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底,馮知明先生赴法蘭克福探親,正值新冠病毒在武漢這個城市肆疾,他被堵在德國;等國內病情得到控制,歐美等地病毒又開始世界性地流行起來;他被結結實實堵在了他鄉之中,在這種機緣巧合之下,他便產生了一種創作的衝動,在2020年5、6月期間開始創作《生命中的他鄉》——這部作品構思是在2008年形成的,可見構思時間之長。這次能問世,應是這場世界瘟疫大流行時所得意外果實,雖不值得慶幸,卻也是拜新冠病毒所賜。 這些年來,他一直筆耕不輟。我們讀過他撰寫的《楚國八百年》,這應是一種類歷史風格隨筆,因為先秦史料說法不一,他加上日常事務忙碌,陸陸續續寫了八年時間。他認為,這應是讀書筆記,一種講述體,用一種輕快的幽默的口吻講過楚國的往事,這類題材,一直經久不衰,他在大陸出了兩個版本,在海外還出了繁體版本,可想受歡迎的程度。 《生命中的他鄉》寫完之後,馮知明先生便有個請我一讀的衝動。之所以這樣,他說因為我在歐洲和澳洲工作過幾年的國際背景,和與他基本同時在江漢平原長大的因由。因平時我多忙於俗務,這是一個初稿三十多萬字的長篇,怕我難以承受這個閱讀之重,便把這部長篇通過縮寫方法,介紹其寫作特點等形式,壓縮在一萬多字,供我了解,認為我拜讀之後,將會和他做些討論。馮作由歐洲展開,又在德國結束;在三十多萬字的篇幅之中寫了江漢平原的三個時代——上個世紀水鄉澤國和建國時代以及改革開放的當代。在我看來,應當如《白鹿原》那樣,至少也得50萬言,有宏大架構,人物眾多,才可能講述得更為完整。 也許是經歷背景等緣故,我認真拜讀了他的大作,投入的程度連我也是驚訝的,幫他還改了許多處的筆誤,我們經過了多次熱烈的討論,現在馮作定稿在40多萬字以上,我花了一個周末時間,意在從我的角度,對《生命中的他鄉》做些解讀,並願意與讀者和評論家們做些有益的討論。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一: 雲夢古澤百年間宏大故事的敘述 
故事是這樣展開的。 小說的主人翁李如寄受父親李來恩(外號老洋人)之託,到柏林總理府旁猶太人的墓碑入口處,見一位據說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德國人。儘管李家父子都長得有幾分像外國人,李如寄寧可相信父親年幼得過白化病而使基因突變,他受到變異基因遺傳,也不相信他有外國血統;而其弟李如皋,因為父親講他非爺爺所出,不能接受自己是“雜種”的現實,甚至與其斷絕父子關係。一家人對他的行為不能理解,然而固執的老洋人則要尋根到底。因為父親再三請求,他被逼無奈,只好同意,哪知對方在見面之前卻改變了主意,以短信告知:“穆勒先生是中華殉道聖者,任何有損於他名譽的行為和言辭都是不被允許的。”就是說,約見者對老洋人的說辭,是表示否定的。他出國之前,為見這個老外向單位報備,被警察約談,到了墓碑大門處,別人拒之不見。他寂寞地遊走在墓碑里,煩躁地一聲吶喊,還被誤認為敬了納粹之禮遭到羈押。一連串的反應,讓他認定這種見面實在糟糕透頂,他父親就是個折騰鬼,總是沒事找事。 回到國內不久,老洋人因為乘年底即將遭淘汰的一種蘇制飛機,去鄂西一個小城調查20世紀傳教士的一些作為,而慘遭墜機而亡。這位已經信了洋教,無比崇尚西方文明者,死後儘管由妻子用西教儀式安葬,因他與前妻有過約定,只得分出一半骨灰回老家安葬。又因其死法不詳,鄉人懼其無法轉世投胎,便用佛、道、巫以及民俗多種形式為他超度,大與他本人的意願相違背,其鄉村儀式和城裡的喪禮亦令人啼笑皆非。 父親這種慘烈的死法,勾起了李如寄強烈的好奇心,更是一種為完成父親的遺願,使其靈魂可以安息之意。他先從老家調查起,找到自己族叔,直截了當地發問:“我們是爺爺的孫子嗎?”李如寄的爺爺李屠戶是雲夢大澤之中水幫總瓢把子,也就是民間傳說中的江洋大盜,他的師父兼精神領袖李鈎鬍子更是神出鬼沒難見蹤影。李屠戶周旋於國共兩黨和東洋人之間,總能從中漁利,一次次擴充勢力,成為雲夢澤中的第一大水幫。李如寄的奶奶三娘,原本是榨坊老闆的小,因受不住大娘的欺壓,某個時日,在一群水貓的簇擁下投奔湖中響馬,成為李屠戶的壓寨夫人。她做了兩件事:一是通過推廣榨坊的經驗,在湖泊四周城鎮發展百餘家連鎖店,這比強收保護費錢來得更快,使水幫一時風頭無兩。但畢竟是強盜開店,殺雞取卵,很快敗光了家業。她了解到綁架洋人開價奇高,便把這個城市的德國傳教士綁來,向官府索要8萬大洋。 其實,三娘與這位洋人早有淵源。她曾是洋廟的掌燈女,因為“被洋人日弄過了”,自己背上莫名的污名,使她作為傳宗接代的“小”因此差點泡湯,遭到三娘的記恨。