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古是一個奇特的地方,它的邊界之外,皆是虛無的

我希望從奧爾加·托卡爾丘克在《太古和其他的時間》這部作品，和她跳躍性的構思里，找出它的一些脈絡。本人在拜讀這部作品時，每章每節都會琢磨下，很不自信，就算我能捋出這部作品的思維形態，也只是我的，最多也是一種中國式的理念，與作者扯不上多少關係的。儘管我清楚這點，但也不放棄要寫出下面的文字，使之成為《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多種可能解讀的一個文本。

好在，本人不氣餒，因為有句老話在，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萊特，這可以增加我的信心，使我有點解讀的底氣，面對批評，可以強詞奪理。當然，這似乎得到奧爾加的認同，用她的話來說，她的寫作方式是一種“星群小說”，她“將故事投入軌道，讓讀者自行生成對他們而言有意義的形狀。”

首先需要了解下作者。儘管這是一位2018年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作者，也許中國讀者還停留在聽、講故事的階段，對她這些“不知所云”和“艱澀難懂”的文學，不會有多少興趣，她在中國讀者來說，依然是鮮為人知的大作家。奧爾加，她1962年出生於波蘭西部盧布斯卡省一座中世紀就建成的城鎮蘇萊胡夫，畢業於華沙大學心理學系，在文學創作前，她從事心理學方面的研究。她的作品風格獨特，構思奇特，而敘事是一種賦予百科全書式的激情和想象力，呈現出了跨越邊界的生命形式。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對奧爾加•托卡爾丘克頒獎詞，“從不認為現實是某種穩定或永恆的東西。她在自然與文化，理性與瘋狂，男性與女性，相聚與別離當中，構建她的小說王國。”她是當代波蘭最受人矚目，也是最暢銷的波蘭作家之一。代表作《太古和其他的時間》《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雅各書》等。

按我對經典名著的一慣讀法，或者這些年來做編輯的緣故，我先要寫出它到底在講什麼故事，就是一個消解故事的文本，我也要對其重構它的故事。

《太古和其他的時間》是奧爾加的成名之作。小說共81個章節（國內版有刪節），每個章節以“時間”命名，通過許多完全不同的視角，講述太古這個地方各色人物和事件，這些視角除太古的一些書中主角外，再就是上帝、相框的聖母、天使、惡人、溺死鬼、精神分裂病患者，以及動物、植物、菌絲、哈巴狗、玩具甚至是咖啡磨等物件來看待時間、世界和生死。即使是人類，也是十分怪誕的，他們是一些觸摸世界邊界的少女、沉迷進入多層世界遊戲的地主、寂寞偷情的家庭主婦、養一群動物詛咒月亮的老太婆，腦水腫發現世界為四種巧妙排列組合智障者……

太古這個地方是一個村莊，卻是宇宙的中心，如果有人離開，去了它的邊界以外，就像夢遊一般，他們一旦返回太古，就會遺忘游離其他地方。太古更為奇特之處，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如果行走，需要一小時的時間。如果要緩步而行，觀途中風景，當然不排除思考，則需要一天時間。太古北面的邊界是條從塔舒夫至凱爾采的公路，這裡是由天使長拉法爾守護。南面邊界是個耶什科特萊小鎮，這同樣是太古人活動的區域，它有教堂、養老院，和石頭房子。太古與小鎮接觸的邊界由天使長加百列守護。太古的西面邊界是一幢地主府邸。他的馬匹價值相當於整個太古，這條邊界由天使長米迦勒守護。太古東面的邊界是白河，白河將太古的土地與塔舒夫分隔開來，流向磨坊，守護這條邊界的是天使長烏列爾。上帝在太古的中央堆了一座山，金龜子常飛到山上來，於是稱為金龜子山。

