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1.行吟江河者祁懷清

2.行吟江河者之幼年往事

3.行吟江河者之動物情緣

4.行吟江河者之歷史新編

5.行吟江河者之地方主政

6.行吟江河者之雲夢澤精靈

7.行吟江河者之雲夢澤美食

8.行吟江河者之三遇蛟龍

9.行吟江河者之天龍潭五龍河

10.行吟江河者之漢江女神

11.行吟江河之雲夢澤神話傳說

12.行吟江河者之漢川赤壁之戰

13.行吟江河者之滄海桑田

14.行吟江河者之文人情懷

1.行吟江河者祁懷清

認識一個人，要精讀一本書。這是我放下《行吟江河》時的感想。

我們精讀一本書，未必是要作者多麼有影響，或者這部書是多麼經典，我認為是在它可否與讀者共情——書中講述的故事、描寫的場景，還有人物的感情，有時讓人會心一笑，有時讓你撫憶追思，有時讓你感嘆不已，有時還讓你痛心疾首……總之，走進作者描述的世界裡，就像與他共同完成了幾十年的人生經歷。

祁懷清先生是故鄉的名人，他的老家與我的老家直線距離只有幾公里，除了表姐嫁到他們灣里外，我還有祖一輩的親戚住在這裡，幼年時不止一次去過。他曾工作的中洲農場，也是我們幼年經常趕集的地方，我們年齡相差無幾，對他講的一切能感同身受。

儘管與祁懷清先生早就相識，但屬於泛泛而交的層面，我與他相識相知更貼切地說是通過以文會友。

我這幾十年一直滿世界地漂蕩，鮮少回家，有時思鄉情切，會情不自禁找了解途徑。好在我們處在的時代資訊發達，通過網絡和朋友圈就能直觀了解到故鄉的發展與變化。祁懷清常有作品發布在一些平台上，行事低調的他，署名常放在文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當然我閱讀時也未必多麼關注作者。漸漸地，我對他的文章風格熟悉起來，有一次我閱讀《南支河邊》的中篇小說時，只是看了一個開始，就判斷是祁懷清先生的作品，翻到文後，果然不錯。我想，除了我的職業對文字的敏感外，更是在不知不覺讀他的文章比較多的緣故。

《行吟江河》結集出版時，他送了我一本，我一直放在書架醒目處，總會拿出來翻看一兩篇，覺得這樣閱讀有些粗糙，希望找一個時段，做完整的拜讀。《行吟江河》作為祁懷清先生的作品集，不僅是對他個人經歷的記錄，更是他對人生、對自然、對文化的深刻感悟。在閱讀這本書時，不僅是在了解他的故事，更是在與他的思想進行對話，感受他對世界的獨特理解。這種閱讀體驗，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和成長。

終於，花了一個多星期，拜讀完畢，就像我們是總角之交，一起攜手走過幾十載，拿起筆來，並寫下這些解讀與感嘆。這不僅表達了我對祁懷清先生作品的喜愛與敬佩，更是與這個有趣的靈魂來一次暢快的交流，同時，也是我們在文學的海洋中一次遨遊。

2.行吟江河者之幼年往事

我們這代人，曾經過轟轟烈烈人民公社化運動。每個自然灣台是一個隊，幾個隊組合成一個大隊，幾十個大隊在方圓十餘公里，組成一個人民公社。農民們上工下工，皆有嚴格的時間安排，有記工員給每個人記工。農忙時播種插秧收割，農閒時大搞水利建設。我的故鄉幾百公里的南支河、中支河、漢北河，東幹渠、西幹渠、南幹渠、北幹渠就是那個時代修建的。作為水利建設的參與者和領導者，《行吟江河》許多文章就是寫治理和改造這些河道，我曾在45萬字的長篇小說《雲夢澤》中對這場浩大的群眾運動，用另一個角度有過詳細的描寫。

祁懷清先生的出生，打上時代的深深烙印。他在《我和漢北河有個秘密》一文中，“媽媽曾經告訴過我一個秘密：很小很小的時候，你就上過報紙。我問媽媽，很小很小是什麼時候？上的是什麼報紙？媽媽自豪地說：漢北河快改造好了，將要通水的時候你出世，媽媽是在漢北河的工地上生下的你。”

那時的水利工地，常有小學生寫作文時，這樣描寫，水利工地上人山人海，紅旗招展……祁懷清接着寫他母親回憶：“通水的時候蠻熱鬧，好幾百艘船爭着往前盪，我和你爸爸花了好大好大的力氣，把船盪到最前面，好讓報社的記者拍到我們，照到襁褓中的你。那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母親第一次面對鏡頭，也是我與漢北河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就這樣，我一出生，就和漢北河緊緊地聯繫到了一起。”

