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閱讀馮知明先生的《雲夢澤》（海外版書名為《生命中的他鄉》），讓我仿佛夢回當年遼闊的水鄉澤國，讓我與這個熟悉的地方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話。

浪漫的雲夢澤龍文化

（從蛟龍決定回家起，就必須經歷三次大劫——人劫、雷劫、天劫）

這本書最先讓我感到動容的地方，是先生所描繪的富有傳奇色彩的雲夢澤龍文化。

雲夢澤有水鄉澤國，有蘆葦盪、蒹葭叢，有豪氣沖天的綠林好漢，有知恩圖報的神秘水貓，但這裡更有行雲布雨、一飛沖天、伴隨着總瓢把子演繹傳奇人生的地龍。

在先生的故事中，雲夢澤乃是蛟龍孵化以及修行化龍之地，傳聞它們本就是天龍出身，卻落入凡間，終其一生苦修千年、歷經大劫、九死一生，只為了追尋自己的故鄉——天宮。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自詡龍的傳人，而蛟龍歷經艱險、絕處求生、化而為龍踏上回家之路的過程，又與故事裡三代人尋根溯源、追求故土與心目中的故鄉，何其相似？雖然落入凡間，但心向天宮，雖然生長在他鄉，但心繫故土，只是在這奮力掙扎、努力拼搏的過程中，他鄉已逐漸成為故土。

馮知明先生對龍的描繪真實而又細膩，從蛟龍決定回家的那一刻起，它的生命中就必須經歷三次大劫——人劫、雷劫、天劫。

在暴雨傾盆、電閃雷鳴之夜，蛟龍需要討得人類對它的封賞，如果人類無意對它封賞或者惡意指着它說“好大一條蟲”，那蛟龍千年修為會毀於一旦，渡不了人劫這一關，它會爆發悲怒，與拒絕封賞的人同歸於盡，並會在當地引發巨大的災難。但好在自古以來雲夢澤就傳承着有關蛟龍封賞的唱詞：

“潛龍在淵不得了，飛龍在天了不得。

神龍見首不見尾，難得千年苦修時。

逆襲騰飛雲夢澤，圓夢天庭成正果。

地上神靈都聽好，吾鄉有龍上天堂。

快快助出一把力，保佑蛟龍過三劫。

玉皇大帝選龍日，高飛遠行正當時！”

動聽的歌謠，承載着人們對蛟龍化身為龍、一飛沖天、返還故鄉的美好願景。甚至於，渡過了人劫的蛟龍還會對封賞之人恭敬回禮，只是人劫之外還有雷劫和天劫正等着騰飛的龍族，需要越過重重難關、無數磨難，被雷神點擊、劫雲困擾，稍有差池便被擊中，龍鱗片片橫飛，千年修為化為烏有。看到這裡，又不免為這些一心潛修、回歸天宮的龍族感到難過，但或許這就是它們窮盡一生也不改的追求。

值得一提的是，先生還在書中訴說，生長於雲夢澤的人們，從小會聽到一個傳說，如果有幸撿到一片龍鱗，可以保佑此生順遂、得償所願、疾病不侵，甚至故事中的三娘就曾經得到過這樣一片龍鱗。這令龍的傳說在傳奇色彩中又帶上幾許現實的生活氣息，便顯得越發玄妙而引人嚮往起來。人們甚至會想到，是不是自己有一天，也能見到真龍，也有莫大的緣分與龍族一份封賞，祝福它們重歸故里、飛往天宮、得享真仙果位？

在這裡，放上馮知明先生收納入書中的《龍吟辭》，傳說是飛龍升天時會吟唱的歌謠，以昭告天庭要過天劫，表達自己赴死成仙的決斷。

“狂風呼嘯震天地兮，望我蒼穹。

吾鄉高遠不可見兮，何處是終？

萬丈閃電裂長空兮，瓊樓玉宇。

穿雲破霧回家園兮，將彼長風。

暴雨如鞭雷霆吼兮，雲霄響徹。

焚身無悔定河山兮，化魂長虹。”

悲壯而勢如長虹的龍吟辭，震動人心。

飛龍升天就要這樣生死歷劫，但沒有任何一條蛟龍會有分毫退縮，讓自己成為天龍和神龍，這是它們的使命；如果被雷擊而粉身碎骨，就是它們的宿命。在《雲夢澤》這本書中，我看到了蛟龍化龍、沖天而起、歷經雷劫的壯闊之美，也感受到它歷盡艱辛、不辭萬里、縱然粉身碎骨也不改其志的雄渾氣勢。

