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思想改造运动） 有人说，时代愈久远，就会像一条奔腾汹涌的河流露出河床，显示出了真相。这话未必十分准确，但有一定道理。 《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作者冯知明先生，成长于红色运动年代，他对这个年代的描述，向人们呈现出第三种角度的解读。这部45万字的大作，主线人物李来恩（老洋人）是德国传教士与云梦泽压寨夫人三娘情缘的结晶，他的成长经历了三个阶段，有一个无法绕开的红色运动时期。 李来恩有两个父亲，中国之父应是他的精神之父，他半辈子一直追寻他的足迹，要恢复他从前的荣光。这个中国之父，是云梦泽的江洋大盗，在水乡泽国之中是皇帝一般的存在。李来恩在出生时，因为是金发蓝眼，被族人认定是个怪物，差点浸猪笼沉入塘底。幸得土改工作队所救，新生政权还召开群众大众，告知他只是基因突变，不是怪物。尽管有政府的背书，从小洋人一直长到被称呼成老洋人，他总是在乡人的质疑声中成长。地下党盘老爹给他一份屠宰场的工作，为了证实自己的血统纯正，在屠宰七项比赛中，他都拿了名次，为的是显示自己就是李屠户亲生儿子。 在《云梦泽》里，我们先请看这场史无前例的红色运动持续的影响力。老洋人的大儿子李如寄，娶了外地媳妇梁一真，他们回到云梦泽腹地的老家，见到婆婆其妈。这位农妇正豢养着“绿色生态猪”，大城市里绿色生态集团，对这些猪有严格的要求，定期给它们做检查，还要扣上脚环，以证明绝非假冒伪劣，是没有任何激素喂养的纯正生态猪。但绿色生态集团私下里却与其妈商量，可否一半用自然水草、麦麸、米糠喂养，一半用进口饲料喂养，这样猪长得快，卖出的钱也多，能与农户双赢，但其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绿色生态集团见其妈是大众心中标准的农妇形象，《云梦泽》这样描写：“姆妈这人平时见了，平平常常一个人，上了镜头还是蛮中看的，她扎着荷叶边的围腰，两只胳膊戴有袖筒子，黑里透红的肤色，自然地面带笑容，给人感觉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一副乡村大妈诚实可信的形象。她作为养猪大妈，在生态园反复鼓励下，对着视频说了几句广告词，李如寄见过广告，是其妈要他到指定电视频道、在指定的时间去看的。” 其妈要上电视台去的原因，她是这样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的：“我们一定要占领电视台这个文化思想的阵地。”儿媳梁一真听了，“吓一大跳，她怎么也想不到婆婆会说出这等高级的话语来：‘天呐，文化思想阵地啊！境界高呀！’李如寄不以为然：‘改革开放之前，乡村里十天半月都要学习一次的，有时在田间地头休息时也要有人念报的，人人都能说些先进的话来。’现如今的虚假广告过多，其妈认为自己应该站出来，身体力行加以抵制。这是她拍广告的思想基础。” 这足以说明，红色运动是从下至上一次真正触及灵魂的改造。 在《云梦泽》里，老洋人李来恩在暴风骤雨的红色运动中，与地下党的现任区长盘得头和大队一挺书记站在一起，便受到了很大冲击，被认为是“资产阶级当权派的代理人”，戴高帽子游行，受革命干群的作弄。云梦泽腹地的批斗大会，也有水乡的特色，先拿老洋人做试验。第一是名曰“扳罾子批斗法”，第二是“撒网抓鱼批斗法”，第三是“鱼穿地笼批斗法”，第四是“迷魂阵批斗法”。让万千革命群众，摆成捕鱼的迷魂阵，让被资产阶级思想所腐蚀迷失了方向的老洋人李来恩，在革命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找回自己的灵魂。阵势一摆好，这几个批斗新法一出现，斗争会场欢声雷动，这是他们熟悉的劳动场景，以这种形式再现出来，这也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怎不叫广大的革命群众无比兴奋呢？此地乃是云梦泽腹地，批斗按此法进行，激发了革命干群空前的斗争批判精神，由族兄发明的“李光宗批斗法”在全地区便推广起来。 事有例外，区长盘老爹就是打趴了也是一只老虎，见他的弟子如此窝囊，大骂一顿，让他清醒下一步该怎么做。老洋人李来恩反戈一击成功，成为小镇上红色运动的总司令。 他决定向县城进发，造更大的反夺更大的权，但他的造反队伍，除了红色运动的外衣外，组建红杆子队，借伟大领袖的吉言，要从红杆子里夺得政权。不仅这样，再组建红铳子队、红梭子队、红网衣队……不似水帮的江洋大盗，胜似其父李屠户的。当老洋人在二十多个集镇上拉起的杆子队，进入县城之时，他望着自己的队伍，遥想当年只能躲藏在芦苇丛中的强人，他自得地以为如此荣光，绝对比起昔日骑龙人中国父亲更胜一筹。 他的行为，甚至连自己的老妈，那个昔日女匪首三娘也看不下去了。最后翻了船的李来恩，公布出来他的罪行就是打着革命旗号，聚众闹事，蓄意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和安定团结的大好革命形势。正如从前风云人物三娘所预言，高音喇叭里讲了他一条重要的罪状，就是搞复辟，企图把红色政权变成水帮的天下。 
（宁静的乡村，曾发生过轰轰烈烈的红色运动） 借红色运动捞资本者有之，别有用心有之，打着红旗反红旗者有之，还有企图复辟水帮如老洋人更是明目张胆了。 当我们至今还在为这场红色运动争论不休之时，不要总是用好与坏来区别，如《云梦泽》中的人物的表现，给我们一个第三种角度的解读。 2023年3月10日星期五 北京 作者简介 孔庆东，北京大学教授，著名学者，被誉为“北大醉侠”，孔圣人后裔。著作等身，海量博文、演说，影响巨大，其作品嬉笑怒骂、幽默诙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