多年以後，作者以不無自豪的幽默的口氣，告訴他八十歲的老母：“……兒當官了。什麼官呢？難怪最近又有一陣子沒見到你。兒當大官了，你和父親親手挖成的漢北河，流經劉家隔有十九公里。我當上了漢北河的鎮級河長，也是這段河流的‘總理’……”

祁家與我家一樣，用老家話說都是“家大口闊”，他上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和下有一個弟弟，那時大哥大姐在外地學手藝，二姐和二哥讀小學，他和弟弟還沒到上學的年齡。祖父母健在，一家共有11口人，在自己的大隊，是個大超支戶。處在這樣的家庭成長環境中，與莫言先生講述少年的飢餓感受是十分相近的。在《最可口的端午粽子》一文中，他講了個生動絕無僅有的例子：“父親等二姐和二哥放學回家後，把皮蛋小心剝開。再用一根細線，把去殼的皮蛋分別攔腰和沿上下兩端，極仔細地分割成大小完全一樣的四份，我們四姐弟每人一份。我把自己的那份含在嘴裡，嘗了一下——清清涼涼的，有一種肉的味道。可憐當時我家是村里最大的超支戶，一年到頭難得聞到肉味——還沒嘗清楚究竟是什麼味道，那塊皮蛋竟然滋溜一下，隨着滿嘴的口水，一下子滑進肚子裡。”

通過這個故事，使我強烈地想到了自己幼年經歷的一件事——吃蘋果的經歷。我第一次吃蘋果是父親從外地帶回來的，從他的黑色提包拿出來，便可聞到一股蘋果發出的清香。這隻蘋果要5個小孩分食，如果不公，全家就會亂作一團。為了下刀時公平合理，父親先用圓珠筆畫好記號，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剖開，5個孩子一人一瓣。我們皆用牙尖咬一丁點兒，再用舌尖去舔去品嘗。那蘋果的口感，今生今世留在記憶中。以後當蘋果成了平常之物時，再也嗅不到那種清香，吃不出那種蘋果味了。這與作者講過的“時位於移”是同樣的感受吧。

在學生時代，一場比賽再次引出的話題：“一個瘦弱的小女生，在比賽場跑步，能否跑完終點，成了熱門話題，於是有人開始就‘周芳能否跑完全程’打賭。賭資非常豪華：一份粉蒸肉。就是這個賭資，使學生時代的艱難生活躍然紙上（《聽周芳講故事》）”這個“豪華的賭資”是當代的同學無法了解的，甚至還有點黑色幽默。

在學校里，祁懷清一直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有一個強大的動力，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我一樣，在生命的某個階段，對故鄉充滿了厭惡甚至仇恨。堂妹的死讓我非常厭惡門前的那條小河。隨着年齡的增長，我對老家幾乎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厭惡：那麼貧窮，那麼髒亂，那麼野蠻，打架鬥毆賭博盜竊時有發生…… 從我懂事起，就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發憤圖強，刻苦讀書，將來一定要離開這個鳥都不來生蛋的窮鄉僻壤，這片蠻荒之地。（《每股細流都心向大海》）

與莫言相比，我們身處水鄉澤國之中，在飢餓難耐的時代，是可以自救的，那時的水澤在“戰天鬥地”“人定勝天”開拓下，雖漸漸縮小，給我們這一代農村長大的孩子有了練手的機會，作者在《每股細流都心向大海》這樣描述：“河裡的魚真多呀，財魚、鯉魚、鯿魚、鱔魚、甲魚、泥鰍、黃顙、烏龜，什麼魚都有，多得抓都抓不過來，最多的自然還是鯽魚了，只要下到河裡，你不惹它們，它們會尋着找你，咬你的腳趾丫，圍着你轉來轉去。”

