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抓了修炼的蛟秧子，只能称它为黄蟒 2.锵菩萨 3.行吟诗人 4.请七姐，看年成 5.云梦古泽灵魂人物 6.瓮气十足 7.水帮的黑话与城关镇的暗语 8.《云梦泽》的方言古语 9.云梦泽中多族斗 10.云梦泽的童婚与童养媳 11.换亲 12.兰巫婆 1.抓了修炼的蛟秧子，只能称它为黄蟒 
（队长这声喊，把蛟秧子修炼场破坏了，使它的功力随之大减） 改造云梦泽的运动，在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了，到60年代达到高湖。那时，通过集体化运动，公社下设几个大队，大队由多个湾台组成。每个湾台有个队长，每日喊工，用个洋铁皮做成的话筒，从湾头喊到湾尾。 《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的作者冯知明记得一次社员们出工，将湾台西南边陈家垸的河堤挖掉，用于填平湖面低洼处。在挖河堤时，有个巨大的洞孔出现了。湾台的队长和社员们都知道挖出了什么东西。他们这时已经与洞里的生物杠上了。只听队长大声喊叫：“有个黄蟒藏在里边，挖出来，煮了吃！”其实，社员们心知肚明，知道洞孔里是个修炼之物。队长这一声喊，就把这个蛟秧子修炼的气场破坏了，使它的功力随之大减。 随着这一声喊叫，洞孔中有了动静，有条黄蟒钻了出来。它出来时，打了两个喷嚏，四周散发出了一阵白雾。社员们知道这是它吐出的毒气，纷纷避让。待黄蟒头钻出洞孔时，身强力壮的社员们一起用挖河堤的锹和扁担，对黄蟒一顿猛击，将其打死。有个年长的社员，扒开围着的众人，对黄蟒唱吟：“黄蟒，黄蟒，你莫怪，你选错地点自己瞎了眼，只能做成一碗下饭的小贱菜。”这咒语要连唱念三遍，好让这株修炼的蛟秧子的魂魄知道，要怨恨只有恨自己，是它自己选错了修炼之地。 社员们在野地里挖口灶台，用生产队的一口大锅，将打死的黄蟒煮熬三天二夜。之所以在野地里煮，主要是散掉它身上的毒气和腥气，还要换水多次，待毒气腥气清理干净后，再用清水加上佐料煮熬，熟烂后男人分食。据说吃了这种黄蟒肉，精神好极，可以三天三夜无睡眠，连眼睛也可以不眨巴一下。 那时，冯知明家与队长家是邻居，故有幸喝了一点汤和吃了一块蛟秧子肉。这件事，虽然没有写进《云梦泽》中，但云梦泽的奇事怪事，远远不止这些。 2.锵菩萨 
（一旦神附了体，上刀山过火盆都不在话下。） 冯知明先生在《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里写家乡汈汊湖被认为是云梦泽的泽中之泽，渊中之渊。这种说法还是有一些根据的，现在云梦泽成了江汉平原，而只有如汈汊湖等几块难得的水域了。这是龙们最后的修炼之地。卓有见识的人说，汈汊湖要么就是龙兴之地，要么就是龙灭之地，就看当地人最后怎么来使力了。 随着水乡泽国的变迁，云梦泽许多神奇的东西慢慢消失了，能够留存下来的，恐怕也是凤毛麟角了。有人认为冯知明先生的《云梦泽》是云梦泽的一出挽歌，是一次对云梦泽抢救式的创作，这一点也不夸张，甚有道理。 冯知明外婆是当地有名的巫婆，她住在汈汊湖旁的马港河堤上，那里上接天门河，下与汉水相连。她在方圆几十里十分有名，每到春秋两季，她的屋下河边，停满了几十条船只，上得河堤来的人们，皆要放一挂鞭炮来向她的菩萨还愿。这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冯知明幼年常见的情形。 这里还坚强地保留着锵菩萨的习俗。 这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已不可考。但楚地多巫，可以从这个习俗中窥见一斑。 锵菩萨是什么样的习俗呢？有些乡人，平时已经与神有交感，产生了一些神性，能给人化些小灾，治些小病。春节后的第一个大日子正月十五日，云梦泽的人说“年小月半大”，指的就是这个节日。正月十五请来锣鼓家业班子，这个班子大多是为乡人婚嫁所用，比较固定，锵菩萨的习俗上请他们来，可见这应属于他们业务范围。 