還有一個特點，由西北向南流淌的是黑河，它與白河在米哈烏家的磨坊下邊匯合。黑河水深而幽暗，白河水淺，兩條河匯合，便失去了各自的個性。

奧爾加講述了太古以三代人的故事，除幾位主要人物活動外，我們實在無法對他們作出細緻的統計，許多人物只是流諸作者筆端，便消失了。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從在11章節中，“教區神父的時間”里，發現了一些描述太古的居民的信息。神父的牧場每年都被淹，他請示上帝后，上帝告訴他應該興修水利。神父謝過上帝，便規定太古周四周五，每家出一個男丁；耶什科特萊在周一和周二，科圖舒夫規定周三周六。只是他的號召力嚴重不足，只來了兩個莊稼漢——馬拉克和海魯賓。神父氣急敗壞地闖進所有農舍。發現塞拉芬斷了手指，弗洛里安諾服了兵役，而赫利帕瓦夫婦則在生孩子，最可嘆是希維亞托什得了疝氣。

在第30章節“魯塔的時間”里也對太古的居民有所交代。魯塔是麥穗兒的女兒，住在森林破敗的房子裡，母親阻止他來太古，但小姑娘卻對太古大有興趣。她經常避着母親觀察他們，發現各家各戶各有特點，她甚至認識村子裡所有的物品。弗洛倫滕卡白窗簾，馬拉克夫婦的鍍鎳餐具，海魯賓太太鈎針鈎出的枕頭，塞拉芬夫婦掛着耶穌布道的畫像，博斯基夫婦綠色床罩。

《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寫了太古三代人的歷史，作品從太古磨坊主米哈烏及妻子格諾韋法開篇寫起，第一代主要人物還有地主波皮耶爾斯基及其夫人；在屋頂做修復工作的老博斯基及用瓦罐送餐的妻子；被德國人殺害的猶太人小商店主申貝爾特太太一家；詛咒月亮生育九個孩子死了七個的弗洛倫滕卡老太婆；流落到太古，被本地人命名為麥穗兒，與格諾韋法同時懷孕的她也應該算到第一代。第二代主要人物，米霞、伊齊多爾是米哈烏夫妻女兒和兒子；老木匠博斯基的兒子帕韋烏女兒斯塔霞；麥穗兒的女兒魯塔及帕韋烏的朋友，她的丈夫烏克萊雅，這些人相對活躍，讀者容易記住他們。第三代主要人物，首先是米霞、帕韋烏生養了一群孩子，他們都是樂器能手，這裡用姑媽斯塔霞視角加以描述，她喜歡到弟弟帕韋烏家裡去，在旅遊時節。孩子們的父親帕韋烏拿出小提琴，孩子也立即拿起各自的樂器：安泰克是手風琴，阿德爾卡拉的小提琴，維泰克是低音提琴，莉拉和瑪婭是吉他和長笛。帕韋烏用弓子打個信號，演奏者便有節奏地活動手指。他們總是從《滿洲里的山丘》開始。第三代還有被政府沒收家產地主家的後代們，他們有一大群，暑假時租住在米霞家裡，在太古森林和閘口游泳，作者沒有交代姓名，只是米霞與地主女兒交流時，她談到這些孩子千萬別染上祖父的惡習，她希望他們學好英語，開闊眼界，到法國親戚家裡去。再就是斯塔霞與郵遞員生下的兒子雅內克，他不喜歡太古，母親死後，他把住處鎖上，鑰匙交給舅舅，什麼也不肯拿走。伊齊多爾沒有結婚，魯塔出走巴西，老年的烏克萊雅靠吹牛喝酒度日。

有人認為，《太古和其他的時間》是波蘭版的《百年孤獨》，我嚴重質疑這種說法，甚至認為兩部享譽世界性的作品是不一樣的，就拿《百年孤獨》在中國風行至今，而奧爾加則是籍籍無名，也不可同日而語。

