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知明是小說家,因此本書論述楚宮舊事,自然也就跟史界學者的手筆不盡相同,充滿了講史的趣味。 講史,本是宋代說話人四大家數之一。但擴大來看,小說一門,依《漢書·藝文志》說出於稗官野史,則講史竟是它的本來身份、本來面目了。 這類講史,跟尋常史官記錄或史學考證有何不同呢?一當然是趣味。史乘所載,除人物事跡外,涉及典章制度,如河渠食貨禮樂政刑之類,讀者多半不懂也不感興趣;其記事,無論編年或列傳,又都需要博賅無遺。這類講史則僅就歷史中有趣的人與事摘出講之,自然易於動人。 其次,史家載筆,以直書為貴;學者考古,以客觀為高。講史之評議古今,卻不乏自出心裁之處。說話人向來是夾敘夾議的,他的口味、眼光、褒貶,不隱含於“書法”“史例”中,是明擺着的,故亦可以見性情。 這部《楚國往事》之大框架正是如此。根據的古史材料,可說至為廣泛,從《左傳》《國語》《史記》到《東周列國志》,乃至令作者臉紅心跳的《株林野史》,搜羅甚備。但他不是那些老史書舊史籍的白話譯述,而是就周朝時楚國的興亡,另找一個線索來講說。 線索有二:一是事,一是人。“千年荊楚篇”基本是講事,由楚祖鬻熊講起,談到楚懷王被虜身死。雖大體照着一代代楚王的順序,但既非編年體也不是記傳體,而是綜括事體的敘述,有紀事本末體的味道,例如講春秋戰國時期的戰爭、諸國的政治婚姻、若敖氏家族的滅亡等,事實上就把楚國從興起、立國、逐步擴張、爭霸以至衰亡的歷史勾勒出來了。 
另外兩篇 “楚國異人篇”和“風花雪月篇”,則是由人講史。上篇是忠臣、Ñ吏、叛將、狂人、智者、文豪等,下篇基本上是以女人為線索來剖析楚國之政局。 若“千年荊楚篇”是經,“異人篇”和“風花雪月篇”便是緯,二者綜合起來,楚國近千年的歷史面貌自然就能得其仿佛,這是他重講楚史的架構。 楚史本是難講的。史事複雜,年代久遠,材料又多歧亂,難得他以此經緯之,遂使人能輕易見着楚的盛衰興亡。而這盛衰興亡,又是一個個故事串着的,所以讀來能令人趣味盎然。 趣味還常來自講史者。馮知明往往自己跳出來,說這一段歷史、這一個人為什麼讓我深感興趣,我對這樁事是怎麼看的。兒童時的記憶,身為楚人的感情,皆混雜於筆端,像論養由基、伍子胥等,都令人印象深刻。 這些作者的自白,亦並不完全是感性的。對宋襄公行仁義而敗的分析,對楚共王的評價,對孫叔敖、吳起的論述,對息夫人、夏姬的感喟,均蘊º着他的歷史判斷。 有時他會從大結構來說明某一事件,有時則由個別人物行為細節或小事情上去看興亡大事。前者例如他說楚樂於跟大國如齊、魯、秦、晉,小強國衛、越、魏、鄭,小國蔡、鄧、巴、盧、江、鄖等國聯姻。這些國家性質不同,有些甚至與楚國還有世仇。而楚之所以如此,一是它居於中原之邊,諸侯從心裡多有幾分瞧不起這個暴發戶,故楚國一直致力於改善其形象;二是外交、軍事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所以夫人外交成了楚國的重要手段;其三,楚國一直懷有兼併天下之心,它的近攻遠交表現在聯姻上,再明顯不過了。 又如他分析:楚人仿效中原,形成以王為首的貴族和官僚三位一體的政治結構。王與貴族是世襲的,各級官僚也由世襲貴族輪流擔任。為了保證王權穩定,楚國掌握着最重要的軍政大權的令尹、莫敖、司馬,皆是王族之後。若敖氏家族被滅之後,令尹之職基本上由公子(君王子弟)擔任,這種格局一直延續至戰國後期。到春秋末期,楚國更興起了封君制。這樣的政體,使王權不致旁落外族,但世族子弟不思進取,也大大妨°了楚國的發展。這都是從大結構來說的。 由個別人物行為細節或小事情上去看興亡大事,則如他參考錢穆先生之說,認為秦朝亡在一件小事上:古代戍兵服役期不超過三天。因當時國家規模不大,方圓百里已經算是大國了,故要到邊疆戍守,只要花上半天的路程。若戍邊三天,帶上五天的乾糧即可。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卻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依然讓百姓戍邊三天。就是說若從會稽(江蘇)到漁陽(熱河),自帶乾糧至少要走上大半年時間,而服役只有幾天,這就成了典型的勞民傷財制度。最終便因戍卒造反而亡了秦。所以說細節決定成敗。 
這些都是講史者的性情與識見,不可輕忽了。 講史既非正式史著,其中自然不可能包含所有史事,例如南風不競、南冠對泣的典故,荀卿在楚的事跡,可能就不一一敘述。講史又不能不有演義,故此中如老子之身世,男女之風流諧戲情狀,亦頗有臆想成分。但講史本來如此,對馮知明花了八年時間寫成的這一部書,我們總當感謝,謝謝他給我們這樣簡明有趣的楚國興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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