一般锵菩萨，先支一桌子在屋外，桌上放香炉和木雕菩萨，现在多是金身菩萨了。在锣鼓点子中，锵菩萨的乡人，头系红布，身着绸衣，拿着桃木宝剑，也可以拿着钢制刀枪，踩着鼓点，缓慢起舞。待热身一阵后，锣声鼓点激越起来，锵菩萨之人这时已经神附体了，失去了意识地狂舞起来。为了显示神性，他们手拿钢刀铁矛，对着自己赤裸的身体，连砍带戳，绝不会受伤。他舞到兴处，还会命人拿个火盆，口中吸炭，脚踩火盆，皆不会伤及自身。 这样仪式过后，会传扬四里八乡，得到乡人认可，便可以正式为别人祛病消灾了，还保一方平安。冯知明的大舅，因为红色运动之时，外婆受过很多冲击，被批斗，戴高帽游行，戴坏分子帽子几十年，伤透了心，坚决不肯信神鬼。可是有一年正月十五路过锵菩萨人家时，他不知怎么失控地狂舞起来。倒把人家正主的神灵锵到自己身上了。不管他信与不信，反正神灵上了他的身，他被神灵附了体。 作者外婆的河堤上，好像特别容易吸引神来附体。有一年冯知明去外婆家，得知隔上三两家都有神汉。估计是河堤来了一批女神，纷纷寻找壮汉做依附者。 3.行吟诗人 
（半瞎老者，打着一面小鼓，声音洪亮。从湾头唱到湾尾） 冯知明认为生活在两个世纪之交的人，是最能见识时代变迁的。 拿上个世纪之初来说，欧洲人曾搞了一场马和汽车比赛的活动，其结果是汽车大败而归。请问马车今何在？这就是变化。 幼年的冯知明生长在水乡泽国之中，他记得当年，大人们依然把非传统的许多日常用品，冠以“洋”称呼，洋火、洋油、洋糖、洋米、洋面、洋腊、洋碱、洋布、洋线、洋袜子、洋瓷碗、洋铁盒、洋铁桶、洋钉子、洋娃娃、洋伞、洋车、洋马、洋学堂、洋学生、洋纸……所以，《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写满了洋物。 点的是豆油灯，变成无罩灯，慢慢用上有罩灯，可以提着行走的马灯，突然之间用上了灯火通明的电灯，从这些日常生活的细节中，我们窥见了时代的变化。 说到行吟诗人时，我们往往会以为只有古希腊才会有的，我们好不容易从大山深处的神农架林区发现了《黑暗传》，外国人认为这是现代人撰传之作。冯知明在《云梦泽》中描述的行吟诗人，是他幼年亲眼所见的。有一个半瞎老者，胸前挂着一面小鼓，穿得破破烂烂，很贫困的样子。但他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从湾头到湾尾，吟唱《十月怀胎》《醒世歌》《十劝》《十教》《十莫为》等教人行善和一些日常实用小知识，他一湾唱到头，便可以收获一袋杂粮。除了乡下人同情心重舍心好外，还说明行吟诗人本身受到欢迎。 他的故乡传下来的传统，很有仪式感。新婚大喜，对待新郎则是要告诉在余下的日子，怎么孝敬父母、夫妻怎样相处。长辈对他发问，他要跪在神龛前，对答如流，这就是固定的仪式，有多达二百多句唱词。送父母上山，要唱孝歌，同样是长长的叙事诗，有固定格式，又要因人而异来套唱。 这些传统被新社会破四旧，移风易俗给灭掉了。当然，拿着一面鼓的行吟诗人也同样变成了历史的尘埃。 《云梦泽》记载的云梦古泽的行吟诗人，是历史的遗存，更是难得的记忆。 4.请七姐，看年成 
（正月十五玩花灯，花灯玩得梭螺转） 《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里有一节，详细描写了民俗“请七姐看年成”，这个仪式在云梦泽一带流传广泛。请的仪式中的诗句，因为当地口音或者习惯，稍有改动外，请天仙下凡来，整个流程基本相同。 确切地说，冯知明认为这主要是女孩子玩的一种游戏。 在正月十五那一夜，一群村姑集中在某一家，最好家主人有一定的通灵的能力。这些女孩在这一天，把自己打扮得格外漂亮，然后一个个悄悄地到这户人家。待姑娘们到齐后，先要燃烛上供，烧香化表，口中念念有词，不这样，无法上达天庭，神灵难以听得见。 整个活动围着一张八仙桌进行。桌上放一个沙盘，沙盘里的沙摩得平整。沙盘上有个筛子，捆上一支竹枝或筷子，正好可以接触沙盘。由两名声誉极佳的少女左右扶着那把筛子。由她们起首唱来，满屋子的女孩子跟唱。 “正月正，麦草青。请七姐，问年成/一问年成真和假，二问年成假和真/正月十五玩花灯，花灯玩得梭螺转/一秋千，二秋千，打的云的伴秋千。”