我相信，作者用心良苦,它折射出了波蘭二十世紀動盪起伏的歷史命運。

2.格諾韋法的世界、麥穗兒的放蕩、詛咒月亮的老太

    格諾韋法是最先出現的人物，也是《太古和其他的時間》重要人物，她沒有什麼成就，只是作為一個家庭主婦而存在，在丈夫米哈烏被俄國抓走到遙遠的東方城市海參崴服兵役，她獨自撐起這個磨坊主的家。

她除了太古外，不知有另外的地方，她想象丈夫在外打仗，也許就像周末時，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走出酒館，使人鬥毆，滾得渾身是泥。只是她感到奇怪，打戰竟會持續這麼久。她去商店買東西，聽說德國人使用毒氣弄瞎人的眼睛，她對殺蟲劑產生了反感。

1919年的時候，米哈烏回來了，他從遙遠的曾是中國的那個東方之城回來的，他給未曾見面的女兒帶了一個象徵時間流逝的咖啡磨。當他進入太古時，便把外面的世界忘記了。當他看到黑河和白河的水流時，進了磨坊，倒頭便睡了三天三夜。他的妻子格諾韋法把他的制服洗好。他醒來時，像中國地主一樣，看看自己的磨坊，撿了麵粉聞了一下，走到樹林裡撒了泡尿，回到房間，宣示自己的老婆孩子熱炕頭時，妻子格諾韋法望着他。只聽她說：“米哈烏，沒有任何男人碰過我。”

這是一個規矩的女人，她丈夫離開時，她沒有對其他男人動過心。地主波皮耶爾斯基回來了，給停擺的磨坊帶了活計。格諾韋法啟動磨坊缺少幫手。地主向她推薦沃拉來的涅傑拉當助手。這個男人老愛捋稀疏的小鬍子，顯然格諾韋法並不動心，只是想他這點鬍子與米哈烏濃密的鬍子沒得比。但就是這個涅傑拉，帶了一個17歲猶太青年埃利，使她心神不寧。有一天，她與埃利撞在一起，便讓他送一袋麵粉到家來，晚上約他幫忙劈柴。不知怎的，她談到了丈夫，談到戰爭要結束了，所有人都要回來。埃利經常過來，但格諾韋法做了一個與陌生人的性夢，起來用冷水沖澡。

我們有理由懷疑，格諾韋法已經失貞了，她對丈夫說了假話，但又覺得並不全然是，因為自己男人不在時，信念的堅守會使自己的意志強大，但真正丈夫回來，往往陷入寂寞的日常事務中，便出軌走穴了。在12章節“埃利的時間”里，她告訴這個年輕人，她已經懷孕了。埃利勸她一起逃走，認為孩子肯定是他的。格諾韋法很是理性，對她說：“你年輕，我是個老太婆。你是猶太人，我是波蘭人。你是耶什科特萊人，我是太古人。你是自由之身，我則身為人妻。你不停地在移動……”她道出了自己世界的本質，她與私奔無緣。

在一次河中洗衣時，看到德國人槍殺猶太人，他眼睜睜地看到埃利和自己的兒子一同倒在草叢裡，她從此癱瘓不能自理了。她身體雖未老但精神受到重創。在德國人與俄國人在太古大戰在即，米哈烏與格諾韋法堅持不離開自己的老宅，好在米霞冒險前往，她才同意躲藏森林之中。終於，她得腦出血而亡。我們分析格諾韋法時，她一輩子只是一個家庭主婦，用我外婆的話說，她像棵老樹，後代子孫都是從她這裡分的支椏。還有一點，與她同時代的人比較起來，她的平庸被反襯出諸多女子的古怪，就像月亮借太陽之光，變得明亮。