他在《徒手捉魚》一文中，詳細描寫了他捉各種魚類的體驗，顯然都是經驗之談，自然也激發了我的回憶。我在幼年時，被人稱為“魚精”，放學回家，只要提着魚簍出門，必定會有收穫。祁懷清忽視在繁星點點盛夏的夜晚舉着火把，或拿着手筒，或提着馬燈在平整的水田裡尋覓鱔魚，開闊的田野上，繁密的燈光能與夏夜星光對應的。他寫到有次捉到了一隻大鱉，那傢伙跳將起來，對準他的鼻子就是一口，如果不是他閃得快，被大鱉咬上，必須經過雷暴雨天才會鬆口。大鱉咬人不鬆口，我鄰居家的祖父曾有過同樣的經歷，一隻大鱉咬住了他的食指，這位祖父吃飯睡覺都提着他，直到打雷下雨才鬆口。幼年的我，曾反問過，難道不可用刀砍掉他的脖子嗎？但大人們說，千萬不敢這樣做的，如果這樣，將會惹災禍上身。我捉大鱉有一套手藝，便是順着它的腳印跟蹤，有些老鱉為了找自己的藏身之所，甚至要追蹤一二公里的半乾水渠。它物色到了窩點，飛起身子往前猛地一跳，以免被人發現自己藏身之所。多年以後，祁懷清與他的夫人回故鄉，返回的路上，乘着幾分酒興，他曾向愛人表演自己徒手捉魚的技巧。愛人譏笑他的“舌頭都大了，話都講不清楚”的聲音還未散去，“小溪對面的堤坡上，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已經在蹦蹦跳跳了。如是者再三，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一碗味道鮮美的野生鯽魚已經捧在掌中了。”在我看來，這只是我們幼年捉魚的雕蟲小技而已。少年時期打魚摸蝦，害死了太多的生靈，特別是幼年，還用棉團釣青蛙，再活活地剝皮，如此地殘暴和血腥，現在心有不忍，我現在不會吃上桌的青蛙肉了。我現在想到這些生靈，便懺悔不已。

童年的成長，除了七歲八歲狗子嫌時，一直伴着頑皮和叛逆，加上處在半飢半飽狀態，常會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來，那時，我們這裡尚未到“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地步，每家都有一塊種菜的自留地。可以生吃的時令菜，就是我們瞄準的對象。在《偷瓜記》中，作者寫到他這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夜半偷了瓜，還出於泄憤毀了一些西瓜，次日，他是被叫罵聲驚醒。“是富生嫂在罵街，而且還用砧板和刀在伴奏——天吶，那可是敝鄉最惡毒的詛咒方式——富生嫂先是把刀在砧板上像剁魚丸子肉丸子一樣狠剁一氣，是為過門；然後拖腔拉調地邊剁邊罵，邊走邊罵。這種罵法有三個特點：一是用哭腔，表明自己的委屈；二是把理由和訴求罵出來，罵詞都是現場編排的；三是有韻味，悅耳動聽，每句罵詞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都會拖得很長很長：哪個挨千刀的 ~ 受萬剮的 ~ 浪打沙埋的 ~ 不得好死喲 ~ 可憐我的西瓜呀 ~ 看着就要長熟了 ~ 被黑心爛肝的 ~ 全部剁壞了 ~ 做了壞事的不得好死咧 ~ ”看到這個咒罵的儀式，我強烈想到我老家母親輩常用這種方式泄憤，本人曾在《馮知明作品集·對生活的發言》中，詳細記錄過詛咒的儀式。稍有不同的是，有位跳江的女人，被我們灣里的“討漁業事”大叔救上船，帶回老家成了他的老婆，這個白白胖胖的女人，被猜測是個大右派，與貧下中農結合就改變了身份，加上她的男人宗族強大，她便有點囂張起來，在她菜園子的菜被偷時，為了表示她的憤怒，拿出砧板和刀邊跺邊罵，只是罵詞不連串，還少那種順口的韻味，弄得灣台的人們像看稀奇地哈哈大笑，她就罵不下去了。

童年的記憶，不管多麼頑皮和苦難，“那一切都成了美好的回憶。”隨着我們慢慢長大，心房中有了青澀的記憶，這就是少年和青年的分水嶺。作者在《梔子花在晚風中顫抖》中回憶自己中考的經歷。一個愛美的女生，哥哥考上了北京大學，自己也是學霸。同學們集中留校學習時，這是鄰村的小曇。在三年間，有時上學放學會走同一條路，但從沒單獨說過話。那天女生開口，要幫他換洗衣服，“那天籟的聲音是同我說話嗎？我朝四周看了又看，沒看到其他人，肯定是同我說話了。我囁嚅了半天，憋出這樣一句話：不用，我沒衣裳換。家裡那麼窮，哪有換洗的衣裳呢？當時年少懵懂，連一聲謝謝都沒有說。”

作者把這種情緒寫得十分充分：“慘遭拒絕，小曇的臉更紅了。她端起臉盆，轉身往宿舍跑。晚風把她的衣袂吹得高高飄起，辮梢上的梔子花也在晚風中輕輕顫抖。”

是的，拜讀《行吟江河》，我們共同擁有的童年的記憶，真好！

3.行吟江河者之動物情緣

人是個奇怪的動物，善於回想和聯想。我有時去朋友家聚會，總會看看孩子們的玩具，並不失時機地玩兩下。從90後開始，我發現孩子的玩具越來越多，到了20年後的孩子，我甚至看到一個專有房間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玩具，把個房間填滿了。我之所以熱衷玩玩孩子們的玩具，就是為了補幼年玩具的不足。我們在幼年，飯尚吃不飽，哪還有什麼玩具玩。我們玩具就是泥巴，玩得渾身是泥，有時會挨一頓痛打。撒尿和泥做泥人是我們那個歲月的一大樂趣。