洋人在這個城市建洋廟,激發了這個地區的道人、和尚、老尼、關公執事、巫婆、馬腳等本土文化的強烈反彈,他們極力抵制和破壞這種洋文化的入侵。德國傳教士又因方法不當和水土不服,用了各種方法傳教,依然鮮有人問津。他便決定接觸下層,使自己成為漁民,與當地人打成一片,終受當地大肆歡迎。三娘與洋和尚本有新仇舊恨,當洋和尚成為綁票後,洋人以其智慧輕易化解了這場危機——水幫好漢被洋和尚娓娓道來的故事所吸引,比起那些殺富濟貧水滸好漢、關雲長等傳統故事更有新鮮之感;最大帥哥大衛、叛徒猶大、第一大弟子彼得等等《聖經》故事對強人來說,倒真是聞所未聞。傳教士通過對強人的傳教,還慢慢贏得三娘的好感,不僅這樣,還有另一個意外收穫——他在大眾中傳播,因為禁止祭祖,讓小城鎮之人望而卻步,而這些被開除族籍之人,則對祭祖與否沒有障礙;何況他們死後還能升入天堂,來世可轉做“洋大人”。所以,洋大人在水幫之中,很快擁有一大批信眾,危險的是,在外人眼裡,他已經有一支杆子隊伍。其間,三娘芳心萌發,由恨生愛,成為追隨者。 時值北方大軍壓境,李屠戶騎着他的地龍早已不知去向,老洋人慘遭暗算,已有身孕的三娘只好回到李家台來,不久生產出一個金色皮毛藍眼睛的怪胎。李家族長見之,決定將此怪胎浸豬籠沉入湖底,以免禍害族人。這時台中已有工作隊入駐,他們及時制止這一殺戮事件發生。為了破除迷信,多次召開群眾大會,告知這是一種罕見的白化病症,因此鄉親們和李來恩本人對此堅信不疑。 李來恩成長過程充滿挑戰和坎坷,因是屠戶之子,在小鎮上作為屠戶,練得一手好手藝,在縣級屠宰的多項比賽中拿到大獎,得到區長的賞識,成為走資派的死黨。在遊街批鬥會上,作為工人階級的代表,組織小鎮上的手工業者和國營單位反戈一擊,一舉奪得了前任造反派的權,還要向縣城進發,意欲奪取更大造反派的權。他還想恢復其父昔日的榮光,哪知這副洋面孔給他帶來了滅頂之災,造反總司令被定罪為敵特分子和間諜,先遭到羈押有牢獄之災。改革開放時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釋放。偶遇酒店尤老闆,成為一位洋迎賓,提升酒店品格,使酒店的收入節節攀升。 送兒子上大學,在大學後門識得“水果西施”尹志紅。尹女正打定主意,搞一個鄉村旅館,供外來打工人群租住,希望利用李來恩這塊洋招牌。哪知正是懷舊唱紅歌的時節,在央企下放高工尹家父母支持下,改弦易張開了一家“紅太陽餐館”,生意火爆。後因此地作為這個城市的高科技開發區,地價攀高,尹女一夜暴富。這裡,作者還有一層意思,則是在描述這些失卻故鄉的城中村的人們,自以為暴富,卻是迷失於現代文明之中,像一條條被漁網打撈起扔到岸上的魚兒,一陣不知生死的瞎撲騰。

兒子上大學乃是老洋人轉機之時,這位穿着土氣說着方言的洋面孔,引起知名教授的注意並成為他尋親的重要幕後推手,他們還成為兒女親家;其女梁一真嫁與李如寄為妻。在梁教授的大力支持下,李來恩對父輩進行調查,通過傳教士這一信息,結識了德國傳教士的後代。老洋人飛機失事後,梁教授深受打擊,在一次單獨與李如寄的交談中,告知女婿,他其實是戰爭棄兒,曾去彼國認親並遭到對方拒絕。 作品最後,在作為訪問學者梁一真的努力下,李如寄梁一真終於見到了這個傳教士的後人,李如寄火藥味十足地與他做了交流,並斷言,中國從唐、元、清、太平天國和1840年鴉片戰爭時期傳來的西教,皆只能風行一時,現在儘管西教盛行,信眾過億,怕依然是曇花一現。 初看故事,不僅時間跨度大,甚至有些獵奇。在我看來,只是一個故事殼而已。馮知明先生在他的大作里做足了“他鄉”的功夫,因為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流動時代,一個“他鄉”的時代。君不見,我們每年春節客運,十幾億人口有一半在流動,他鄉是一個時代的氛圍。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二: 傳教士私生子、戰爭棄兒、下放高管,三組他鄉人物對比強烈 