太古的人們本質是善良的。格諾韋法第一次見到麥穗兒時，見她赤腳走在雪地上，給了她一個戈比。這點從格諾韋法和地主太太對麥穗兒的態度上，便可以看得出來的。麥穗兒身分不清，她是從何而來，流落太古，我們不得而知。這個女子之所以叫麥穗兒，她會撿地里剩下的麥穗燒烤着成為食物，秋天時她也會從地里偷些馬鈴薯充飢，到了冬天，她就賴在酒吧不走，有時人們施捨她一塊麵包或黃油。她也會為了一小截香腸去賣淫。她賣淫也是有自己原則的，就是不會躺在地上，任由男人壓住自己，她認為那樣不平等。

麥穗兒懷了孕，作者寫到，麥穗兒通過這樣的方式，接納了太古人，這就是她的大學，她日漸隆起的肚子是她的畢業文憑。地主太太波皮耶爾斯卡出於同情，把這個快要臨產的女子帶進府邸。但當她看到麥穗兒無所顧忌地打量她的家和孩子時，便改變了主意。她被趕了出去，見屋頂上匠人對她吹口哨，她掀起裙子露出她那滿月一樣的屁股。這是麥穗兒的標配，她對挑逗自己的男人這麼幹，連咒罵她的神父也被迫看她香艷的臀部。

麥穗兒是不幸的，她與格諾韋法、申貝爾特太太幾乎同時懷孕，她只能去森林遺棄的房子裡獨自生產，孩子生出來，她想奶孩子，已經沒有生息。第二個孩子出生，是與格諾韋法次子伊齊多爾同時出生，這次是個女兒魯塔。但格諾韋法認定，她生了女兒，被接生婆調包了，這一疑惑直到她的死才得以解脫。她的女兒在德國人和俄國人大戰在即時邊界去太古，被兩隊巡邏兵施暴輪姦。我們無法從這章節了解施暴者只是德國人或者是俄國人，但從她的丈夫烏克萊雅罵她只會給俄國人、德國人翹屁股時，便知道是兩個國家的侵略者同時強暴了她。

麥穗兒有些神奇，接近於巫。她在戰亂之時，去磨坊討食，見到米霞便告知她爸在返回的路上，果真一年後米哈烏回到了太古。麥穗兒住在廢棄的森林小屋，養一條蛇、一隻貓頭鷹和一隻老鷹。蛇把捉到的老鼠送給她，有次撿了個蘋果送給她。麥穗兒叫它誘人的魔鬼。蛇很喜歡她的氣味，有時做她的項鍊，有時做她的手環。她從此不再和人類交媾，和森林裡的一個曾經是人類的惡人，也是野人交配，每次他的叫聲響徹整個森林。她種了一株葉片寬大的一株歐白芷。飽滿、粗壯而挺拔，慢慢舒展開它肥大的葉片。某夜，它變成一頭淡金髮的年輕人，他們互相吮吸對方的乳液，纏綿一夜，便有了魯塔，這個女兒的父親不是人類，但魯塔的表現，以及虛榮心卻要人類無異。麥穗兒被上帝勾連上，讓她的兩個大奶子神奇地漲滿了奶水。當人們得知這事，紛紛來到麥穗兒的家中，把身體有病部位伸到她的奶頭下，噴射白色的乳汁。就這樣治好了小克拉斯內的眼睛發炎，治好了弗蘭內克·塞拉芬手掌上的贅疣，治好了弗洛倫滕卡的膿疱瘡，治好了耶什科特萊一個猶太孩子的苔蘚。但所有被治好的人都在戰時死去了，上帝就是這樣呈現自己的神奇。

麥穗兒曾與格諾韋法有過一次對話，格諾韋法明確地發問，是她換走了自己的女兒。麥穗兒雖沒有正面回答，似乎清楚地回了一句，她已經不需要女兒了。我們推斷，以麥穗兒的手段，她是可以輕鬆實現調包之計的，無需接生婆的相助。伊齊多爾死時，只有她來到了他的身邊，這個身世之謎，只有麥穗兒才知曉。伊齊多爾死後，米霞的大女兒阿德爾卡拉，在母親去世時沒有回來，她回來時，拿出了自己19歲的女兒照片給父親看。從這點判斷，麥穗兒這個一年四季光腳走路的女子，已經活了很久，作者沒有明說，但我們知道她還會堅持活下去。