在雲夢澤里，還有一點就是玩弄和折騰動物了，以至害死了許多小動物，這種不愛惜生命的行動，弄得我們用半個餘生來懺悔。祁懷清寫了諸多動物玩伴，他是一個更有愛心的人，而且至今童心不泯。《跟動物學善後》一文講作者在幼年觀察春燕，能懂燕語：“人有人言，鳥有鳥語，中間只隔着一個翻譯。”少年強行把喜鵲窩搬到自家門前的樹杈上。成年後，養動物的習慣不改，以非凡的愛心養過烏龜、兔子、貓、狗之類的動物，觀察並了解它們的善後能力強大，雖然不敢說與人類相比，但因為人的懶惰，並不會用心“善後”，還鑄成大錯。由此，聯想到由馬航失聯，悟到“一個人能飛多高、能飛多遠其實並不重要，能及時返航、平安着陸才重要。”通過動物的“善後”行為，想到“善後”的重要性。“人的一生無一時無一事不需要認真善後”，比如方便完後‘來也匆匆、去也沖沖’，是‘善後’；即將離開人世，寫好遺囑，把紅塵後事都交代清楚，是‘善後’就是“善於七十二番變化的孫悟空，因吸取大鬧天宮的教訓，在西天取經途中對於吃喝拉撒一向比較謹慎”，當然，他有時受到二師兄的蠱惑犯錯，則有菩薩為他善後。我們凡人，會善後，就是心中駐有菩薩。

他對動物表現出的關愛，從對待馬蜂的態度上可見一斑。幼年時惹馬蜂去捅它的窩，差點小命不保，他被蜇渾身腫脹，幸好大嫂在哺乳中，用母乳救了他一命。在《窗台上的馬蜂窩》一文回顧關於馬蜂幾次遭遇，多次勸說人類，要善待馬蜂，因為它們不會去招惹人類的，而人類總是對它們一窩端。他所在的單位院子裡：“發現這麼重大的密室，再細看光禿禿的樹梢，竟然隱藏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馬蜂窩，大的如瓷碗，小的如蓮蓬，都如瘌痢頭上的虱子一般，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採摘冬眠時的馬蜂窩，取其蜂蛹，無異於探囊取物。這樣一想，禁不住深深為馬蜂未來的命運揪心。”果然不久，掛在樹枝上的馬蜂窩被人砍了下來。他用多種方法搶救，不顧家人的反對，把它掛在自家的窗台上。

祁懷清愛動物似乎有些極端，也許我理解他，就像我現在忍不住要去玩幼兒的玩具一樣。

作者上小學的冬日，上學和放學都是可以從冰上往返的，這樣滑行快還很輕鬆，有時還會坐在冰面上玩耍，《情滿汈汊湖》裡他講述這樣一個場面：“有一次低頭一看，驚呆了，冰面下出現了像貓又像狗的東西，在水底快速游動着，攪起一股股渾水，如同湛藍的天空中有飛機飛過，拉扯出一長串不斷伸長變粗、最終慢慢散去的花絮。回來跟大人講，大人說，那是從汈汊湖過來走親戚的水獺，餓了，在水底捕魚充飢呢。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自然狀態下見到水獺。”關於水獺，雲夢澤人多是把它們叫成水貓，是以魚食為主的善良動物，這些水貓在我的《雲夢澤》小說中發揮了重大的作用，它受傷被三娘所救，為了報恩，它們簇擁着受難之時、這個日後成為雲夢澤的壓寨夫人，逃到了水鄉澤國之中。

本人尤為喜歡他講述的螢火蟲故事，我可與祁懷清共情，因為與他生長環境一下，幼年時，我與他一樣捉過螢火蟲。他動情地回憶：“小孩子是極喜歡模仿的。既然四五十隻螢火蟲發出的光抵得上一支蠟燭，為什麼不捉一些放在玻璃瓶子裡當燈籠呢？因而夏秋夜晚，小夥伴們會經常相互邀約到荷塘邊去捉螢火蟲。”他說自己的童年，是在奶奶去世的那天終止的，有時甚至會想，是奶奶想他，化作螢火蟲來看他。