这是第一段，由夜空的花灯把坐在秋千上的七仙女请下来，意在说明请来的美意。 “去也梭，来也梭，梭得七姐笑呵呵/去也耍，来也耍，耍得七姐骑白马/乌龙马，上天台，扫帚马，下地来。”这是第二段，劝说七仙女不管是在天上还是人间都是一样的玩耍取乐，就不妨在这盛大节日里，请七仙女来到人间与姑娘们共耍个乐子。 “七姑要来早早来，不等深更半夜来/深更半夜桥难过，五更鸡叫门难开/前门的来，穿花鞋。后门的来，穿草鞋/一双裹脚一双鞋，打发七姐下凡来/一包胭脂一包粉，打发七姐搽白粉/一包针，一包线，打发七姐做花针。”这是第三段，诚恳地劝说，七仙女要来早早来，不要让姑娘们三请四催失了兴头。 反复吟诵上三遍，满屋子姑娘同吟，声音优雅好听。如果七仙女不来，便会马上换女伢，这两个执筛女也会被怀疑身子已经不干净了，或被男人动过手脚了。扶筛之事被看得圣洁，当然女伢子们心里都明白，如果她碰过男人的那个浊物，自然是不肯来托这个顶着红布的筛子的。冯知明在《云梦泽》里写得极有趣味。 终于请到七姑娘下了凡尘，那两个托筛女的胳膊一阵乱摇晃，先做正事看年成。筛沿下的半截筷子在碎细沙上平行画出了三道线，表明今年有水灾；如果划两道横线，又划出一道竖线，就是一个“干”字，表明这年是天旱之年。 冯知明老湾西头，住着一位叶家伯娘的巫婆。她右嘴边长着一只小小肉球，有事没事就吸进嘴里吮吸。巫婆眼神总是很吓人的。她待七仙女神示旱涝之时，便会手持一把桃木宝剑，站在湾台高坡处，狠狠甩出去。她甩的方位站满了小伙子，见宝剑已出，忙要追寻。宝剑高下，决定一年水大水小，会做一个记号，到时验证，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的准确。 5.云梦古泽灵魂人物 
（云梦泽中为底层人民打抱不平的何三麻子） 云梦泽深处，水帮汇聚之地。好汉们除了偶尔请城关镇戏班子来唱唱大戏外，再就是讲许多流传甚广的故事了。除了传统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外，便是流传在云梦泽一带的何三麻子的故事了。冯知明在《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中提及这个人物，尽管没有展开，这可是云梦泽家喻户晓的人物。 各个民族皆有这类诙谐之人，好为被压迫者打抱不平的民间人物，何三麻子的许多故事让我想到阿凡提，或者伊索，即平民心中的英雄。此人生于明末，放荡不羁，总能以一种机智取胜，有点类似现在年轻人玩的脑筋急转弯，每次皆能把财主转晕。 冯知明在幼年时经常听到有关他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云梦泽人的精神起到滋补作用，他的行为也就成了湖区人性格特征的集中体现。关于何三麻子的故事包括《我叫何三麻子》《扯谎架子》《看鱼》《三道难题》等。故事结构大致是这样的，拿《我叫何三麻子》举例，有个财主经常欺压穷人，大家都希望何三麻子修理他。这日财主到省城去，何三麻子紧随其后。财主问之，他告知要去省城见道台，财主当然不会相信，他们便打赌。何三麻子进到省城时，许多人纷纷与他打招呼，叫他“何三麻子”。财主见这么多人认识他，就以为那道台一定也认识了，于是愿赌服输。这财主蠢极了，他无法看到何三麻子背上贴一张纸吗？这也是湖区人典型的精神胜利法。 冯知明先生认为，几百年过去了，何三麻子的故事不再流传了，可他依然生活在我们中间。何三麻子的所作所为表明，他是这片土地上广大下层人民的真实代表，他们有些奸诈、狡猾、爱贪小便宜、不守信用，是一种小坏而不敢作恶的群体。如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鲁迅笔下的“精神胜利法”很快就能使他们自我解脱、自我陶醉。 6.瓮气十足 