作者顯然對刻畫人物性格嫻熟。老洋人李來恩的多重性:作為屠宰狀元,請求大隊一挺書記在高音喇叭中廣而告之,以使鄉人不再疑惑他是李屠戶的兒子身份;陪斗遊街時極盡滑稽之能事,成為造反司令進軍縣城,其實暗中較勁,誓與當年父親江洋大盜拉的杆子一比高低。他是時代受害者,卻又迷戀過去的激情歲月,舞台表演紅歌情真意切。尹志紅為了返城,可謂殫精竭慮,用盡手段,為了在校內生存下來,求得攤位,不惜投懷送抱。與老洋人談戀愛,按實用主義原則行事。暴富之後,趕走老洋人。又因禍得福,愛情在這時才算萌芽。李如寄在該作品中,應是個線索人物,他作為職場小職員的出場,一直涎着臉被領導搞笑而無可奈何,面對德國人則勇於發起凌厲的攻擊,顯然暗中作了充分準備。李家弟妹,其弟李如皋是個極為生動的形象,他過早輟學,混跡於社會中,卻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大賺其錢。用爺爺留下的黑話切口,研發一套麻將暗語,搗鬼賺錢,成為“麻爺”;創建鄉鎮企業小廠唯利是圖,不講誠信。為了保護小妹不受侵擾,使詭計讓追求者互相殘殺兩敗俱傷。他與人爭鬥,互有退讓,總留後路,不結梁子,展現出了湖區人在複雜多變的時代奸詐自保的性情。其妹被譽為雲夢澤繼桃花娘娘後的又一大美人,愛上印尼華僑校長的兒子,涉外婚姻使她欲罷不能,痛苦不堪。 梁教授乃是一個做學問嚴謹之人,從不會出席應酬場合,則面對老洋人之死,不顧半點形象大肆哭將起來:“我不殺來恩,來恩因我而死。”真兒古怪精靈,表面上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知,其實心如明鏡一般。尹父經過多年的修煉,已變得老奸巨猾了,他打理外圍混跡於城中村,幫尹女守住了財富,而尹母這個開口閉口自稱馬克思信徒的人物,請看她教訓自己的女兒,“有些菜要算政治賬,有些要算經濟賬,有些菜政治和經濟賬都要算,這便是政治經濟學。”為了“紅太陽餐館”生意火爆,利用“雲夢之鰍”作為培養基以睾丸酮來製作性慾激素,餐館的生意因貓王“財喜爪印”一次次被包場而斷送。

德國人經歷了千難萬險來到雲夢澤傳教,很是水土不服,哪知一次喬裝漁民,接了地氣,才能風生水起。他是中西文明衝突的載體,刻畫這個人物,作者顯然費了心機,大為出彩。李屠戶和三娘是個過去年代的人物,他們都具有當代人難有的神奇之處,李屠戶的坐騎是一隻的龍,三娘在一群水貓的簇擁下,其水上工具則是“飛飛板”。她本是洋廟裡的一個“掌燈女”,懷着少女的春夢,做出的女紅被鍘,戴着的首飾在出嫁前被摘,一次次夢破,終於走了極端。假娘張媒婆和大娘麻姑為了買與賣的鬥智鬥狠,堪稱此作的經典之處。那個掌管着雲夢大澤神靈的蘭巫婆,更是一個神奇的人物,她折騰到解放後,甚至要求區長專制一輛牛車看興建小鎮龍脈之地風水。而那個喜收扣子錢的賬房先生,捏着黃銅煙嘴,坐在光洋小山之頂上,大有成就感的形象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最值得一說的那個榨坊老闆鄧划子,他儘管三槓子壓不出一個屁來,卻是個手段陰狠之人,但為了挽救三娘,則不惜以身試險,不禁讓人大為動容。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三: 每個時代都有荒謬的真實,評論家認定這是“魔幻主義” 
本人甚喜讀書,改革開放之初的那些年,我涉獵過古今中外各種經典名著,一直以來,凡國內重量級推出的作品,我皆得以拜讀。現在眼力有限,便改用喜馬拉雅聽取一些名著。過去拜讀過的作品,重新閱讀和聽取,大感意趣。馮知明先生這部作品中,以貓寫起,作品之中,每章皆有各色貓等出現,財因它來而聚,財因它去而散,它們的形象並不比人物遜色。再反覆寫到雲夢澤之地的有龍一族,寫人類見到龍要對其封賞,飛天之時要求地上的神靈配合,以求在“地劫”“雷劫”和“天劫”中順利抵達天庭,保水鄉風調雨順。龍逆天而上時,還要昭告天庭,吼唱《龍吟賦》,大有神奇之韻。 不管是“水上漂”的“飛飛板”的復原過程,還是本地水源質量和重量皆與外地有所不同,以及外國人對本國文化的偷窺和剽竊;不管是三娘嫁與鄧划子時,當眾鈎出落紅物,還是銀匠裁縫當堂打造“貞節扣”;不管是小城上演“上帝與我們同在”的西教信眾的遊行,還是佛道巫怪絞盡腦汁暗中爭鬥;不管是尹母製造假冒食品“閉眼一吸”和激發性慾的“雲夢之鰍”,還是尤老總這個人形龍體,作為大自然集中代表與“千年之妖”最終撲殺;不管各種貓族象徵“財喜”之物還是與人類終極一戰等等,於荒誕不經之中見真實,又於真實社會人文環境之中見荒誕。 早年我讀過《百年孤獨》,前不久又聽閱了一遍,這個家族七代人孤獨的故事,在拜讀《生命中的他鄉》,我隱約看到一些影子。比如作者同樣喜用“多年以後”來作敘述開頭語。我便與作者討論這個問題。他告知早年不止一遍地拜讀這本世界名著,甚為震驚。我們討論過他曾受的影響,他說,北美洲的歷史、文化、環境皆有不同,許多魔幻現實主義的寫法,其象徵意義一時無法對應,難以理解作家深意。他深感震驚之處,覺得當時加西亞·馬爾克斯給他洞開了一個窗口,他驚呼的是“小說還可以這樣寫?”冷靜下來想,中國文學裡難道沒有這種魔幻現實主義的傳統嗎?拿《紅樓夢》為例,女媧氏補天遺石青梗峰下、一僧一道、警幻仙子、賈寶玉王熙鳳被蠱所害,難道不是一種穿透於現實中的魔幻嗎?