最為奇妙的是，他參加工作，成為一方的主政者，一直私藏的童心：“晚上九點多鐘，文件看完了，書報翻倦了，我會帶上手電筒，來到離鎮區只有二三里路的荷塘邊。”怎樣與這些幼年的夥伴交流，這恐怕是祁懷清獨到的發現：“此時的荷塘里往往只有零零星星的幾隻螢火蟲在沒精打采地來回飛動，絕大多數都蟄伏在草叢中打瞌睡。我把手電筒打亮，朝荷塘的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來來回回不停地搖晃。用不了多久，奇蹟就會出現——剛才還是昏昏欲睡的荷塘，一下子靈動起來，成百上千隻螢火蟲打着燈籠來湊熱鬧。”

從前，我一直以為螢火蟲生育於酸腐的水草之中，祁懷清的大作《點亮夜空的螢火蟲》告訴我：“螢火蟲是一種對環境質量要求極高的嬌貴物種，它所生存的有微微酸臭味道的環境，其實是健康無污染的優良的自然環境。”

祁懷清還有一個特點，有時會童心滿滿地模仿動物行為，並從動物身上悟出人生之道。從《春天的鳥明顯多了起來》這篇隨筆之中，我們找到作者的少年情懷。春雨如夏突然而至，他想到幼年之時，在雨中奔跑的情景，爽，於是老夫聊發少年狂，淋了場大雨，回家時被母親一頓數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不管頭不顧腳，不打傘不戴帽就往雨里沖。”淋了雨，狂風又至：“昨夜雨疏風驟，那架勢，真有些地動山搖。”早晨醒來：“側耳細聽，風還在吼，雨似乎小了許多。邊洗漱邊設想，當過了好多次落湯雞，還沒有嘗試過御風翱翔。”於是，文人情懷在心胸高漲：“當一隻風中鳥，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和感覺？而且吹面不寒楊柳風，春風吹在臉上，無異於兒時媽媽用溫柔的手撫摸着臉，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他試了，果真一個字來形容——爽。回到高高的辦公樓，來不及喘氣，便往窗外看，找找共情風中生靈：“一群灰褐色的大鳥自東向西飛過，呱呱呱地叫喚着。看得出來，它們飛行得很吃力，東扭西歪的，完全失去了雲淡風輕時完美的隊形和優雅的姿勢。這些伸着長長的脖子呱呱叫着的野鴨子，有什麼事情那麼着急，非要頂着這麼大的風匆匆趕路呢？被狂風吹得偏離了航道、吹亂隊形了吧！”

詩情畫意，就像作者用身體用行動來寫了一篇抒情優秀的散文吧。

祁懷清對於動物觀察之細之精，常用一種跳躍性思維，在《善待“另類”》文中，他講到有一種“夜遊”的鴿群，是個“另類”，如果沒有這個“另類”，很多鴿子會在麻木睡夢中死去。而引出申公豹之於崑崙諸神，更是“另類”，他認為，如果沒有這個“另類”，姜子牙的傳奇會大打折扣。“如果在我們的身邊，有一個常常與我們作對、處處跟我們攪局、時時與我們為敵的‘另類’，……我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可能真來了。”這就是人生的一種體悟。

4.行吟江河者之歷史新編

祁懷清回憶起幼年時，除了課本外，他是無書可讀的。他認為一個最好讀書的年齡就這樣錯過了。參加工作時，就是與人合用一個辦公室，他都會找個角落，置辦一個書架，把自己喜愛的書放在上邊，與同事們分享。當了地方主官，有了單獨的辦公室，他就大大方方地置一個大書架，氣派地擺上他的書。他這種嗜書如命的做法，有時也會招來微詞，有人質疑，他這麼讀書，是不是在工作時會分心，不專注，他認為這恰恰說反了，他舉過一個例子，就是運用聖賢之書，解決了工作中糾紛。

作者在《行吟江河》這個結集中，經常會引經據典，可見知識面寬，是因為閱讀廣泛的緣故。在魯迅先生的著作中，我十分喜歡他的故事新編，利用歷史故事，來折射當下的現實，給人以警醒。我甚至認為祁懷清深得其妙。且看他幾折歷史故事新編。

在歷史新說中，《當女神遇到流氓》，將女媧娘娘一遇共工，二遇紂王，“陽光總在風雨後，流氓總逼女神怒。”不僅這樣，“女媧懂政治，知道擁護自己的是絕大多數，反對自己的是極少數。共工造反她一點都不擔心。她知道祝融擁護她，祝融能搞定共工。這叫洞悉政治形勢，分清敵人朋友，堅持知人善任。這樣調兵遣將、運籌帷幄，焉有不勝之理？”哈，是不是他從魯迅先生歷史人物新說學了兩招，因為他是地方主政官，結合自己的實際情況，讓作者的新說，更具有當代性，更接地氣。