縱然合上書，仰望蒼穹，眼前似乎也能浮現在電閃雷鳴、瓢潑大雨之夜，那道沖飛向天的矯矯身影，它張着龍口，高昂地吟唱出讓天宮也為之動容的《龍吟賦》。

生動的鄉間方言與宗教混雜的地方

（基督教和儒釋道的恩怨，東方與西方思想火花的碰撞）

《雲夢澤》這本書在行文中有一個獨特的地方，那就是蘊含了大量十分地道的本土方言，作為一個生長於雲夢澤的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每每在看到這些方言時，倍感親切之餘足見先生用心良苦。

語言總是情感的載體，而這本書又是訴說對故鄉的追尋與思念，但馮知明先生在本書中卻並沒有花費大量筆墨去渲染這種尋根的情感，而是用生動活潑的鄉間方言、大量充滿細節的民間故事，還原了一幅以雲夢澤為底、以生活在其間的鄉民們為內容的龐大“繪卷”。

不說情，卻在字裡行間充滿了溫情，不說愛，卻在講述耳熟能詳的地方習俗與信仰的過程中，展露了對雲夢澤這片地方深厚的眷戀。

它不是一部單純的思鄉的懷舊小說，而是一部跨越了百年時間、三代人歷程的充滿歷史感和文化氣息的巨著。

並且，這些豐富的具有獨特意味的方言文化，不僅僅深深融入故事的背景中，更是勾勒出人物性格、情感變化的重要支撐。

比如張媒婆回話榨坊之主老闆娘麻姑選小的這一段：“我的伢兒生得單薄，加之小了一二歲，我心中還是有桿秤的，老鼠爬枰秤，自稱自，曉得這個分量的。”

再比如麻姑看“穿梁子”算賬這一段：“她麻姑只能算個大概，無法精確，而穿梁子這個老混蛋給她報賬時，嘴巴里吐出一串串數字來，像煮着麥米粥一般，只能聽得‘咕嚕嚕’，再加上噼里啪啦算盤珠子響，卻讓人一時無法分辨清楚。”

語言生動詼諧又恰到好處地表現了人物風采，將那個時代真實地折射在了讀者眼前。行文中雖滿是粗糙的土話方言，卻又帶着獨到的細膩，這大概是我最喜歡先生的文風的地方。

文字也是思想的載體，雲夢澤的方言風格雖然獨具一格，但這片魚米之鄉卻廣泛容納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思想文化，並全都吸納入本土的風俗民情中。

其中我認為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基督教和儒釋道中國本土文化的恩怨，東方與西方思想火花的碰撞。

《雲夢澤》這本書中的故事，從一開始就起源於一個在戰亂年代也不懼艱險、不遠萬里從德國奔赴中國進行傳教的傳教士穆勒，他是朝聖者，他有着堅定的信仰與信念，他來到雲夢澤這片古澤之地，成為鄉民們口中的“洋和尚”，被集體抵制，面臨巨大的文化差異，隨時處於被綁架、被驅逐的危險與困境之中，卻從未改變內心的意志。

他不斷學習中國的文化，學習鄉間複雜拗口的方言，剪掉燦爛的金髮變成板寸頭，脫掉神父的服裝化身漁民，與鄉民們深入交流和學習。

毋庸置疑，東西方文化是具有衝突性的，在信仰體系上也有很大差異，基督教信仰唯一的真神，將耶穌基督作為救世主，強調救贖和信仰，但佛道二教強調道法自然和個人自我的修行，自身本就可以修行成神。

這是文化的衝擊，這也是精神的碰撞，但在雲夢澤這片地方，基督教和儒釋道文化都深入鄉民們的生活之中，複雜多變的喪葬文化，不同需求下各自對神明的祈求，極具包容性。

在近百年歷史里，摻揉了百家文化的雲夢澤，或許早就難以找到純粹的自我的“文化故鄉”，而混搭了很多的“他鄉”。不知不覺中，他鄉也變成了故鄉。

故鄉藏在雲夢澤街頭各具特色的小店裡，藏在雷鳴電閃、滂沱大雨、蛟龍遊走的夜色里，藏在蘆葦盪、蒹葭叢以及老城的街坊弄堂里。

熟悉的故鄉氣息，早已瀰漫在雲夢澤每一寸土地上，每一個人的心中。

讀着先生的文字，就能感受到先生對正在逐漸消失的民俗文化與方言的深切愛護，也讓我與之共鳴，在沉浸於小說故事的同時，也享受了一次難忘的雲夢澤之旅。

鮮明生動具有時代意義的人物風采

      （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濃縮了那個時代下一類人的形貌）

本書中最為亮眼的，大概要屬於那些形象鮮明而生動的形形色色的角色了。無論是水鄉湖泊的壓寨夫人三娘、總瓢把子李屠戶、雲夢澤神靈總代表蘭巫婆，還是熱衷於尋根溯源的老洋人李來恩、中日戰爭棄兒梁教授、李來恩前後二任妻子其媽和尹志紅，又或是串聯全書卻並不想尋根的男主角李如寄、李如寄的妻子梁一真、李如寄的兄弟與妹妹等，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濃縮了那個時代下一類人的形貌。