（呛萝卜、腌雪里蕻、霉豆腐、辣椒泡洋姜等一切皆可腌制） 这种气味，可是云梦泽腹地所独有，这是冯知明先生在《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里详细描写过的。瓮气，外地人听说过吗？有闻过吗？肯定没有的。如果有，也不会总结上升到瓮气。 有个外地人，扎扎实实地感受了瓮气。李如寄上了名校，找到了外地的堂客，他当然要带回家来“过门”。李如寄唬自己的媳妇儿，初次回家，一定要早上给自己的公婆请安的，不然会被家乡人说成“不懂礼数。”新媳妇听信了，起了个大早，便向自己的婆婆其妈请安，其妈已经住上二儿子李如皋为她打造的三层小楼，这在城市里，可是一幢像样的中西结合的别墅。 《云梦泽》里这样写道，她进去还不到一分钟，请安之言尚未出口，便双手一捂嘴鼻，跑了出来，到了墙山头，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哕（yuě）了起来，一大早空腹，只能吐出一些酸水来，只是满脸哕得眼泪鼻涕直流。婆婆一见媳妇如此模样，满心欢喜，认为她这是孕期的反应，自己不久就有了孙儿可抱了。 其实不然。冯知明在《云梦泽》里是这样描述其妈的卧室：“这紧闭的卧房，又不透风，其妈放上十几只坛子，有荷叶边的、有大檐帽盖的、有紧口的、有敞口，皆各有所用。农家尽管种粮种菜，却在这十年九水的湖泊之地，一年到头总有青黄不接时，如遇到灾荒之年，更是三天两头吃不上一顿饱饭，长年的饥饿造就了水乡人居安思危的品性。其妈能腌制一手好菜……”呛萝卜、腌雪里蕻、霉豆腐、辣椒泡洋姜，总之，水乡泽国各种菜蔬皆可腌制。 其妈遵从传统，把二儿子给她卧室开的大窗不仅要封死，还要张贴黑色塑料。这些腌菜放上一阵就会发酵，她的卧室里充满了混合的气味。外来媳妇自然是受不了。李如寄对自己的媳妇说，这是正宗老家味儿，是老家媳妇都要习惯这种味道的。 她的婆娘听了，发狠地说：“宁可不做媳妇，再也不会闻这种味儿了。” 冯知明判断，云梦泽之所以有如此瓮气，皆因为有了全国闻名的马口镇的龙窑。 7.水帮的黑话与城关镇的暗语 
（各种势力皆有暗语、黑话、切口，要道和盘踞的堡垒，每天更换暗号） 云梦泽甚为广大，所谓占山为王，占水为霸，慢慢地它被分割成各种势力范围了。从前云梦泽第一大帮派为水帮，他们多为本地渔民，虽然在李屠户时期，以他的精明和狡诈，使水帮兴盛了一阵子，终不能长久。 因为云梦泽本是个躲藏之地，各种势力皆有自己的暗语、黑话、切口，特别是一些秘密的要道和盘踞的堡垒，每天一换接头暗号。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人家曹操在千余年前就玩过，那个著名的“鸡肋”要了一代才子杨修的命，起因就是暗号被杨修窥破令曹操恼羞成怒。这倒成全了冯知明先生在《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中的一种语言特色。 现在我们已经难以分辨许多暗语和黑话是通用的流行语，还是只限于一个区域。比如“风紧”“扯呼”之类，显然是强盗的通用语，这是文学家帮了他们的忙，让这种特定语言得以沿用下来。如“穿粱子”这种《云梦泽》的黑话，解释为“老鼠眼”，只是变成了一个账房先生的诨名，它显然不是通用语。“銮把点”是赌徒黑话，这只能是在水帮里称呼。“色唐点”是专门为洋人创造出来的黑话，这估计是在山东临城劫车案后，各地强人掀起绑架洋人，索取高额赎金风潮时应运而生的。 水帮还有一个暗语，被老洋人李来恩二子李如皋活学活用了。他做了一个建筑工地的包工头，还去阿拉伯国家两年，赚了第一桶金。有了闲情和闲心事，他便混迹于麻将场上。他是这个江湖的新面孔，本来应该放血交学费的。哪知鬼精的李如皋用他爷爷李屠户一到十的数目字，“丁、元、春、罗、吾、交、皂、公、旭、古”来说，他说“吾交元春”，便是“5623元”。因为这是20世纪百余年间帮会用的暗语切口，广泛使用，又经过时间检验，很难为外人勘破，俗称“丢局子”。比现在几个麻鬼一起“斗合子”搞的雕虫小技，不知强到哪里去了。他用此一招，便在云梦泽腹地建了“麻爷”的地位，一时无法被人难以撼动。 这种过去流行的暗话黑话，并不只限于江湖好汉之中。冯知明幼年时，曾听过两个算命先生吵架，他听了半天，一句也无法听懂。算命先生这个群体多为盲者，他们讲话时，更要有高度的隐秘性，故更多使用暗话，这也是云梦泽的一种特色。 8.《云梦泽》的方言古语 