從《閻王搞變通》一文中，講了一位當代著名的主持人五十而夭，閻王查看生死簿而有百歲之壽。何也，他在這五十年之間，起早貪黑，夜以繼日工作，把一日當成兩日用，於是此人壽命提前透支。主持人不服，指出科學家、工程師，還奉獻精神極強的軍人，同樣也是透支壽命的。閻王耐心解釋道，這兩者大有不同。前者自己拼命撈金，後者則是為了奉獻。如此說來，閻王會變通處理。此說法，頗有新意。

作者上溯數千年，引出一代明君李世明，他為了完成唐僧西天取經的重大使命，同樣被“變通”延長了壽命。作者無不感嘆地寫道；“理清了為什麼人變通、為什麼事變通、誰授意變通的道理，就理清了天道、地道和人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祖親自作局為太宗增壽二十年，是為天道；在功過分明、報應不爽的閻羅殿巧妙變通，是為地道；老百姓祈望跟着明君過好日子，增壽二十年，讓唐太宗完成傳經任務、完成貞觀之治，為後來的開元盛世奠定堅實的基礎，讓大唐百姓樂享數十年的太平盛世，是為人道。天道、地道和人道是相通的。”

漸而一針見血地指出：“至於那些閃爍一時的影視明星，只是恆河的沙礫，過眼的雲煙，充其量只能做到“有錢能使鬼推磨”，閻王爺是不會為他們的個人私事而變通的。”哈哈，這也說明祁懷清是個真正意義上的文化人，文化人最為高明之處。就是罵人不吐髒字。

祁懷清善於從舊體裁中挖掘出貼近時代的新故事，要人們在這個改革開放，經濟騰飛的時代只爭朝夕。《不等》一文，更像個哲理寓言。有一匹剛入學堂的千里馬駒，入學第一日讀了韓愈的《馬說》名言，“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知音一般，便離開學堂，來到路邊，等着伯樂來。商人來請，士兵來請，獵戶來請，它皆不動心，待它垂垂老矣時，伯樂以朝廷大臣面目終於出現，面對它這位千里之駒發問，你熟悉國家的路線？你有作戰經驗嗎？你能負重前行嗎？馬翁皆搖搖頭，說這是他皆不恥去經歷的，因為自己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但馬翁跑了幾步，渾身暴汗，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了。馬翁的經歷，是現實生活中許多人的真實寫照，自以為才高八斗，大事做不來，小事又不肯做，抱怨伯樂不常有，最後消磨掉了自己的光陰。這個新編的寓言，是對時代“躺平”年輕人一個警戒。《不等》這個故事，何其有現實意義。

我們從《武則天的另類殺人》一文，看到作者作為基層管理者和文化人兩個思考達到了高度的契合。對武則天的從政殺人，他總結出了幾種方式，一謂“話殺”，引出歷史上她與明君李世明的一次流傳千古的“訓馬”對話，對付烈馬，“皮鞭、鐵錘、匕首。”由此以馴馬引出“誡殺”，他這樣分析道：“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她的所有重臣都曾被她‘鞭笞’過；對魏元忠、狄仁傑等當朝宰相、姚崇等後朝宰相，她皆用‘鐵錘’擊打過；對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不能為她所用的‘烈馬’，乾脆用匕首割斷了他們的脖子。武則天的這一用話殺人，可定義為‘誡殺’”

武則天在立嗣上，可謂殺人如麻，勸她立兒子為接班人者，以挑撥姑侄關係，殺。勸她立其侄子者，同樣殺，謂挑撥母子是非。有人認為她殺高官過多，怕今後無人追隨其左右。她在後宮置火炬，飛蛾前赴後繼地撲來。由此感慨，“這火把就是官位，這飛蛾就是來求官的人。只要火把不滅，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飛蛾奔火而來，還擔心無人做官嗎？”這種殺人被祁懷清定義為“羞殺”。

在作者看來，武氏殺人的最高成就，那就是“話殺”了。狄仁傑鞠躬盡瘁後，武氏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淚流滿面。“國老一去，朝堂空矣！”不只是晴天霹靂，在場大臣驚呆了，“武則天這次‘殺人’，其實是在勉勵滿朝文武要像狄仁傑那樣，盡心盡力，恪盡職守，否則就是一個素餐屍位的木頭”這一次“話殺”可定義為“勉殺”是也。祁懷清以基層領導者身份，從封建統治者這裡體悟着管理之能，又以文人的視角明察歷史之鑑。