作者出生在江漢平原上,長久受浪漫楚文化的浸染,而外祖母是一個在方圓幾十里很有名望的巫婆,作者幼年隨外婆長大,歷身於亂力怪神之中而耳濡目染,曾以外祖母為原型創作過長篇《四十歲一對指甲》。他認為自己腳下這塊土地,如果有魔幻現實意義,這裡本身就是溫床,夫復何求呢?他這樣寫,是情不自禁的,是有大量的素材作為來源的,是一種自然流露而出的寫法。更應該說,這是雲夢澤人的一種生活方式,正如文中李家兄弟倆的對話一樣,“‘這種文化,形成了我們的一種生活形態,就是你講的事,其他地方的人恐怕不信,我們這地方的人可是堅信不疑的。’李如皋聽了,便問哥哥:‘你也相信?’李如寄誠懇地點點頭。”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四: 當今江漢平原,雲夢古澤成了一個遙遠的傳說 
我與馮知明先生故鄉是鄰縣,他的老家與我的故鄉接壤。他寫完初稿後,有與我討論的衝動,倒是找對了對象。我們當然也是受到同樣文化的薰陶,在這點上彼此相知相通。他採用許多來自江漢平原上的歷史文化、風俗和人情世故,還有信手拈來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等,比如江洋大盜李鈎鬍子,就是家鄉中一個著名傳說,也許他的主角未必李姓,因為有李鈎鬍子在,他的主角成了良灣李家台的一員。還有“桃花夫人”的典故也是源於雲夢澤一帶,過去在漢陽尚有這廟宇存在。楚國最偉大宰相鬥谷於菟被虎娘餵奶,想必也是這蠻荒之地。幼年之時,我們在春夏之際的雷雨之夜,便會通過農家小小的望窗,眼不眨下,在閃電之中尋覓飛龍的身影,多少次,暗自發誓一旦有龍被擊碎,一定要冒雨撿回一個龍鱗片來。那種對神奇之物的熱烈期盼,連現在的我,依然嚮往。 他描述的這個鄰縣:“這裡是文曲星下凡之地。有俗語為證:干驛田二河,文才大死我。一巷兩尚書,對面一天官。座後一祭酒,掛角一都堂。”就是我的故鄉,是不是文采卓然之處。 還有許多民間傳說,我在幼年皆有詳聞,比如珍珠仙女、八仙女下凡採擷芙蓉荷花和蓮棱的傳說,以及他還提過民間故事主角何三麻子,亦是我幼年成長的精神食糧之一。從某種意義上講,這部作品展現了翔實地域文化。他的作品中,大量的地名使用,皆是他故鄉的地名,這樣使用,也有他的道理。馬口本是關公系馬口之稱謂,垌冢是個古鎮,乃是曹操為自己設了百個疑冢之地,還有分水,過去我從武漢回老家的必經之地,這是湖泊與坡地的分水嶺。在作者看來,這些地名皆是文化底蘊深厚。

隨着時代的變遷,雲夢澤永遠地消失了,此作也是一出雲夢澤的輓歌。他的故鄉,還有一個所剩不大的湖泊,乃是汈汊湖,它現在十分寶貴,在作者看來,此處之處,應是雲夢澤的腹地“湖肚子”,同時是龍的最後歸宿之所。要麼是龍興之地要麼是龍滅之地,現在政府正在把它打造成濕地公園,不會再加以人工的開發和破壞。它將濃縮了雲夢澤的精華,春夏之時荷花盛開,美不勝收,中秋時節,膏肥蟹美。果如恢復馮知明筆下傳承屈老夫子的香草種植,那就是一個絕妙名勝。也許未來因為此作產生的影響,這裡將成為一個負有盛名的景致。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五: 當下現代派筆法,皆沒超出《紅樓夢》技法 
拜讀這部作品時,我多少是心存疑慮的。一個三四十多萬言作品,將是以一種怎樣方式來展現三個時代,還有橫跨一個萬里之遙的空域。閱讀時確也有過山車似的體驗,從國外開篇,在前幾章分骨灰埋屍,後幾章過後便墜入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谷底之中。 我了解馮知明先生一直從事着通俗文學、武俠文學、網絡文學的開發和運作,有過暢銷作品的策劃與編輯案例,對其結構應是獨有心得,自己寫來,將會得心應手才是。似乎此作不走尋常路,難道害怕作品流俗?還是要打造一個創新之作。我曾以《白鹿原》來拿出討論,這種以家族為背景的寫法,跨越歷史,洞穿人性,是宏大的敘事結構。但此作要如此寫來,以三十年前作為開篇,便是鴻篇巨製了,要想在三四十多萬字完成,似無有可能。 他採取以人物為主導,集中來寫他們的命運,把其精彩部分展示出來,也就是一種片段式的寫法。如此寫來,許多素材似乎白白浪費掉了,他並不在意,這是一個作品比較突出的特點。 對一件事會多角度寫來,反覆寫來,比如分析傳教士與三娘的情緣或多夜情,是怎樣產生的,又是怎樣發展的,甚至從傳教士衝動的多血質性格特徵。