在第27章節中，麥穗兒做了個夢，她牽着女兒魯塔朝一群狗圍着個彎腰駝背婦人走去。

母女倆挨着老人坐着。同樣仰望月亮，這個老太弗洛倫滕卡抱怨，這個月亮奪走她的孩子，誘騙了她的男人。麥穗兒告訴她在夢中，月亮敲她的窗，對她說，她沒有母親，魯塔沒有外婆，太古有個善良的老婦人，到她那兒去，告訴她，請她原諒月亮。弗洛倫滕卡向麥穗兒投去一瞥。“月亮想讓你當我的女兒，而她，當我的外孫女？”

弗洛倫滕卡承載了波蘭人的一切苦難，太古人認定，弗洛倫滕卡發瘋是極自然的，當她的丈夫喝醉酒在白河裡淹死，9個子女死了7個，當她的穀倉付之一炬，最後兩個孩子離她而去時。她有兩頭奶牛和一群狗養活她，先是頭疼，然後就是失眠。她等着月亮出來時，有人告訴她，就是因為月亮窺視她，她開始對月亮咒罵和揮拳頭。

在第25章節，弗洛倫滕卡還是受到聖母的庇護，她帶一隻叫“山羊”的狗來，狗從祭祀籃子裡叼了一小截香腸。弗洛倫滕卡對聖母說，狗吃了她的供品，人是不理解的，而聖母則是理解的。她對聖母說“我去向你的夫君祈禱，而你得給我照看好狗。”她把狗拴在聖像下，教堂的執事來到了耶什科特萊聖母的祭壇前，見到叼供品的癩皮狗！他氣壞了，要把狗趕走。聖像上的女聲傳出：“別動這條狗！我受太古來的弗洛倫滕卡所託照看它。”

她怎麼死在駐紮在太古的俄國人手上，使我們疑惑萬分，有兩次她對着月亮咒罵時，村裡有男人對他吼叫，難不成她咒罵月亮，冒犯到了俄國人，連她的狗也一同殺害了。她的死令人蹊蹺不已。我沒來由地不禁想到波蘭的卡廷慘案，在1940年春二戰期間，約2.2萬名波蘭軍人、知識分子、政界精英在卡廷森林慘遭蘇聯軍隊殺害的事件。這也許近接實證了奧爾加“星群小說”的效應吧。

3. 地主波皮耶爾斯基、米哈烏的俄文名字、老博斯基屋頂

地主值得我們研究和重視的人物，他出場也早，是《太古和其他的時間》重要的人物。

地主儘管富有，但他一直慘遭不幸。他的家在1918年前遭到哥薩克人的洗劫，據親眼所見的老博斯基回憶，他家酒窖的酒，被侵略者拿出來，已經變成了塊膠狀。他的家在1918年前首先遭到哥薩克人的洗劫，再遭德國人的占領，儘管那位上校彬彬有禮，畢竟是侵略，要他幫忙運送木柴，再就是俄國人來了，也沒什麼好果子吃。

他是個善於思考之人，面對第一次變故，他上升到哲學上的思考，然而他在戰後，毫不氣餒，表現得很活躍，參加城市議會選擇，成立了兩個協會。回到太古，踩在雪地上，看到積雪上有個紅手套。他便想，青春時代最大的騙局是樂觀主義。地主波皮耶爾斯基家很快恢復了生機，每年都增添一口魚塘。池塘里的鯉魚又大又肥。使他收入頗豐。這樣到了1931年，波皮耶爾斯基夫婦帶着孩子去意大利過暑假，發現了自己對藝術的狂熱。由此他發瘋愛上了瑪麗亞·舍爾。她是克拉科夫的一位女畫家，在他生命的第38個年頭突然感覺發現了性。經過6個月的瘋狂，女畫家告訴要去美洲。他生病了，躺了一個月。他開始思考了幾個哲學問題，“我是怎麼來的？我的源頭在哪裡？”第二個問題：“人能知道些什麼？獲得什麼教益？對事物的認識有盡頭嗎？”第三問題：“怎麼辦？該做什麼？不做什麼？”他這次失戀後的思考，同樣是他探索八重世界的開始。