從歷史人物中找榜樣，他以司馬光先生為楷模。《跟司馬溫公學習做人做事》祁場長祁書記祁主任祁副部長——淡於名、泊於利、不戀權、不貪色，淡泊名利，不貪權色。聖人也。

從歷史中找正能量，也要挖出反面人物，這就是以歷史為鑑，《如果沒有郭開》一文，就是挖出歷史上最大的禍國殃民之徒讒臣郭開，他使趙國四十萬精銳被坑殺，一個國家元氣就此大傷。祁文無不沉痛地寫道：“司馬遷在總結趙國滅亡的歷史教訓時說，趙王遷一向德行不好，容易聽信讒言，誅殺良將李牧，重用讒臣郭開，實在太荒謬了。蘇洵也在《六國論》中感嘆說，如果燕太子丹不派刺客行刺，李牧不被枉殺，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可是，歷史有如果嗎？歷史當然是沒有如果的。

5.行吟江河者之地方主政感悟

《行吟江河·教育是個良心活》一文，應該稱為“老師的鞭子”，儘管祁懷清穩健進步，在鄉鎮幹了四年“二把手”，在鄉鎮幹了五年“一把手”的關鍵時，老師出現了，對他進行了“催馬奮進”式的指點迷津。祁懷清終於有了進步，可是生在基層，在四個鄉鎮輪流任一把手幾年間，卻陷入瓶頸一般，無法突破，老師坐不住了，又來執老師之鞭。祁懷清與老師有一段精彩對白，對話的“弦外之音：自打求學到您的門下，就決定了我長不成參天大樹，只能長成一株倔強的小草，這是時勢使然，也是命中注定，怨不得別人。既然此生只能是一株小草，老師您為什麼總奢望我成為一棵大樹呢？須知草有草的責任，樹有樹的擔當，各有各的精彩！”這話在老師聽來，十分掃興，以失重望，但，對於我們讀者看來，面對這個基層的官場，是多了一份通透和灑脫，這足以說明他悟透人生，活得同樣精彩。

祁懷清在老師面前，顯得十分謙虛謹慎，但在實際工作中，表現得個性十足，從《老府河邊的悲喜劇》一文中，我們就可以看出分曉。他的這次體驗，甚至是具備示範性，這是一次土地確權引起的紛爭。一位長得美、嫁得好，還生了兒子的女人，在娘家受寵，在婆家也一言九鼎。因為土地確權，把自己的驕縱跋扈表現得淋漓盡致，大鬧到鄉政府，狀告到上級主管部門，再上告到上上級主管領導，聲明還要去北京上訪，氣焰是何等的囂張。一時間讓作者，這個主管一方的主政官退避三舍，甚至有點束手無策。他先採取做耐心說服工作，撒潑者哪裡聽得見，三天一大吵，兩天上門一鬧，一個機關院子，總是聽她的吵鬧聲。

她居然威脅要把自己八十老娘扔到鄉政府里，這一下，讓祁懷清同時想到了自己八十老娘，居然敢如此胡為，引爆了作者“身體裡隱藏的一個炸彈”，他當機立斷，給派出所打了電話，命令道，如果她敢丟棄老娘，就以遺棄罪把她關起來。又給此女所在村支部打電話，連下三道指示，作者寫道：“這不是說出來的，對着電話吼完，我扶扶桌子，又摸摸心口，讓自己平靜下來，再把音調和語速都降下來……”這個雷廷之怒發了，他心裡明白，無理取鬧者，雖然聲音大，鬧得凶，其實底氣不足。最終只好灰溜溜地離開了。這件事，和他幾十年的工作經驗，讓作者有了如賈平凹一般的感悟，在人群中，可以看出誰是狼變的，誰是鬼托生。祁懷清本質是文化人，蒲松齡《畫皮》中的惡鬼浮現在眼前，“既然鬼以真面目對我，我又何必以偽善的面目對她呢？好在識破她的真面目後，也自覺心生愧疚，從此不再來鬧騰。”

人們都說做基層工作要以惡制惡，以暴易暴，面對不同的人物不同的環境，有不同的做法，有時，我很沮喪地想到，文化人在當代是一個少褒多貶之詞，特別是“作家”這個詞，更是被人損得一無是處。如果有人被稱作家，他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你才是作家，你們全家都是作家。”這樣看來，在經濟大潮席捲的當下，文化人是一種悲哀。