本也有個難捨的金髮女友,還有他本人對自己信仰的調整,以及水幫人物對他們的看法,傳教士和三娘自己的心理狀態等等分析,即使到了當代,也讓真兒和尹志紅就此談上一些想法。這種用了多人視角,而因人而異,各種說法不一,把一件事講得紛紛擾擾,顯然作者還樂此不疲。讓作品層次豐富,這算得上是第二個特點。 作者在作品中是一個總的操盤手,他調度筆下各種人物,不露聲色地操縱這些人物生死,而此作也似在講一個獵奇的故事,如果來點懸念,抖點包袱,應更能抓人眼球。他似乎更要突破這點,讓作者融入其中,與人物對話,把一些事件和人物的底色撕開了讓讀者自己看去。更有甚者,作者自己把一些寫作的因由緣起寫進作品中,這是不是一種現代派寫作手法,有點玩寫作技巧似的。馮知明先生自認為他沒有突破中國文學給予創作的固定範本,再拿《紅樓夢》來舉例說,這部世界名著開篇不是這樣寫的嗎?不僅這樣,還把寶黛兩人來歷交代得清清楚楚。劉姥姥進大觀園前,作者寫道,這兩府有幾百號人,每天有幾十件事,像團亂麻,難以理清頭緒,還不如從一個外面與這府里小有瓜葛之人寫起——這是不是元小說寫法,也夠現代了。還有它娓娓道來,把生活瑣事寫得如此真切,這不是意識流,便是生活流了。這樣說來,又算是他的一個特點了。他甚至認為《紅樓夢》亦是囊括了各種寫作技巧,是小說文本的集大成者。

立足於集中當代這個視角,《生命中的他鄉》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戲分量大。畢竟時隔久遠,當代人讀起來,會感到冗長和沉悶。如何敘述,確要費一番功夫。馮作很得體地解決這個問題,就是採用當代視角,使敘述的故事生動和鮮活起來,還有不拘一格的跳躍式講述,使作品充滿了靈性,形象感和當代性結合,這點尤為難得。 創作應遵循不走尋常路和文無定法兩大原則,才能創新,才會有持久生命力。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六: 作者斷定普通話不合適寫作,家鄉方言則有明清話語遺韻 
我們就文風和語言做過一些討論。作者認為,普通話是不合適創作的,首先它的標籤就決定了其是普通的,一種通用語言。如要創作有自己的風格和特點,就應該有自己的行文原則。我看來,馮作文筆優美,與他這幾十年來筆耕不輟大有關係,以使他文筆洗鍊,用字詞義準確,句式可感性強。他景致描寫,畫面感極強,又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水鄉澤國多用漁具,這些家什早已淘汰不見。但在他的筆下,似工筆畫般地復原了。文中多精彩之句,試舉一例:“李如寄有點感慨,這個世界就是個浮光掠影的天地,我們就是一個走馬觀花的人生。於是感到自己有了收穫,境界有所上升,思想有點深刻了。”寫到女子情愛:“有人說少女懷春,就像頓悟,她的心房突然被砸開,春水便像閘門打開再也收不住。”形象而生動。 他在創作時,借了家鄉大量的方言、俚語、俗話,似乎在他看來,語言越土越好,這樣才會更生動更形象,更有可感性。多年前,他曾得到過一個關於文風的啟示,他用祖父一輩的語言寫作,給江浙一帶的朋友們看,他們看後,認定這便是明清白話體的小說寫法。我對老家的語言自然相當熟悉,習慣了便不知美處妙處。現看馮作,摘上一句:“……或者說,小娃們零食多了,不太願意隨大人去做腳划子了。畢竟做腳划子,通常有被人嘲笑的風險,吃得幾分不自在。”覺得頗有韻味。而此處:“……說得真兒一陣大笑,覺得這詞是很貼切,縫補的高手……此刻她說出土話,似在與婆婆套近乎,讓不遠處的婆婆聽到,似在說婆婆能不能幹,就看她是不是一個大凱人,得理又饒人的撩漿人了。用土話講出,還可私密,不讓尹師明白這個意思。”仔細品味這類語言,真是把土話搬過來,文中人物鮮活,土言土語耐人咀嚼,有味道。有些俚語:“人抬人高,無價之寶;人踩人低,寸步難行。”與當下流行語結合起來用,“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行也不行。”兩者對比,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最讓人感到驚訝的是,有些方言古語還在鄉間老一輩人中流行,不知他用了什麼辦法收集到了這些語句。比如鄉下母親看到兒子胸口的扣子脫了線縫,要拿針線為他補幾針。方言古語是這樣說的。“你的扣子線脫了,還是敹(liáo)幾針吧。”你不講這個“敹”字,就無法把母親的慈愛表達出來,普通話一出口,便失去了那個韻味。