代後期,這個時代是從北方響起了隆隆炮聲的解放戰爭時期,只是作為背景沒有明寫;我還注意到那個新堰小鎮的創建者盤得頭,他是本區的區長,被稱為脾氣大的盤老爹。據說他是李屠戶撿來的流浪兒,又是鄂豫皖蘇區游擊隊在水幫的“臥底”。三娘卻叫他“盤得彪”,並懷疑是他打了德國傳教士的黑槍,到底他是執行了游擊隊還是李屠戶的指令不得而知。此人在紅色運動批鬥之時,有人罵他是“軍閥”“土匪”,他卻敢說,“給李屠戶提草鞋耳子也不配”。其實,這個表面兇狠之人,一直在暗中保護三娘和李來恩,這是一種真正的情義所在。他後來一直在自己創建的橋閘上終日曬太陽,尹志紅找老洋人而不見,特地到新堰閘看他。盤得頭給她講了八個字:“比干無心,來恩無根。”他是一個遊走在“他鄉”謎面上的人物。 為了寫出他鄉的深度,作者又以象徵的手法來寫水鄉澤國的龍族,它們原本乃是天上之物,因為繁衍後代,龍蛋必須在湖泊之中孵化,待長大修煉之後再返回天上。這些龍族,往往不惜粉身碎骨視死如歸地從“他鄉”逆襲而上,經受“地劫”“雷劫”“天劫”之慘,其悲壯難以言表。且聽龍吟:“狂風呼嘯震天地兮,望我蒼穹/吾鄉高遠不可見兮,何處是終?萬丈閃電裂長空兮,瓊樓玉宇/穿雲破霧回家園兮,將彼長風/暴雨如鞭雷霆吼兮,雲霄響徹/焚身無悔定河山兮,化魂長虹。”當湖泊之地被疏導成為江漢平原之後,連三娘手中僅存的兩塊龍鱗也可悲地化水無形了。在千餘年的歷史長河之中,有龍一族與水鄉澤國的人類,也曾有零距離的交流——這個城市的馬口鎮,在興盛之時,就有108口龍窯,待到公私合營日,還有36口龍窯。馬口窯為中國民窯之首,每有新窯開啟,必定舉辦盛大的祭龍儀式。他們把二月二當成龍節來過,一切龍化,狂歡三日。龍窯亦是一部水鄉變遷史,體現了人類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在旅遊熱興起之時,故鄉人熱衷複製從前的“飛飛板”,求取從前的生態平衡,已時過境遷,無法還原了;還有湖地的水貓變異,也似暗含在“他鄉”中的迷失。 
(那些原本澤中的修煉者,因為環境被破壞,不得不轉化為人形) 千里湖地的雲夢大澤,原本活躍着一群非人類的生物,有靈性的植物,千百年來,不管是赤地千里,還是白水滔滔一片汪洋,皆因自然而成。人類對它們的家園進行肆無忌憚的開發與破壞。於是,人類和這些原生的居民,如龍族、水貓、貓王國圍繞着爭奪彼鄉故鄉之間進行了一場終極對決。那個原本的湖泊之中的龍形修煉者,因為修煉之所被破壞,不得不轉化為人形,每年聲嘶力竭地吼唱着《龍吟賦》逆襲而上,還有貓的領地被搶占,貓王毛髮炸開,大罵人類這個侵略者,皆是出於失卻故園的哀痛。 尤讓我吸引我注意的一個人物是尤崇德,飯店的老闆,他熱衷於在雲夢澤里修建龍廟,興龍節,為的是安妥龍魂。他是個充滿腥臭味的人形龍身生物,把從人類這裡賺來的錢,用在這些人類看來不切實際的方面上來。他是作者精心打造出來的大自然的傑出代表,在退耕還湖的當下,他也在為大自然的回歸謀劃和布局,卻以悲壯慘烈的方式結束了生命,這暗示了人類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是一件太難做到的事。 《雲夢澤》的作者嘗試建立各種“他鄉”模式,意在這些“他鄉”文化中產生衝突與碰撞,比如三娘“做小”以江漢平原“哭嫁”來點明主旨,還有“雲夢澤公社”餐館對生態大加破壞,如此寫法意在表達這只是另一種更為瘋狂的破壞,而並非懷舊之舉。而城中村的水鄉人,迷失於可悲的暴富之中,於生死之間無法自拔。小說結尾處,德國傳教士在台灣傳教幾十年,在與李如寄、真兒的言談中,流露出隔海相望的兩岸因人為阻隔而生出的一種他鄉情結來。 2021年9月15日武漢 修訂於2021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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