（云梦泽腹地的方言古语，多有明清遗韵） 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有些方言古语还在乡间老一辈人中流行，不知作者冯知明用什么办法收集到了这些语句。比如乡下母亲看到儿子胸口的扣子脱了线缝，要拿针线为他补几针。方言古语是这样说的。“你的扣子线脱了，还是敹（liáo）几针吧。”你不讲这个“敹”字，就无法把母亲的慈爱表达出来，普通话一出口，便失去了那个韵味。“等我渳（mī）几口满湖春的老酒再去陪你搓麻。”这“渳”字一用，把那甜蜜蜜的美妙生活展示得无比充分。“不让他瘫条了，把他搊（cōu）起来。”你不用“搊”，无法把水乡人那种散漫滋润生活讲得形象生动。还真不说，德国人穆勒来云梦泽传教，使用了这些方言，即使被绑架，这些土语在帮他调剂紧张对峙的情绪时，起了很大作用。冯知明先生喜欢说的这些方言古语，皆是来自明清白话小说之中，他果真信手拈来了。在《水浒传》第四十四回，杨雄引结拜弟兄石秀见自己的娘子潘巧云时，那段描写堪称绝妙：“……更有一件窄湫湫、紧搊搊、红鲜鲜、黑稠稠，正不知是什么东西。”还有那“斢（tiǎo）、搲（wǎ）、滗（bì）”等等，非方言土语而无法完满表达其内在含义。 冯知明这样解释，因为云梦泽是湖泊之地，相对封闭，古来语言保存相对完好，用家乡的方言写来，其文风优美古雅。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在我看来，地域小说颇有特色，不过如要翻译出版，请问如一些“吓人巴沙”“人事点心”“亲戚里道”等等，是不是为译者或外省读者看了不知所云，而自设了一些障碍？作者自然也得承认，这确实是个问题。 （书评家 泽人） 9.云梦泽中多族斗 
（族长为了显示权威，让族人表现忠诚，要让女婿和老丈人相斗） 云梦古泽多家族争斗，这也是有一定的历史原因的。 冯知明在《云梦泽》写道，来水乡泽国定居的人，皆是在泽国的集镇、高台、垸子、高坡和湾上住下来，云梦泽中称居住地，不会用“村”“庄”，这是第一个特点。第二，便是一个湾台，一个姓氏，绝对不会有杂姓交叉居住。而一个湾台的姓氏，与另一个湾台的姓氏几乎没有半点关联。关于这一点，水乡泽国的人大致了解，这些外姓要么是逃难而来，要么是避大灾而来，要么被灭族之时改姓而来，更有甚者，这个古泽之中，不乏王公贵族和高官之后，因为改朝换代或者什么原因，此处便是藏龙卧虎之地了。 云梦古泽生态恶劣，就像血吸虫害，俗称大肚子病，就可以让十湾九空，还有定期莫名其妙“走人瘟”。说起无来由死人，有个河堤上的湾子，据说因为对联贴倒了，使神灵发怒，人类成群结队死去，直至神灵平息了怒火为止。 这样说的原因就是，留下来居住者，多是强悍之徒，这样一批人，族斗在所难免。 还有一点，就是要不断地抢占地盘，大水涨了要抢，洪水退去要抢，为捕获鱼群而抢，还有越强者越要欺负弱者而不断地抢占。然而在湖泽之中，又难以立界碑，只能结草为界，纷争在所难免。比如冯知明《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里的良湾李家台的地盘最大，即使在解放后，也是当地最大的一个管理区。 抢占地盘，多在族与族中进行。每个家族由父权、夫权、族权所控制，当年族长老爷在家族中握有生杀大权，良湾李家台中的李大爹就是族长，他下令让一对自由恋爱的男女青年用磨盘沉湖底，他下令将李来恩小洋人浸猪笼沉塘。现在人看来难以理解，当年很正常。 族斗还有一个极为恶劣的做法，比如李族与张族斗，这两族是外姓，是可以通婚的。一旦族斗起来，族长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也是让族人表现忠诚，要让女婿和老丈人相斗，如果把对方打死，就是对本族最大的忠诚了。李大爹在解放后挨了枪子儿，对他一点也不冤。 在冯知明的记忆里，20世纪60年代中期，他亲见了一次族斗。即冯氏家族与河岸对面的刘氏家族，因为田地纷争，互相用砖头瓦块砸向对方，这有点像小孩子打架一样，缺少章法。只是出现了用玻璃瓶制作的炸弹，性质变得严重起来，因此也让他有了较深的记忆。 等到以家族为核心的农耕文明解体，族斗便成了一个遥远的话题。 10.云梦泽的童婚与童养媳