她的地主太太對他的舉動深感不安，打算請來耶什科特萊的拉比給他看看。反而促成了他進入環形迷宮式的遊戲中越陷越深。對於他在八層世界的探索，我們需要專門探討，這裡就不贅述了。

當地主瘋狂在自己世界探索時，所有的人都認為他瘋了，連地主太太同樣毫不懷疑這點。

地主把自己關在家裡，進行遊戲通關。自從妻子到外地看孩子時，他甚至到了三天不吃飯，忘情地打通關的地步。有人找他，把府邸的門擂得山響，他也只是瞟一眼。他興奮地想，他已經要打通下一關了。這遊戲實在高難，這也難不倒他，他從大量書籍中找途徑，在打遊戲期間，他還掌握了一個要點，就是掌握了自己的夢境，他可以從夢境中來去自如，如同從柵欄上的窟窿里鑽出來一樣。

終於他要面臨突發事件，縣裡奪走了他的森林、耕地、池塘和牧場。告知他作為社會主義國家的公民，他的礦廠、鋸木廠、釀酒廠和磨坊都收歸國有，連府邸也要收走。地主波皮耶爾斯基臉色慘白走下樓來，拎着兩隻皮箱，是什麼寶貝，不肯給人看。他只對周圍的人說：梅花8被我幹掉了。

地主有了孫子後輩，他的女兒十分懷舊，暑期帶孩子們來太古度夏天。波皮耶爾斯卡小姐與米霞談家常時，我們了解到了地主離開太古的生活狀態。

他們搬到克拉科夫，靠出售銀器度日。他跟德國人做過木材生意。曾被指控與占領者合作，蹲了幾個月的監獄，考慮他有心理障礙把他釋放。地主是有過人的智商能力，他管理一個生產鞋底小廠。他對這個工作迷戀起來，製成了透明的糊狀物，調和顏色。在女鞋流行趨勢上，使他製作很快賺到錢。只是他得了皮膚癌，可是地主對致命疾病的態度，看上去非常滿意，簡直是自豪。

他終於死了，死前叮囑，把他那個古怪的遊戲盒子跟他一起埋進墳墓，可他們的女兒把這件事忘了。記起時打開一看，都是一些兒童玩具。

親眼見過地主家的酒窖被侵略者打開的老博斯基，一生有大半時間，是在地主家的屋頂上度過的。甚至吃午餐，也讓他的妻子用一個瓦罐繫上繩子吊上去。老博斯基習慣待在府邸的屋頂上。他生有3個女兒和1個男孩。老博斯基每天爬上地主府邸的屋頂，換掉朽爛的木瓦。他的活沒有完結，也沒有開頭。他每次吃完妻子送來的飯，給自己卷一根紙煙，看到庭院、園林、防護溝，以及天鵝和池塘。還有貴婦的帽子，老爺的禿頭，騎馬歸來的地主，在村里狂吠的狗。許多……總之，一副享受的樣子。

他的兒子帕韋烏與米哈烏的女兒米霞戀愛了，米哈烏決定給女兒送一幢太古最豪華的房子給她。老博斯基的攀比心被激發起來了，也要給自己的女兒斯塔霞造一幢房子，他終於以一己之力造出來了。

博斯基病重時，兒子帕韋烏和女兒斯塔霞兩人守着他，他迴光返照又活了，還要到外邊走一走。然而到了早上，他就靜靜離開了。在安排喪禮時，不管帕韋烏願意還是不願意，他都必須去找教區神父。他不信教，老博斯基也很少來教堂，現在對他的收費要高一點。神父說，假若最後十年，死者每個禮拜天參加彌撒投一文錢，至少要兩千茲羅提。帕韋烏聽了很憤怒，神父只好降價說兩百茲羅提。這是不是與中國的宗教收費有點異曲同工。

