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住在小縣城，一個叫白鶴墩的地方，旁邊就是漢江）

我是90後，出生在一個小小縣城裡。那時，父母忙於做生意，奶奶帶着我們。記得奶奶時常拿着一根竹條子，裝着要懲罰我們的樣子，我們常常誇張地哇哇大哭來回報奶奶，這其實也是一種遊戲，幼年的我們和奶奶樂此不疲地玩着。

奶奶出生在20世紀40年代，她活得橫跨兩個世紀，現在依然健康地活着。在奶奶高興的時候，我們希望聽她講故事，她就會講過去的事。那些事，我們聞所未聞，聽得津津有味。她講時會隨便引出一個事例，真實可信，讓我們深信不疑。

我記事時，我家住在小縣城，一個白鶴墩的地方。白鶴墩旁有條河，我們順着河道走上二里地，就看到了從秦嶺而來的漢江。她就這樣開口：“我們住的這個地方，從前是可以行船走水道的，我小時候，與太爺爺太奶奶划船來過這裡……”面對水泥樓房，寬敞的馬路，找不到水的痕跡，我們當然不肯相信，她就說：“這地兒叫白鶴墩，就是一個高高的台子上歇着白鶴，有水之地才有墩。”這種解釋似乎能說服幼年的我們。

我還記得每逢春雷滾滾之時，她會溫和地撫摸我們頭顱，讓我們縮進被窩中去，因為雷公菩薩正在發怒，擊打為害一方的妖孽和壞人。有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雷聲從屋頂滾滾而過，我們嚇得都躲進了被窩。次日一早，奶奶就聽人說，有一條丈余長的大蟒蛇被炸成了兩截。我們跑到現場看了，聞了刺鼻的腥味，還有燒焦的野草，只是不見那妖孽的身影。奶奶煞有介事地告知：“被好心人拖去埋了。”她接着念一個佛號，希望這隻孽物轉世做個善類。

            （雷擊妖孽和惡人，幼年時常聽說這樣的故事）

奶奶有大半輩子，生活在一個叫雲夢古澤的汈汊湖旁，她很會扎拖把，扎得多了，會到處送人。從這點來看，她的習慣，是帶有過去在船上的痕跡。她會告訴後輩子孫，她從前一些打魚摸蝦的事。最近，我接觸到了一本寫老家的小說《雲夢澤》（海外版書名為《生命中的他鄉》），也許我身體裡流淌着雲夢澤人的血液，看着看着，我的眼前充滿了畫面感，就像電影裡的鏡頭一閃一閃而過。

這個生養我的地方，原來是天龍下龍蛋的水澤。天龍到水澤來生下小龍，小龍則要養成蛟龍，它們必須修煉千百年，才能返回天庭。儘管天庭是它們的故鄉，可是返回天庭之路是無比兇險的。要經過三次渡劫，一是經過地劫，也是人劫，蛟龍修煉好了，必須得到人的封賞，如果人類使壞不給它封賞，它的千年修為就會前功盡棄。渡過了人劫，便在雷電交加的夜晚，在電閃雷鳴中逆飛沖天，可憐的龍們，在這樣空曠毫無遮擋的天空，任憑雷電的擊打，回家就成了死亡之途。渡過了雷劫，來到了天門，還有天神手執倚天屠龍之劍，將龍頭龍身一揮兩斷，龍血噴射而出，將天龍回到天庭的願望化作七色彩虹，難怪彩虹如此美妙，它是噴射而出的龍血濺染天幕而成。我一向以為縱橫蒼穹的龍們，是多麼雄壯威武，想不到它們回家的路竟是如此艱險。難道它們不可以就在他鄉度過一生嗎？回答是不可能的，因為水澤之地人類更加可怕。有的龍，被人類用巫蠱之術所控，成了江洋大盜的坐騎。有的龍被群毆而亡，被生吞活剝，死相奇慘。還有的龍因為消失水源而沒有栖息之地，修為歸零。龍們更不甘心就這樣活下去。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父輩眼前白茫茫的廣袤水域，被人定勝天的人類疏導幹了，把個巨大的水澤，變成了江漢平原。龍們修煉的水域只剩下汈汊湖這點澤中之澤淵中之淵了，這裡要麼是龍興之地，要麼就是龍滅之地。可憐的龍們，有的為了繼續修煉下去，不得不將自己的修煉之身化作人形，比如《雲夢澤》大酒店尤老闆，就是龍體人形之身，它把賺得錢，獻給人類，懇請他們修龍廟以安龍魂，這種統治天地神明的生物如此的生存狀況，皆是我們人類的罪過。

看了龍的故事，與我的父輩討論。我的父親是20世紀60年代出生，據他回憶，幼年時我們雲夢古澤的老家，住的是茅草屋，四面牆體為了防止賊人驚擾，只會開個小小的望窗，每到雷雨季節，蛟龍逆飛沖天渡雷劫之時，他就死死地盯着，希望從粉身碎骨的蛟龍身上，討得一片龍鱗片，可保一世無病無災。

          （我們是龍的傳人，卻親手埋葬了龍的生存之地）

這就是我的故鄉，儘管已是廣袤的平原，可那些歷史、神話與傳說，還有方言俚語，更有些不可言說的巫鬼之事，在時代快速的變遷中，卻頑強地保留下來了。

我們幼年聽到長輩們講些身邊奇異之事，每遇節假之日，上輩人隆重祭祀神靈祖宗，讓我們，隨着年齡漸長，不管我身居何地，我都會堅信留在我記憶中的雲夢澤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

幸好有一本《雲夢澤》，作者搶救式的寫作，唱出雲夢古澤的輓歌，讓我永遠記住了我的家鄉是個神奇的地方。

                          2023年4月6日星期四  杭州

作者簡介  馮雲俊雄，圖書運營師，杭州新視角文化總經理，善於運營類型化、青春類小說，利用天貓、快手、拼多多等網絡書店進行營銷，日銷圖書快遞1萬-2萬冊，年度銷售收益達2億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