童养媳的婚姻状况，不是云梦泽所独有，这是贫困人家的女儿一条无法摆脱的婚姻路径。冯知明《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里那位不可一世的压寨夫人三娘，在幼年时最大愿望，就是去做童养媳。后来，遇到了能说会道的假娘张媒婆，把她包装去做榨坊老板的小妾，这对于她来说，就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了。 童养媳是贫困人家的女儿一种对婚姻的投资。 当另一个穷人家有个儿子年纪尚幼，她便过来，既做保姆又当丫头，伺候这个小儿吃喝拉撒睡，得等他慢慢长大，并使这个小十余岁的男孩对她产生一种依恋，稍长一点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媳妇。冯知明回忆道，在他幼年里，便见同湾一户人家依然属于这样的婚姻状况，如果从他有记忆时算起，至少已经是60年代中期的事情了。 新中国成立后颁布《婚姻法》，倡导男女平等和婚姻自由，历届政府一直号召我们摘掉贫困落后的帽子，一点都不奇怪了。 如果说童养婚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才算绝迹，而童婚定亲则延续到了70年代，当时依然在云梦泽进行着。冯知明和他的弟妹，皆是60年代出生的，皆在十余岁左右，定过童婚。这是要举行仪式，要找算命先生算男娃女伢的生辰八字的，要把两个八字合在一个匣子里，才算是定了亲。 到了70年代中期，来了一场移风易俗的运动，有位铁姑娘对未来的婆家退聘礼，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许多年轻人对自己的童婚不满意，纷纷效仿，还形成了一个新生事物运动高潮。这件事，冯知明变着法子写进了《云梦泽》中。 这是后话了。 11.换亲 
（换亲，多是表亲婚姻，童婚和童养媳只是一种外在形式） 在云梦泽腹地，换亲是比童婚和童养媳更为普遍的一种婚姻形式。 或者说，童婚和童养媳只是一种外在形式，而换亲就是内在实质。冯知明在多部小说中，写到婚姻时，多是表亲婚姻，好像不如此，他就无法写下别的婚姻形态了。 而在《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中，冯知明好不容易逃脱了这种换亲的婚姻形态。 有一日，冯知明研究家谱时，发现自己之所以陷入这个怪圈无法自拔，皆因周围的亲人都是这样婚姻。以他本家为例，祖父外祖一代，是姨表开亲，到了父母一代，则是姑舅表亲。就是到了20世纪70年代，童婚被明令禁止，童养媳则是陋俗，成了犯罪行为，而换亲一直悄悄地进行着。在那个年代，亲属之间换亲代价比较小，或者说互相知根知底，你不找我逼要彩礼，我不找你争聘礼，互相理解和接受。 到了80年代后，血缘关系太近生的孩子疯傻痴呆者多，更被媒体放大，换亲才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前不久，看到媒体上，有一对夫妻因为不知血缘关系太近，已经结婚二十年，被法院宣布婚姻无效。 换亲依然在一些落后地区进行着。这一陋习，冯知明先生在《云梦泽》写得很详细。 只是到了新世纪，云梦泽变成了江汉平原后人们绝少搞换亲的游戏了，因为大家都不愿结婚了，或者结不起婚，就选择“躺平”了。 12.兰巫婆 
