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蘆葦盪中的騎龍人，是否能穿越回到我的遊戲之中）

我曾拜讀過馮知明先生花費20年創作的精神自傳體小說《四十歲的一對指甲》，這些年我一直為生計忙碌，所讀大多是商業文本，突然對馮知明先生的純文學有了興趣，以我現在創業之心，讀他的大作，是需要勇氣，更要靜下心來讀才行。現又知他另一部長篇小說《雲夢澤》（海外版書名為《生命中的他鄉》）即將出版，更是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於是，我便再次開啟了一段令人愉悅的文學奇旅。

《雲夢澤》是一部滿載對故土熱愛、敬畏生命的小說；講述的是，長着一副混血洋人面孔的男主李如寄，隨着父親的意外身亡，開始不遺餘力地探索一族血脈家世過往秘事的故事。

從字裡行間，大開大闔三個時代如同寬幅屏幕，一幕幕向我展開，讀過之後，便能感受到馮知明先生對於楚地文化民俗最入微的刻畫。正是在一些基於喪事、喜事不經意間展開的故事中，最能見出作者深厚的底蘊。有時，他還會冒出方言土話，用外地人之口講出，講得詞不達意，鸚鵡學舌一般，我看得格外親切，常忍俊不禁，或會心一笑。馮知明先生運用方言或許正是他作品中“他鄉”的人們對“家鄉”最好的註腳，這一切仿佛都在講述在三個大時代裹挾下人物既樸實又傳奇的命運。

                   （那個救下楚國第一宰相的虎娘，是不是這個樣子呢？）

一部45萬字的鴻篇巨著，人物眾多，他的行文，即便是書寫最沉重的歲月，也會有詼諧的筆墨，比如下面這一段關於榨坊之主老闆娘麻姑在長工里選夫的段落：

“愣頭青們歇息的時候，便拿這個麻姑打趣，推舉誰誰誰有工夫去舔她的麻臉，誰的舌頭粗大，誰就可以把她臉舔平。長工們誰也不願意。最後大家逼着鄧划子上，鄧划子儘管不申辯，但連連擺手，憋了很一口長氣說：‘我——不——喜。’這事恐怕由不得他愛干不干的。”

他對這種惡趣味幽默恰到好處的拿捏，以及行文筆觸表現出高水準的荒誕感，這大概是我喜歡作者文風的緣由。又如下面這一段：“洋廟裡總讓人感覺鬼氣森森。一旦他們離去，那種寂靜，讓三娘惶恐。特別是吊着的外國洋神，似乎比她老子上輩子欠的孽債還多。”正是這一份詼諧，勾勒出了三娘單純的底色，透過人物的內心，將一個時代真實完整地折射在了大家眼前。

我最愛文中關於三娘的故事，作為主角李如寄的奶奶，如何從一個孤苦無依的小丫頭在受盡時代命運的不公，與舊社會陋習的迫害後依然保持倔強的心性，成為名震江湖的水幫壓寨夫人的故事。

“奶奶帶走了一個時代和那個時代太多的秘密。這不是幸事，但也未必是壞事。”

《雲夢澤》真正在寫什麼？因為是一個宏大的敘事，我們很難抓住要點，除了故事本身精彩，本作的難得之處便是能不斷地在結構中巧妙地將中西文化進行串聯、構建、組織；透過各個角色的視角將中西文化的對沖、碰撞、矛盾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宗教、人文無一不是，這使得通篇不論是故事主線還是思想內核皆與“他鄉”的主題不謀而合。

但整部作品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卻還不是以上這些，而是在李如寄父親意外身亡後，他經歷了傷痛與喧囂後回到家鄉，在未想停留的匆匆旅途中，陡然那片多年未見的雲夢澤在撥雲見日映入眼帘的一瞬，這番光景在直擊心靈後使我陷入無限的靜謐中，只是純粹的景色，不需要任何的故事，不僅使李如寄，也使得我停下了腳步，想就這樣靜靜的盯着這片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湖澤，無論是雲霧籠罩的清晨，還是風和日麗的下午，抑或是暴雨傾盆的黑夜。這片湖水太過深遠，我不知道它會把我們的人生延伸到哪裡，就像我不知它何時就存在，但它確實就一直在那裡，在某個歸途的瞬間必然會出現在你我眼中，就如同千百年來的歲月一樣，它離我們的童年很近，在家鄉，在他鄉，在心境中。

 （那條開拓大江的龍，現實與虛擬到底隔多遠）

其實，作為在城市裡長大的人，我的關注點並不在這裡，或者說作者描述的這些，與我本身的生長環境，以及我經歷的時代格格不入，它居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我像被帶着穿越到他所講述的時代。我居住的這座特大城市之濱，有如此遼闊的一片古澤，它們現在已經化身廣袤的江漢平原。滄海桑田，世事輪迴，難道馮知明搶救式描述的這些，說不準什麼時候，西天之巔的崑崙冰雪融化，將這個我們眼中的平原再次變回茫茫古澤哩。

我現在正在創造一個世界，它講起來是一款遊戲，其實寄託了我太多理念，如同馮知明先生的《雲夢澤》那樣，他在古雲夢澤上創建世界，我在遊戲之中建構自己的世界觀，也許這是我與馮知明先生相通之處。我這種緊張和忙碌的狀態，是不合適拜讀如此的鴻篇巨著的。但我卻完美地走進了《雲夢澤》之中，甚至認定，我的遊戲也是一部“他鄉”之作，人們在虛擬中活動，就像我們在他鄉之中生存那樣。

還有一點，我拜讀中，依然帶着急切的功利心，動機並不純粹，或者說是我們這代人，從上一代人這裡尋求精神慰藉時，還要追溯文化的積澱，把《雲夢澤》與我們的虛擬世界對接。

我們總是試圖去記住過往，去回溯歷史，就像李如寄去探尋自己的血脈身世一樣，最後我們得到的可能只是一種模糊的印象，嘗試去解讀歲月後的一種釋然或許才是最大的收穫。就像這雲夢湖澤有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每個人的命運到該去的地方。拜讀過後，掩卷沉思，我禁不住走到窗前，眺望着，似乎另類時空被撞開了。

我遠遠望去，有艘遠古龍船，從鄉下的一個叫南支河寬闊的運河道，駛入襄河，匯入漢江，再進入長江，直抵江城，載着我回到了我的故鄉。

                         2023年6月18日於武漢

作者簡介 閔尋， 90後漫畫家、影視動畫編導、獨立遊戲人。代表作《銀之守墓人》，是其獨立企劃的原創遊戲題材IP，曾獲“十大國漫”榮譽，其長篇動畫番劇由日本繪夢動畫製作，深受海內外青少年喜愛，並獲百億人氣，300萬收藏量。幾年來，多部人氣國漫以一億元授權金授予凱撒股份進行遊戲開發。正在製作並將上線一款原創精品遊戲，成為“尋”的人生階段性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