“等我渳(mī)幾口滿湖春的老酒再去陪你搓麻。”,這“渳”字一用,把那甜蜜蜜的美妙生活展示得無比充分。“不讓他癱條了,把他搊(cōu)起來。”你不用“搊”,無法把水鄉人那種散漫滋潤生活講得形象生動。還真不說,德國人穆勒來雲夢澤傳教,使用了這些方言,即使被綁架,這些土語在幫他調劑緊張對峙的情緒,起了很大作用。馮知明先生喜歡說這些方言古語,皆是來自明清白話小說之中,他果真信手拈來了。在《水滸傳》中第四十四回楊雄引結拜弟兄石秀見自己的娘子潘巧雲時,那段絕妙之描寫處:“……更有一件窄湫湫、緊搊搊、紅鮮鮮、黑稠稠,正不知是什麼東西。”還有那“斢(tiǎo)、搲(wǎ)、潷(bì)”等等,非方言土語而無法完滿表達其內在含義。 他這樣解釋,因為雲夢澤是湖泊之地,相對封閉,古來語言保存相對完好,用家鄉的方言寫來,其文風優美古雅。這裡存在一個問題,在我看來,地域小說頗有特色,如有翻譯出版,請問如一些“嚇人巴沙”“人事點心”“親戚里道”等等,是不是為翻譯或外省讀者看了不知所云,而自設了一些障礙?作者自然也得承認,這確實是個問題。

而敘述一些現代人物,或並非這個地域的人物時,他會儘量找到人物的個性特點來,拿捏語言生動處,德國人被水幫綁架到湖泊之中,洋和尚學的一口土話,煞是有趣,夾雜着官話文話俚語方言,只要他一出口,便引出江湖好漢的一陣陣笑聲,綁架緊張氣氛變成了與往日的三丫頭敘舊。就連批鬥遊街話語,皆有濃郁水鄉文化特色。比如尹父常會對尹志紅開口時便稱“乃父”,有次他對老洋人用了這個詞,後悔不迭,表明他內心深處是不認可老洋人這個女婿的。還有為了顯自己有政治頭腦,高超的理論水平,開口閉口就要提“馬克思”的尹母,這也是一種建立語言風格的方法。那個下江人,口語快也好像聽天書般,洋人講話如嚼豆子,全是“咯嘣”味兒。當然對現代年輕人的描述,梁一真、尹志紅、李如寄,在語言基礎上,輔以身體語言,還有面部表情以展示人物的生動性來。 這皆是不錯嘗試。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七: 人人都在他鄉,那些遠古的生物和香草同樣失卻了故鄉 
作者應是圍繞“他鄉”展開的,在他鄉的基礎上建立了以東西文明衝突為主導的各種文化中大小碰撞。“他鄉”中除了李來恩和李如寄、李如皋這一對父子外,還有梁教授梁一真這一對本屬於彼國的父女,卻生養在他國,而這兩對人物,皆是中西文明對沖的代表。一對以傳教進行文化的滲透;另一對則是以槍炮入侵戰敗被棄;儘管形式上有所區別,在本質上並無區別。而尹父母及女兒尹志紅的“他鄉”,則是建立在城鄉上的文化衝突。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返城成功,甚而獲得補償性暴富,隨之而來的卻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望。 他鄉之中各色人等,皆有充分的表現。李如寄之母綦媽,是從雲夢大澤的大駁船漂下來的一個傻姑,除了記得一個遠古姓氏外,其他記憶全部喪失,因服用了“龍鱗”之水,借屍還魂於本鄉。她與其夫李來恩完全不同,從不尋找娘家人,終其一生力求把自己的根扎於本土之上,生育三個兒女,從不離鄉半步。從某種意義上,其媽對李來恩之愛是執着的,她很早就了解李來恩是“洋種”,也就是漂泊沒根之人。當李來恩瘋狂踏上回歸尋根之路時,她用盡辦法,要把他固定在這片土地上。她大字不識,從未出過遠門,當她出現在尹家別墅時,輕鬆分得骨灰——用三娘的瓮來裝骨灰,這象徵中西文化碰撞的一種對比寫照。到了第二代李如皋這裡,他已經深深紮根於雲夢澤這片土地之上,他所做的一切,十分接地氣,聽到其父說他是“洋種”,他感到自己的祖墳被掘,要提刀砍人,斷絕父子關係。 另有一人,着墨不多,她便是梁教授前妻,梁一真親媽,這是一個不作不會死的人物,終於成功地把自己嫁到了非洲大草原,成為十八分之一的老婆,每日攀爬到參天大樹上採擷果實,這是怎樣的心路歷程,令人難以想象。也許她自學的當地土語救了她,使她能夠逃出生天,到使館求救教授,衝着電話大聲號哭:“我要回家。”聲嘶力竭地反覆吶喊着四個字。這時梁教授把前妻從他鄉中解救回來了。 面對尹志紅計劃要去德國定居的念頭,梁一真告知她在大學城見到的一對華人老年夫妻,只要是留學生的活動就去參加,見有新人便來搭訕。他說:“過去還回去過兩趟。年輕人不認識,認識的人把我們當成回來看看的客人。”