（兰巫婆，原型是作者的外婆） 《云梦泽》（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海外版）中的兰巫婆，原型是作者冯知明的外婆。兰姓在云梦泽腹地是一个稀少的姓氏，据作者考据，这兰姓氏起源于姬姓和芈姓，姬姓兰氏起源，春秋时期郑国公族之后，属于以国为氏；而芈姓则是春秋五霸之一楚庄王幼子兰之后，属于以先祖名字为氏。 兰氏家族怎么流落到云梦泽腹地以打鱼为生的，已经无可考了，作者听说大凡有通灵本领之人，多是远古旺族血脉传下来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具备这本领。此姓氏在这水乡泽国传了几代，人丁不旺，隔上一代，便有一个开了天眼通，有了如此神通者，更是有泄露天机之罪。 冯知明的幼年，多在外婆身边。外婆家住在一个叫马港的河堤上，湾子后边栽满了桃树，是个名副其实的桃花盛开的村庄，其景极美。春秋之季，许多人荡着小船，歇在外婆河堤边上，一是祈求解厄消灾，一是还愿，泊船有几十条之多，外婆家的门前，常年鞭炮不断。他之所以赖着不肯回家，主要是因为外婆家有吃不完的点心和罐头，大大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有人来时，焚香跪拜之后，外婆的神灵便感应着下来了。她头顶着红布，两眼翻白，一手拿着桃木宝剑，一手拿着一炷香，在跪拜人的面前画来画去，有时香火甚至会溅到病人身上，好像也不会伤着，这就是她“跳大神”的平常模样。她画符咒，多用朱砂画在黄色纸上，还有些神秘的文字和符号，除了外婆外，其他人是难以看懂。如果她不在家，身边没有朱砂笔和黄表纸时，她还会凌空画符咒的。作者清楚记得，外婆画许多小人儿，脑袋一个圆，肚子一个圆，再就是两只胳膊两条腿，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人码砣”，它是帮病人挡煞抵灾的。外婆会告诉病人，许多禁忌，病人是万万不敢违反的，总之，遵从了外婆的禁忌，病人就能好起来，至少也可以缓解病情。 因为冯知明在外婆家，当时没有满十岁，据说这时的孩童天眼尚未关闭，故会看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多是在外婆家屋前屋后半空中游走，是超自然的东西，难以向人描述。有时他甚至看到外婆，挥着她的桃木宝剑，在半空中飞来飞去。这些现在想来，恐怕是孩子的心智不成熟而产生的幻觉罢了。作者向自己古怪精灵的女儿讲了许多太外婆的故事，激发了当时不满十岁的她，要见见这位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神奇的太外婆（有照片为证）。她也说自己看到了许多有趣又可怕的东西，这也使她成为《四十岁的一对指甲》里的重要人物原型。 外婆带给作者的好处是，他的幼年自然是浸淫在楚巫文化之中，这给作者增加了无限的想象力。冯知明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四十岁的一对指甲》，用一章写两巫斗法，是确有其事的，只是不会像小说中的人物那样奇幻。 
（兰巫婆是云梦古泽中神、仙、灵、精的代言人） 兰巫婆在《云梦泽》中，是云梦古泽中神、仙、灵、精的代言人，她与各色人等相处，除巫术高强外，还是个通透世事的人物。不管是《四十岁的一对指甲》中的外婆贞之，还是《云梦泽》中的兰巫婆，在红色运动中，皆无法幸免，用她的话说，这是她的宿命。外婆受尽了凌辱，戴高帽游行，被多次关押，受到地、富、反、坏、右分子中的“坏分子”的“待遇”被管控，有一段时间，她就是上我们家看女儿和外甥，也要大队写批准信。尽管那个时代对巫婆马脚打击甚严，她依然在没有香火的情况下，悄悄给人看病。作者讲述还有多位地方的当权派，跪拜在外婆这个“坏分子”的脚下，现在看来，这并不是外婆真的神奇，而是传统推动的力量。 外婆早已故去，对冯知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外婆福及三代。一些好朋友的父母，皆曾拜在她的脚下，偶尔大家与作者谈起来，都跟着称外婆，并说她看好了父母辈什么病，都是医院看不好的病症。这些人一直与作者以好朋友相处几十年，应与外婆大有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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