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經白鷺溝、新蝦渠、西幹渠、南幹渠和涵閘河，近40公里水路）

40年前的一段親身經歷，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初中畢業後，為了籌集高中的學費，父親決定讓剛剛年滿14歲的我和大我3歲的二哥去漢川城售賣剛剛收穫的稻穀。那是我們哥倆此生第一次出遠門，出發地點是韓集鄉祁陽村白鷺垸，途經白鷺溝、新蝦渠、汈汊湖西幹渠和南幹渠，目的地是漢川市城關鎮涵閘河邊的糧食交易市場，全程有近40公里水路，出行工具是當時在江漢平原幾乎家家必備的七艙划子。

那天中午，船行至南幹渠中段，吃完母親給我們準備的午飯，稍事休息後繼續前行。這時一垛垛不期而至的雲彩遮蓋住火辣辣的太陽，強勁的南風轉為西風，不僅緩解了暑熱，風向還與我們的航向基本一致，無須用力撐篙划槳，船就自動朝着目的地進發。真是太爽了，爽得如同當時的熱門電影《閃閃的紅星》中，潘冬子同爺爺在江上劃竹排一樣。我們也情不自禁地敞開喉嚨，高聲唱起了“小小竹排江中游，滔滔江水向東流，雄鷹展翅飛，哪怕風雨驟……革命代代如潮湧，前赴後繼跟黨走……”

一曲未了，更多的烏雲從西南方向翻湧過來，剎那間就鋪滿了整個天空。強勁的西風也轉為北風，把渾身的汗水一下子收干，頓覺整個世界都變得陰森森涼颼颼的，渾身上下一下子長滿了雞皮疙瘩。

“不好，要下雨了，快蓋塑料布。”二哥一邊加緊划槳，一邊指揮我把塑料布蓋在糧包上。沒來得及把塑料布蓋好，豆大的雨滴在電閃雷鳴的催促下，在狂風怒吼的伴奏中，早已噼里啪啦劈頭蓋臉地從四面八方砸來，砸在塑料布上，叭叭作響；砸在水面上，形成一個個坑窩；砸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砸在嘴裡，帶來絲絲清涼。

“把船往右邊靠，貼着河岸走。”依然是來不及作出有效反應，一排排滔天駭浪已經迎面打來，塑料布沒有蓋到的船艙全部進水。風向又變了，由剛才的北風變成旋轉風。巨大的風浪裹挾着小船在水面旋轉。小船如同一片樹葉，被巨大神秘的力量推搡擠壓着，顛過來倒過去。二哥和我拼盡全力左支右撐，勉強維繫，不讓小船被掀翻。

（形成對角線，保持船體平衡。用肩膀托着船舷，朝岸邊游）

“龍捲風，快下水。”我們像水蛇一樣小心翼翼地順着船舷溜進水裡，不能像青蛙那樣跳，稍一搖晃，失去平衡，就會導致船翻糧沉。

“和我形成對角線，保持船體平衡。用肩膀托着船舷，朝岸邊游。”在河邊生湖裡長，雖然沒有“浪裏白條”的本事，“弄潮兒向潮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的功夫還是有的。越是面對大風大浪，越是不能慌張糊塗，自己亂了方寸。必須始終保持頭腦清醒和行為鎮定，認準方向，堅定不移地朝着既定目標靠近——這套脫險秘籍不僅幫助我們成功逃脫人生的第一場劫難，以後在好多緊要關頭，祭出這一法寶，也都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年少時的親身經歷之所以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是因為那種天塌地陷般的感覺實在過於恐怖。多年以後，聽我心有餘悸地講述，著名作家、民俗學家和資深出版人馮知明老師把一雙細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放出似乎能夠把某些東西點燃的光芒。聽到驚險處，馮老師竟然使勁地拍起了桌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激切地說：“你們是遭遇在汈汊湖潛心修煉的蛟龍，見證它們遭受雷劫了。這樣的經歷，是許多人一輩子都不可能遭遇到的，你們竟然在少年時期就已經經歷過了，不簡單，不簡單！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呢？”當時我與馮老師還是初次見面，彼此相知不深。對於我的追問，馮老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自顧自地一連串說了好幾個“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聽得我和其他在場的人都一頭霧水。

時間又過去了若干年，現在讀到馮老師的長篇小說《雲夢澤》（海外版書名為《生命中的他鄉》），才知道在水澤湖泊之中修煉的蛟龍只有依次經歷地劫、雷劫和天劫，才能最終化身為飛天神龍。所謂地劫，是指潛龍在淵修煉時，必須經歷各種磨難與考驗，亦即古人總結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所謂雷劫，是指蛟龍經歷完所有的地劫，離淵飛天時，天空中會下起傾盆大雨，同時伴隨着電閃雷鳴，被雷電擊中的蛟龍會粉身碎骨，灰飛煙滅，使得千年修煉化為泡影。所謂天劫，是指蛟龍經歷地劫和雷劫仍然倖免於難，將躍入天庭成為神龍時，手持倚天屠龍劍的天神早就守候在天庭門口，蛟龍到來時，會毫不留情地手起劍落，將蛟龍斬殺於天庭門口，使得蛟龍身首離異，血流成河，幻化成七彩長虹，成為天地間的壯麗景觀。

馮老師之所以反覆說“可惜了”“可惜了”，是因為他覺得年少的我們在風雨雷電中不應該只顧着去逃命，而應該拼盡全力去見證潛龍飛天的奇觀。縱然其過程會很詭異，也無法分辨真切，但是乘機撈個一鱗半爪，則是完全有可能的，那樣既可以找到蛟龍出現過的實物證據，也能確保我們下半輩子無病無災。

                （出行工具是當時在江漢平原幾乎家家必備的七艙划子）

確實是可惜了，世間唯一買不到的是後悔藥，也沒有人能夠兩次踏進同一條河裡。然而值得慶幸的是，儘管現在龍的蹤影與現實世界已經漸行漸遠，但是自信、創新、進取、自律和協調的龍馬精神卻被傳承下來。龍還用自己的親身經歷教會龍的傳人，生活在水澤湖泊的蛟龍要想修煉成見首不能見尾的神龍，必須經歷諸多劫難，沒有任何一條蛟龍在面臨地劫、雷劫和天劫的時候會退縮，因為只有天庭才是神龍終生嚮往的故鄉和遠方。而且它們也都知道，由蛟龍修煉千年成為神龍，並不是想在天庭享受神仙清福，而是為了更好地承擔起施雲興雨、為民造福的重任。

龍的傳人傳承龍的精神，是有典可數和有章可循的，譬如屈原《離騷》中的名句：“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能夠學習屈原，做到以民為本、見賢思齊，則無疑是掌握到了自強不息的龍馬精神的精髓和要義。

                                             2024年元月1日漢川融媒體中心

作者簡介 祁懷清，1970年7月生，湖北漢川人，畢業於武漢大學。現任漢川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兼融媒體中心主任，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對雲夢澤文化有深入的研究，其代表作《行吟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