他們永遠處在一種在路上的感覺。尹志紅無意之中說,要說他鄉,人出了娘胎就是外鄉。學會隨遇而安才是正道,似點醒了這些謎局中的人們。作者甚至從細微處發掘他鄉的含義,李如寄對尹志紅的兒子德兒一直較為冷漠,街上偶遇,他抱起了孩子,並給德兒買零食,作者寫道:“尹志紅有種歸家的如釋重負之感。”還有德國傳教士未婚妻,年輕時遠赴非洲傳教,想成為殉道者而不能,毅然回到故鄉終老。而這位傳教士侄子一直在台灣傳教幾十年,便也回到故鄉,這也說明人類有種共性的他鄉文化。 作者似乎不滿足於從他鄉到故鄉奔波打拼的描寫,以一些暗線的寫法。三娘“做小”,那種製作貞節扣,某種意義上是進入“他鄉”(階級)的一道無形門檻。而三娘入這道門檻無望,成為“他鄉”的破壞者。東洋教授是以“天照大神”拯救世界的不可一世之人,來到蘭巫婆宅第,見到雲夢澤36種神、仙、靈、精之類,終感到這便是難以逾越“他鄉”的門檻。當李如寄被拒而不見,以及結尾在“相忘於江湖”與德國有血緣者傳教士相會,似乎雙方已知曉對方的身份,達成某種默契,皆不相認,這就是一道無形文明衝突的最高門檻了。 只是有一個人,遊刃有餘地突破了有形無形的“門檻”,便是“高人”即族叔李光宗,他成了全書中靈魂人物,自如地遊走各種環境中,在各個時代裡如魚得水,他似乎是一個沒有他鄉感的一次次投機生存者。或者作者暗示,在社會最底層,作為“他鄉”的流民們,沒有文化,沒有過多的禁錮,尚可以通行吧。我們可以認為,這也就是水鄉一伙人不斷變換角色生存的基礎。 我注意到,作者着重描述的20世紀40年代後期,這個時代是從北方響起了隆隆炮聲的解放戰爭,只是作為背景沒有明寫,我注意到了那個新堰小鎮創建者盤得頭,他是本區的區長,被稱為脾氣大的盤老爹。據說他是李屠戶撿來的流浪兒,又是鄂豫皖蘇區游擊隊在水幫的“臥底”。三娘卻叫他是“盤得彪”,並懷疑是他打了德國傳教士的黑槍,到底他是執行了游擊隊或李屠戶的指令不得而知。此人在紅色運動批鬥之時,罵他是“軍閥”“土匪”,他卻敢說,“給李屠戶提草鞋耳子也不配。”其實,這個表面兇狠之人,一直在暗中保護三娘和李來恩,這是一個真正的情義所在。他後來一直在自己創建的橋閘上終日曬太陽,尹志紅找老洋人而不見,特地到橋閘看他。盤得頭給她講了八個字:“比干無心,來恩無根。”他是一個遊走在“他鄉”謎面上的人物。 為了寫出他鄉的深度,又以象徵的手法來寫水鄉澤國的龍族,它們原本乃是天上之物,因為繁衍後代,龍蛋必須在湖泊之中孵化,待長大修煉之後再返回天上。這些龍族,往往不惜粉身碎骨視死如歸從“他鄉”逆襲而上,經受“地劫”“雷劫”“天劫”之慘,其悲壯難以言表。且聽龍吟:“狂風呼嘯震天地兮,望我蒼穹/故鄉高遠不可見兮,永世難忘/萬丈閃電裂長空兮,玉宇瓊樓/逆襲沖天回家園兮,勢不可擋/暴雨激起雷霆吼兮,響徹雲霄/粉身碎骨定河山兮,化魂歸去。”後湖泊之地被疏導成為江漢平原之時,連三娘手中僅存的兩塊龍鱗也可悲地化水無形了。在千餘年的歷史長河之中,有龍一族與水鄉澤國的人類,也曾有零距離的交流——這個城市,在興盛之時,就有108口龍窯,待到公私合營日,還有36口龍窯。為中國民窯之首,每有新窯開啟,必舉辦盛大祭龍儀式。他們把二月二當成龍節來過,一切龍化,狂歡三日。龍窯亦是一部水鄉變遷史,體現了人類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在旅遊熱興起之時,故鄉人熱衷複製從前的“飛飛板”,求取從前的生態平衡,已時過境遷,無法還原了;還有湖地的水貓變異,也似暗含在“他鄉”中的迷失。 千里湖地的雲夢大澤,原本活躍於一群非人類的生物,有靈性的植物,千百年來,不管是赤地千里,還是白水滔滔一片汪洋,皆因自然而成。人類對它們的故鄉進行肆無忌憚的開發與破壞。於是,人類和這些原生的居民,如龍族、水貓、貓王國圍繞着爭奪彼鄉故鄉之間進行了一場終極對決。那個原本的湖泊之中的龍形修煉者,因為修煉之所以被破壞,不得不轉化為人形,每年聲嘶力竭地吼唱着逆襲而上《龍吟賦》,還有貓的領地被搶占,貓王毛髮炸開,大罵人類這個侵略者,皆是失卻故園的哀痛。