其中，我最愛文中關於三娘的故事。作為男主角李如寄的奶奶，她從一個爹娘早逝、孤苦無依、受盡時代與命運不公待遇的小丫頭，在飽受舊社會陋習的迫害後依然保持頑強不屈的心性，創造出“飛飛板”，在水貓的擁護之下獨自深入蘆葦盪中成為女響馬，並善於經營，最終成為名震江湖的水幫總瓢把子的壓寨夫人，完成整個人生的蛻變。

她的一生經歷了諸多磨難，但又屢屢從磨難中不斷成長走出，她是一個充滿主動性的角色，無論遇到怎樣的困境，她總能想辦法積極面對，無論對哪個時代的人來說，這都是一種彌足珍貴的特性。

先生的筆下，女性角色總是閃爍着獨特的光芒，既灑脫又細膩，既充滿獨立精神又有着女子的嬌柔，一如梁一真，又如尹志紅。

除此之外，有着相同困境、想要尋根的老洋人與梁教授，牴觸父親尋根卻最終為了父親遠赴德國、帶着些許“報復”心理與穆勒侄子較勁的李如寄等人，都是如此鮮活。

每一個角色都有着鮮明的性格特點，都經歷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命運，接連那些初看似乎有些獵奇的劇情設置，也是馮知明先生做足“他鄉”功夫的伏筆，濃墨重彩地從老洋人心心念念尋根卻飛機失事入手，從三娘小小年紀就飽受苦難、自我救贖入手，從德國傳教士穆勒步履維艱、教化鄉民入手，是這些角色共同塑造了一部充滿溫情卻恢宏的故事，藉此闡釋“此心安處是吾鄉”的人生感悟。 

餘音迴蕩的他鄉與故鄉

              （想要找回自己心中那個難以名狀的“情感故鄉”）

其實，當初看到《雲夢澤》這個書名時，我便有眼前一亮之感，還未翻開這本書，就仿佛已經開始與作者進行一場心靈的對話。

在當今這個時代，許許多多的人都從故鄉走出來，輾轉於各色“他鄉”之間奔波與打拼，常年踏在他鄉的土地上遙望故鄉，對很多人而言，可能是再熟悉不過的事情，但是尋根溯源恐怕是每一個中國人深藏心中、無法忘懷的一種情懷。

但我們的“根”究竟在哪裡？

甚至於，獨在異鄉的時候，光是“家”“故鄉”“尋根”這樣的字眼，就足以激發人類最深處的情感。因為家與故鄉意味着心安與起源，是我們最初的記憶之所在，蘊藏着整個成長過程中深厚的情感。當離開家鄉時，我們總是會有諸多不舍。

然而，自古以來，人類會為了生存，又或是天性中的好奇心使然，走出故鄉，來到他鄉。但無論我們走到什麼地方，又總是會在某一個獨特的時光里，不由自主地產生一股“生命中的他鄉”的孤獨感，於是又不斷孜孜求索，想要找回自己心中那個難以名狀的“情感故鄉”。

這本書中，馮知明先生獨具匠心地選擇了德國傳教士穆勒的後人尋根作為故事的切入點，以當代青年李如寄的視角，藉由回鄉安葬父親之旅，一步步揭開整個恢宏的故事繪卷。那是中國最苦難的時代，卻承載了那個時代最壯麗的奮鬥之歌。

甚至先生在這本書中，用了大量篇幅描述了龍——這種充滿傳奇色彩又象徵着中華民族的神物，要經過人劫、雷劫、天劫三大劫難，才能返回故鄉，似乎是想說，不只是人類，其實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都帶着源自內心深處的故鄉情結。

對於獨在異鄉、尋求精神共鳴的讀者來說，此書應是最好的靈丹妙藥；對於熱衷追尋和探索雲夢澤鄉間文化的人們來說，這也是一本引領你走進其中的良師。

我們有多久未曾仰望頭頂的無垠藍天、俯瞰腳下的廣袤大地？在車輪轟鳴、歷史長流滾滾推進的時代，我們又是否有一份閒暇、保留一絲靈性，願意靜下來在一杯清茶、一份書卷的時光里，與天地對話，與自己靈魂的故鄉交融？

距離我們最初的地方，或許我們已經走出了很遠，但偶爾不妨停靠歲月的馬車，穿越歷史的時空，靜靜閱讀。我相信《雲夢澤》這本書，會是帶領你走入心靈島嶼的鑰匙。

我們處在一個鎏金歲月中，一個“吾心安處便是故鄉”的時代。

                              2023年12月18日於武漢

作者簡介 子寧 出生大澤之濱，長於變革之時，少文乏墨，倚天觀止。閒於都市一隅，行走江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