米哈烏是作品中第一個出場之人，面對兩個俄國士兵，給他送來的好消息，就是要戰場打仗，這一去，幾乎沒有生還的希望，但奇蹟出現了，所有上戰場的人都死了，他卻活着走回了太古。他回來後，過着按部就班的日子，平靜如水，他的妻子偷情出軌，甚至到了要與人私奔的地步，他幾乎沒有覺察，如果有，奧爾加不可能不會添上一筆。

他把自己所有的愛給了女兒米霞，先是德國人來了，他心驚膽戰地東躲西藏，再就是俄國人來了，把他造的房子毀掉了，他不敢反抗。太古將發生德、俄兩軍大戰，他堅持留在老屋，大有與屋一同赴死的決心。初見俄國人，他的女婿，先是對他做了鋪墊，講他參加過俄國軍隊，他被叫去，沒有半點興奮，憋了半晌，才憋出自己俄國名字。戰死了八名軍官，要埋在他家的花園裡，他只是嘟囔了兩句，差點吃了子彈。

米哈烏精心照顧妻子格諾韋法，他死於心臟病，在米霞的兩個女嬰莉拉和瑪婭出生，而大女兒阿德爾卡上了高中之時。子孫滿堂，表示他的生命得到了延續。

4.地主波皮耶爾斯基探索的八層世界

地主迷上遊戲，是猶太人巴比送給他的，類似中國迷宮一般的遊戲。畫在亞麻布“世界”迷宮遊戲由八層球面組成。離中心越近的迷宮越密，外層就比較清晰，仿佛套住玩家好進入。迷宮中心的一層稱為“第一世界”。不知是誰在這裡註明“太古”。地主波皮耶爾斯基感到驚詫。“為什麼不是科圖舒夫、耶什科特萊、凱爾采、克拉科夫、巴黎或者倫敦？”他從拿出說明書起，擲出色子上面的1點，可地主每次都是8點。這八邊形的色子可能有詐。1939年的夏天，那個一點終於出現，地主波皮耶爾斯基舒了口氣，遊戲可以進行了。

被稱為“第二世界”的是環形層次，略微寬敞一些。有兩個出口通向“第三世界”。在每一個“世界”都能找到比前一個“世界”多一倍的出口，地主波皮耶爾斯基數着迷宮最外層的出口，一共是128個。遊戲攻略上寫着“這是一種尋找出口道路的遊戲，在道路上，時不時會出現某種選擇。”“遊戲的實質是找到逃跑的地圖。從迷宮的中心開始。遊戲的目的是通過所有的層次，從八個世界的羈絆中解脫出來。”

攻略像本哲學著作：“人誘惑着上帝，於是上帝偷偷溜上情人們的床鋪，在那裡他找到了愛。上帝偷偷溜上老人們的臥榻，在那裡他找到了消逝。上帝偷偷溜上彌留者的病床，在那裡他找到了死亡。”

地主波皮耶爾斯基看着黃銅般的棋子，心想他也可以一試。“‘第二世界’是上帝年輕時創造的。他當時還沒有經驗，所以在他所創造的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黯淡的，模糊不清的……太古被不存在……亞伯回答道：‘我的供物蒙上帝悅納，因為我愛上帝；你的供物遭拒絕，因為你恨上帝。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該存在’於是，亞伯殺死了該隱。”

對“第三世界”是這樣描述的：在地天之間存在着八層世界。“第三世界”是上帝很早創造的。他創造海洋和火山，艱辛和勞動，上帝疲乏了，失望和掃興。動物除了吃和繁殖後代。對上帝為何創造天空是藍色的，水是濕淋淋的。獅子沒有對自己的牙齒感到詫異，鳥兒沒有尋思自己的翅膀。

