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率直地說,對馮知明先生提出的“九問:武俠文學能否代表民族文學”,筆者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不過,筆者同樣就問題作出肯定答案後再衍生出疑問。這疑慮也正是筆者對武俠文學憂心之處,一旦問題能得到解決,那正是筆者所期待的,若不能,武俠小說在文學上的正面意義也難免遇上反向動力,這幾個疑難正是因“九問”所逼出、催生的是謂“九疑”。 問一:“武俠文學是否在世界文學範圍內,具有不可複製性?” 筆者認為是的。筆者早年因地利之便,得以涉獵閱讀相當多的印度、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土耳其、荷蘭、日本、韓國,乃至葡萄牙、西班牙,當然是有英美的騎士、劍手、格鬥、士衛、盜匪、武士小說,其中對俠本質上廣義的追求和堅持容或比較接近,但對“義”的解說,以及著作在質量上都不及中國武俠文化傳統豐富、繁複。我們早已習慣並視為尋常的,諸如“門派”、“秘籍”、“點穴”、“御劍”以及“義氣”上的解釋,都大為有別於其他國度的“騎士”、“武士”、“劍士”小說,對他們而言,接近難明或不可解,甚至是荒誕的。不過,筆者的疑問是:這些不易(但非不能,我們的武俠電影風行全球,在影像上已替我們解決了部份實際上的隔閡和拒抗)讓人理解但又構成我們武俠文學特色的關鍵詞,是否也正是造成讓我們難以融入世界文學範疇之內的關卡? 問二:“是否具有高度的通俗性,能為最廣泛的大眾所接受?” 答案:是。武俠,不論今古,不管是文學,還是電影、電視劇、電玩,都已廣泛流傳,大眾認可。通俗其實是一種美德,因為通俗也可以寫得不俗,孤芳不一定要自賞;雅俗共賞,曲高和眾,應該是值得努力的目標。不過,由於過去或現在的武俠文學創作人,不一定具備文化修養和文學素質,萬一這傾向越來越俗、越來越無聊,甚至內容越來越無恥,這就不是通俗的美德,而是俗不可耐了,這才是值得疑懼的。 問三:“是否具有凝聚民族精神的力量?” 答案是相當肯定的。筆者就是一位海外畢裔,深切了解海外華人在閱讀、觀看、交談、討論有關武俠作品內容、人物、情節和理念時,同樣也正在關心和認證了自己民族精神的特殊性。筆者也知道,在上世紀中期有許多旅居英美的華人學者、寄居海外的廣大民眾,都視武俠小說為民族精神的一個慰藉和皈依。不過,同樣在高度凝聚民族精神能量中,也一樣蘊含了極強烈對其他文化的排斥,有大一統以中華民族為重心的獨尊作用,這屬性一旦向偏執滋長發展,那就會造成一定的封閉性和排他性。 問四:“是否具有高度的開放性,能從其他文化中吸納一切有益成分?” 是的。武俠文學是中國舊體文類(Genre)唯一能生存到迄今,而且還能開枝散葉、發揚光大的小說。它所依存的方式就是:不斷地吸收傳統和現代、中外的文化和文學上的特色、技巧、形式、內容,使得它的生命不斷得到更新、新生。光是1970年代以來的武俠,文體和敘述、內容和題材,跟還珠樓主、平江不肖生、白羽、鄭證因,乃至梁羽生、金庸時的筆調、風格,已有極大的改變和轉換,這才是使武俠文學源源不絕虎虎生風存活下去的元氣。不過,變是變,開放是開放了,可是,文筆有沒有在進步,本質是否更厚實,有沒有更進一步逼近人生的真相?是否更成功地描敘了人性的善惡?還是僅在情節上越來越荒誕、描寫上越來越粗疏? 
問五:“是否能充分繼承民族文化傳統?” 就邏輯上和素材上的優勢,武俠小說的確最有機會承傳民族文化傳統,只不過,問題還是在作者和作品本身,如果缺乏民族文化傳統的修養和知識,而未能將傳統文化適當糅合貫通現代精神,從殊相中表現了共相,建築架構好穩健、才情的橋梁邁向世界文學的領域,我們也很容變成申辯和誤讀民族文化的真義,造成了偏仄的固步自封。 問六:“是否是中華文化中極具輻射性的一種文學樣式?” 這答案是絕對而明顯的。不管中國功夫、武俠電影、還是特技打鬥,武俠小說都是始作俑者,既曾天風海雨,也曾風雨飄搖,從學者到市井,從達官到平民,從小孩到長者,不僅輻射度廣泛,同時滲透性無孔不入,同樣顛復性和象徵性也致廣大而道深微。不過,這種影響有正也有反,輻射度愈大、滲透性最高,同樣也會造成他人依據它所造成的危機和誤讀,來指證中華文化的畸形、暴力、嗜血、失去節約的那一面偏差形象。 問七:“是否能深刻地代表中華民族的國民性?” 具體說:可以。但仍是要看作品。不過,問題是,武俠小說作品量如浩瀚大海,但寫得極好,或能代表中華民族國民性的作品,如大海之鯨、海里明珠,不一定捕捉得到、撈得着。我們需要的還是好作品,而不是自滿自大。 問八:“是否具有長久生命力?” 只有這點,無需置疑。能夠生存一定有價值,已經能夠長期生存的代表它有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不過,也得正視一種正在發生的現象:武俠小說文字出版市場正在萎縮,武俠作品結集及雜誌刊物,一度蓬勃後已正萎縮,除少數幾位創作態度認真的青壯作家尚可獨當一面,以及像《今古傳奇·武俠版》等維持大局之外,一般銷量都江河日下。以前是寫的人不多,寫得好的人更少,但看的人卻很多;現正是寫的人多,寫得好的人更不少,可惜,看的人卻不見得太多,真正轟動的和普遍為人所知的作品更是鳳毛麟角,武俠小說這種文類,若要長壽,得要注重培植和推廣、引介和鼓勵。不然就不一定能大能久,前景堪虞。另外,如果傳統文類與題材只剩下了武俠文學為最具“自然癒合,長生不老”的能量,那只怕不能算是一個福祉。 問九:“是否具有教育作用,能否正面引導新生代?” 這答案也是正面的。不過,一要看如何運用:教條式、規範式的約制和價值取向不適合運用在武俠文學作品裡。二是要看作者的企圖和文念,文學作品裡的引導只能是潛移默化、移情作用里滲透進行,而不是指導式和單向權威性的。 九個問題都問得好,因為問題本身已提供了相當深厚恢宏的答案。但每一個問題,都有使命的張力,故此,也同時衍生了相應的疑問。一問一答,天問有疑,天意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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