尤讓我注意到的一個人物尤崇德,飯店的老闆,熱衷於在雲夢澤里修建龍廟,興龍節,為的是安妥龍魂。他是個充滿腥臭的生物味人形龍身,把從人類這裡賺來的錢,用在這些人類看似不切實際方面來。他是作者精心打造出來的大自然的傑出代表,在退耕還湖的當下,他也在為大自然回歸布局謀劃,以悲壯慘烈的代價結束了生命,暗示了人類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是一件太難做到的事。 作者嘗試建立各種“他鄉”模式,意在這些“他鄉”文化中產生衝突與碰撞,比如三娘“做小”以江漢平原“哭嫁”來點明主旨,還有“紅太陽餐館”對生態大加破壞的寫法,意在表達這只是另一種更為瘋狂的破壞,而並非懷舊之舉。而城中村的水鄉人,迷失於可悲的暴富之中,於生死之間無法自拔。馮文結尾處,德國人傳教士在台灣傳教幾十年,與李如寄真兒言談中,流露出與隔海相望的兩岸,一種人為阻隔的他鄉情結來。 《生命中的他鄉》解讀系列八: 他鄉、故鄉,“此心安處是故鄉” 
2019年底,馮知明先生赴法蘭克福探親,正值新冠病毒在武漢這個城市肆疾,他被堵在德國;等國內病情得到控制,歐美等地病毒又開始世界性地流行起來;他被結結實實堵在了他鄉之中,在這種機緣巧合之下,他便產生了一種創作的衝動,在2020年5、6月期間開始創作《生命中的他鄉》——這部作品構思是在2008年形成的,可見構思時間之長。這次能問世,應是這場世界瘟疫大流行時所得意外果實,雖不值得慶幸,卻也是拜新冠病毒所賜。 這些年來,他一直筆耕不輟。我們讀過他撰寫的《楚國八百年》,這應是一種類歷史風格隨筆,因為先秦史料說法不一,他加上日常事務忙碌,陸陸續續寫了八年時間。他認為,這應是讀書筆記,一種講述體,用一種輕快的幽默的口吻講過楚國的往事,這類題材,一直經久不衰,他在大陸出了兩個版本,在海外還出了繁體版本,可想受歡迎的程度。 《生命中的他鄉》寫完之後,馮知明先生便有個請我一讀的衝動。之所以這樣,他說因為我在歐洲和澳洲工作過幾年的國際背景,和與他基本同時在江漢平原長大的因由。因平時我多忙於俗務,這是一個初稿三十多萬字的長篇,怕我難以承受這個閱讀之重,便把這部長篇通過縮寫方法,介紹其寫作特點等形式,壓縮在一萬多字,供我了解,認為我拜讀之後,將會和他做些討論。馮作由歐洲展開,又在德國結束;在三十多萬字的篇幅之中寫了江漢平原的三個時代——上個世紀水鄉澤國和建國時代以及改革開放的當代。在我看來,應當如《白鹿原》那樣,至少也得50萬言,有宏大架構,人物眾多,才可能講述得更為完整。 也許是經歷背景等緣故,我認真拜讀了他的大作,投入的程度連我也是驚訝的,幫他還改了許多處的筆誤,我們經過了多次熱烈的討論,現在馮作定稿在40多萬字以上,我花了一個周末時間,意在從我的角度,對《生命中的他鄉》做些解讀,並願意與讀者和評論家們做些有益的討論。 《生命中的他鄉》視角很新。寫的三個時代,特別在建國時代的運動中,水鄉湖地的人們,連批鬥遊街都打上了漁民懷舊的色彩,幽默生動甚至讓人忍俊不禁。而尹志紅利用老洋人做洋招牌,致使這座城市各行各業大肆模仿,幾十萬人洋化,驚動了外媒和國際教科文組織,要來考察人類基因突變,更是成了令人噴飯滑稽之舉。其實在暗示這場流行世界的大瘟疫。尹母這位醫學專業人員,返城後瘋狂試製激素菜,使這座城市人口銳減,現狀令人憂慮。這種象徵性的寫法,使作品具有很大伸展空間。那位傳教士在水鄉澤國傳教的經歷,讓我與《豐乳肥臀》中的人物有種類比,感到各有特色,不分伯仲。 關於故鄉他鄉,這裡不是沒有看到希望之光,李如寄梁一真這代人,他們以“此心安處是故鄉”的心態就是明智之舉。

從宏觀層面來看,涉及歐洲文化歷史,以教授之口和梁一真研究方向,對歐盟的未來和資本主義退出歷史舞台作了預言,對帝國主義醜行進行了批判,對攀緣附上的媒體無情嘲弄。從歷史縱深來看,他判定,儘管當下信奉西教者有億之眾,從唐、元、清等歷史朝代史料和台灣20世紀50年代中西宗教論戰,便可做出判定,這種讓青年人趕時髦的信奉方式一定長久不了,顯示出作品滿滿的正能量。 我十分認同魯迅先生的見解:“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我因為駐外,在歐洲和澳洲有過幾年的經歷,我認為如果小說將來走出國門,那就要充分估計可能產生的政治影響,總體上應增進外國讀者對中華文化的興趣和親近感,揭示東西方文化的共性、人類精神世界的共性。 作者在開篇中寫了他的老家,許多能人紛紛走出去,到沿海一帶定居,到江浙安家,他鄉已經是一種時代氛圍了。 他鄉中的人們,安好! 2021年9月15日武漢 修訂於2021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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