世界持續了很久，上帝厭煩得要死。上帝將他遇到的動物安上手指、手掌、臉把動物變成人。然而動物根本就不想變成人，它們抓了上帝，把上帝淹死。在“第三世界”里既沒有上帝，也沒有人。

遊戲使用說明在對“第四世界”的描述里，出現了下列故事。

上帝在狂熱中創造了“第四世界”，當他創造了人，就領悟到自己創造了奇蹟。現在，他在自己的上帝時間裡，讚賞自己的作品。然而人忘恩負義，忙於種田、生孩子，把上帝忘得一乾二淨。上帝對人產生了單相思。上帝夢見是他將人逐出天堂的。而他被人拋棄的想法卻又使上帝痛苦萬分。

上帝告訴人類，世界是可怕的，地震、火山爆發、火災，還有洪水襲來。人卻說，別煩我了，請上帝走開。

玩家終於找到了通向“第五世界”的出口。遊戲攻略里說，在“第五世界”里，上帝不因為孤獨煩躁不安。他觀察一個名叫約伯的人，上帝像剝洋蔥一層一層剝奪約伯，把他的財產、房子、田地、兒女一切的一切都剝奪了。上帝愈剝奪約伯愈發光，上帝有些害怕，便把所有的東西還給他。還給他新的東西，比如錢幣，還給他開銀行。這時，約伯身上的光輝黯淡，直到消失。

在遊戲攻略里，以“第六世界”為題是這麼寫的：上帝創造“第六世界”，這次創造具有隨意性和暫時性。沒有任何明確的和穩定的東西。黑的變成白的，惡的有時成了善。

“第六世界”只好自行創造。這種創造行為，出現在時間和空間裡。人學會創造自己，自稱神，現在充滿百萬計的神，故而混亂起來。

上帝看到雜亂無章的東西，便摧毀了創造物。“第六世界”成了空無一物，沉寂得如墳

地主的遊戲攻略，在“第七世界”里，第一批人類漂泊人間，他們打算建一座城和通天塔，成為一個民族，這樣上帝也無法將人類分散。一座城市誕生了，中央聳立一座高塔，高得看到“第八世界”以外的東西。

人類看到了上帝的腳掌，有些人還試圖用木棍伸到更高的地方。上帝朝他們瞥上一眼，認為，只要他們是同樣的人民，說同樣的話，就能做到他們想到的一切事，上帝決定分散他們，要人類反目成仇。人們分散到世界各地，成了仇敵。但他們的記憶仍留下了他們見過的事情，永不磨滅。

在“第八世界”里，上帝在垂暮之年。他的思想漏洞百出。他的道難以理解。天空裂開，大地崩塌，在動物和人的腳下瓦解，世界的邊緣化為碎片，變成塵土。

對上帝死亡是不存在的，儘管上帝想死，就像他牽連進時間裡的人的死亡一樣。他知道，在他之外存在着一種不變的秩序，同所有常變的秩序連成了一個模式。

面對地主探索的這盤大棋，我根本看不懂，最多也是一知半解的。從我對傳說小說來理解，我們認為這八個世界穿插於作品之中，一定暗合着太古，或者引申為波蘭的八個時代，我甚至隱約地看到了處在社會主義時代的唯物主義，他們不信上帝，上帝被人類趕走或抹殺或淹死。

還有多種解析，依我對《聖經》的了解，許多人物和故事來源於它。於是，本人展開聯想，現在流行維度之說，我們處在第三維度，我們對處在第一維度的世界，就是上帝般地存在，而處在四維度以上的維度的生物們，看待人類是不是覺得我們的低等，可以到他們隨意擺弄的地步。據說有人認定，世界上各類宗教，就是這些高維度的通道，如果我們也有地主的勇氣和耐心，還不怕人們的誹謗，就可以進入高維度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