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筆下楚地雲夢澤，有許多著名的香草）

拜讀《雲夢澤》（海外版書名為《生命中的他鄉》），感受良多，使我一時難以理出頭緒。這部45萬的長篇大作，不管是人物還是背景，或者書中的方言俚語，皆是我所熟悉的。作者馮知明先生甚至利用故鄉真實地名來寫作，讓我既興奮又驚喜，在我眼裡，這三個歷史時代以及活動的人物，都是無比鮮活的。

我與馮知明先生是髮小，我家住在那個烏龍出沒的韓集鎮，與他住的新堰鎮，只有一箭之地，不超過二十華里。我們曾同上一所中學，幼年時我就記得他的理想，要成為一個作家，而我則要成為一個畫家。這兩種職業皆不能養人，更不能養家糊口。這些年生活的壓力，把我變成了一名工藝美術設計師。而他則成了一位資深出版人和武俠評論家，但他依然沒有忘記幼年的理想，花了十幾年的功夫，寫了這樣一部向故鄉致敬的小說，深深令人敬佩。

因為《雲夢澤》給我衝擊太大，思緒太多，我必須控制自己腦海里的野馬奔騰，理一下我的頭緒，就從小小的香囊和香草說開去。

雲夢澤盛產香草，這是不爭的事實。這可不是我隨便說的，有屈原的詩賦為證。“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楚辭•離騷》）“瑤席兮玉瑱，盍將把兮瓊芳。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揚枹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九歌•東皇太一》）屈原的作品中出現的雲夢澤的香草有300余種之多，我們毫不誇耀地說，雲夢澤是一個香草的世界。這些香草是雲夢澤古詩人屈原的靈感之源，在《離騷》《九歌》中，他用花木香草來詠賦自己的理想和情懷，表達了對家國的忠誠和熱愛。他用蘭花比作自己的高潔品德，把蕙草比作自己的忠貞節操，將雲夢澤的香草比作自己的靈魂之所在。屈原以雲夢澤的香草，比喻美好的事物，便給後世留下了一筆珍貴的財富。

     （在正月十五日聚集一起，托着一把篩子做“請七仙女”的儀式）

雲夢澤香草，同樣是雲夢澤女子的心靈寄託。《雲夢澤》裡第一女主三娘，在雲夢澤腹地汈汊湖一帶，是一個霸氣的存在。她對抗官府，綁架洋人，索要贖金，在雲夢澤集鎮帶領一眾強人開了上百家店面，由她給一萬多江湖好漢湖匪強人提供日常的生活用度。她不僅彪悍，還神奇，發明雲夢澤的飛飛板，踏着它在水上漂，在一群水貓的簇擁下，敢於在強人包圍中，大喊江洋大盜的名號。她的影響至今還存在，馮知明先生曾到當地文化館查找了撰寫她的專輯。

這等人物，並非一開始就是如此，她經歷了相當深重的苦難和壓迫。幼年時，她想在正月十五去參加女孩們的儀式“請七姐看年成”，因為家貧無新衣，只能遠遠地看着有錢人家的女孩歡天喜地去蘭巫婆家請七仙女。她對生活並沒有太高的指望，認定自己的宿命就是做一個童養媳。因為假娘張媒婆的攛掇，升格為鎮關城油榨坊老闆的小妾，少女懷春的心扉一下被打開了。

雲夢澤的女子，懷春的最大表達，就是給自己心上人做女紅，用採摘自澤中的香草來製作香包香囊，為自己的嫁妝做準備。苦命的三娘也是如此。她日夜不停地繡枕繡花，展現出少女天性中的心靈手巧。哪知出嫁的第二天就被大娘麻姑用一把鍘刀鍘成千萬段，由此這位懷春少女夢碎。後來，有了身孕的三娘回到江洋大盜出生的村子良灣李家台後，她少女時的美好念想又被喚起，與灣台的女子們，一起給自己未來的寶貝繡花制香包做女紅，哪知孩子出生時，差點被族人浸豬籠沉水塘。

這就是雲夢澤頂級女子存在的一體兩面，柔弱女子和殺伐果敢。雲夢澤女子的女紅活計，是我遺失許多年的記憶，被馮知明先生撿了起來。幼年時，我在一些姐姐們的關注下，靜靜看她們制香包做女紅，就是這樣慢慢長大的。

             （水鄉澤國的姑娘，在吊腳樓上一起納鞋底，繡花做女紅）

每逢農閒雨天，雲夢澤姑娘們便取出針線做女紅繡花，這是雲夢澤閨中女子出嫁前必做的工夫。《雲夢澤》中對香草和三娘做女紅的生動敘述，不由得讓我回想起小時候，姐姐們盤弄針線盒的情景，那些各式各樣的描紅勾線紋樣，全是《雲夢澤》裡描述的蘭、蕙等香草紋飾，張張圖樣靈動秀美。單色勾線的樣張，在確定是做方枕、手帕或香包後，姐姐們按實際用處的圖面形狀，以自己的認知智慧，將各式香草紋樣組合構成完整的圖面。圖面完成了，就用各色針線，或藍或綠或紫或紅，或深或淺或濃或淡，在農閒的陰雨天中，將繡面織得五彩繽紛，花團錦簇。

《雲夢澤》中三娘的十八種香草，就是配置在姑娘們繡好的錦布里的。姑娘們採摘回家的香草，經由特殊工藝的處理，封包在她們繡好的方枕和香包里。當女子出嫁時，這些繡着香草花樣，包裹着香草的香包方枕，就會是姑娘的嫁妝。精美秀麗的織繡成為出嫁時最耀眼的嫁妝，向親友與夫家展現姑娘的心靈手巧，織繡的吉祥如意的香草，成為開啟美好新生活的祝福。

    哎，這一切已經變得那麼遙不可即了，但馮知明先生這部小說，卻給我太多的嘆喟。

感謝《雲夢澤》和馮知明先生，從三娘的香草和織繡里讓我記起姐姐們織繡的香草圖樣，還有雲夢澤香草的清香……

        （水鄉姑娘們猶如仙子，在水漫青石板上做遊戲）

                        2023年4月9日星期日於湖北浠水

作者簡介 韓驥 高級工藝美術師，深圳市工藝美術大師，深圳市工藝美術專業技術資格評委會評審委員，湖北工業大學藝術設計碩士研究生導師。

致力於商業策劃與藝術設計工作，涉獵領域廣泛。2004年始，珍玉與琉璃相結合的創意作品一經推出，即獲當年國家級工藝美術金獎。2019年初與湖北省博物館簽署文創開發與供貨合作協議；完成有武當山風景區旅遊紀念品系列的初期開發。

主要作品：《金猴獻福》《代代平安》在廣東省工藝美術大師作品展雙獲銀獎。《珍玉琉璃聚寶盆》獲工藝美術大師作品展金獎。《人生如意》獲中國文化博覽會中國工藝美術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