作為鄉鎮工作的一把手，與群眾打交道，常常面對爭吵，這些戰鬥在一線的領導者，多是以狠鬥勇。但如果這個基層領導者如祁懷清這樣是個文化人，那就完全不同了。作者舉了一個十多年紛爭難改的例子，雙方積怨已深，很難化解。祁懷清作為黨政一把手，一般不會直接處理這類糾紛，但對方不管不顧地沖了進來，他要面對。他只得聽取雙方的訴說，思考片刻，先是搬出了半部《論語》治天下聖賢之言“吾道一以貫之”，並向兩位當事人解釋聖人“忠恕”之道。聖人是至聖先師，在中國人心裡有崇高威望，搬出聖人，很快穩住對方心神，再對他們的矛盾分析。主要在於積怨，再就是誤解加深，皆把對方描摹成十惡不赦壞人。雙方聽了，覺得分析得不偏不倚，合情合理，便找到問題的癥結。加上雙方鬥了十幾年，身心俱疲，作者此刻表現出的智慧，像個高超的指揮家，用聖人之言化解了積怨。

在《心勁》這篇文章中，初看文章名，不知會講什麼。拜讀全文，是他在幾個鄉鎮當“一把手”被圍截的經歷。一是用自己是親戚身份化解矛盾，二是被潑婦纏鬥，讓她感到犯了眾怒而解決問題，三是既得利益者，引出近二百人，圍堵鄉鎮政府駐地。他被人近距離的搏鬥，幸有幾分童子功護體，才不至於被狼狽地摔倒。這是在第一線工作者面臨的常態，每次作者皆能化解。他總結以下經驗，他是解決問題的人，有理在手，不怕刁鑽之徒。再是他凡事公心，就是自己在衝突中“犧牲”，也是“烈士”，可謂重於泰山，不會輕若鴻毛。三是不要迴避，直面問題，面對群眾，道明真相，問題就會解決一大半。靠這個基層工作的法寶“心勁”，幾十年來，解決一道道難題。

如果遇到信訪維穩和突發事件，祁懷清在《讀通〈山海經〉 練就補天術》中說，這不是如果，是經常發生的事，在基層工作了幾十年，“就把胸中的‘大數據’調出來，排兵布陣，算無遺策，因而無論是多麼麻煩的問題都難不住他們，他們在處理一起起一件件棘手的信訪維穩和突發事件中，成長為不世出的世界偉人。”

祁懷清在《行吟江河》許多文章名，同樣很有特色，比如“不等”“欠揍”“不留”，這是他深入基層留下的痕跡。在《不留》中這樣總結：“把前人所做的工作、所取得的成績都記到自己的頭上，是厚顏無恥；在前人制定的典章制度面前左顧右盼，不敢有所動作，是碌碌無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拾漏補缺、有破有立、繼承創新，是為擔當作為。”他舉出在機關里一棵半枯的樹，一些不作為的支書，還有過時的規章制度，他以“不留”待之。簡潔明快，還是工作環境煥然一新。

6.行吟江河者之雲夢澤精靈

在鋼筋水泥的森林裡生活久了，我常常迷戀故鄉的景象。以本人回顧一個水鄉澤國早晨的景象，讓我抒發一點對故鄉的愛情。

在晨曦初破的溫柔光線中，一片寧靜而幽遠的湖泊悄然展開它如畫的景致，仿佛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一幅水墨丹青。湖面輕波微漾，宛如鑲嵌於翠綠山巒間的一塊無瑕碧玉，輕輕搖曳着晨間的夢囈。

湖畔，一叢叢蘆葦搖曳生姿，它們身姿挺拔而又不失柔美，宛如身着翠綠紗裙的舞者，在微風中翩翩起舞，輕輕摩挲着水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大自然最悠揚的樂章。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蘆葦上，每一片葉子都似乎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輝，閃爍着溫暖而柔和的光芒。

而在這片蘆葦的掩映之下，荷花悄然綻放，成為了這湖光山色中最耀眼的明星。一朵朵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羞澀地藏於翠綠的荷葉之間，只露出尖尖一角，引人無限遐想；有的則已完全盛開，花瓣層層疊疊，潔白如雪，粉嫩似霞，中央的蓮蓬如同點點繁星，點綴其間，更添幾分雅致。荷花之上，偶爾有幾滴晨露滑落，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與遠處的鳥鳴交織成一首夏日的交響樂。

隨着日頭漸高，湖面上的光影開始變幻莫測，荷花與蘆葦的影子在水中輕輕搖曳，與實景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幅動人心魄的畫面。微風拂過，帶來了荷花的清香與蘆葦的清新，讓人心曠神怡，仿佛所有的煩惱都隨着這縷清風飄散而去。

此刻的湖泊，不僅是自然之美的展現，更是心靈的棲息地。遊人至此，無不為之陶醉，紛紛駐足流連，用鏡頭記錄下這份難得的寧靜與美好。而荷花與蘆葦，則靜靜地守護着這片淨土，歲歲年年，見證着時光的流轉與歲月的更迭。

請看祁懷清在《令人神往的漢北河》裡，怎樣精緻地刻畫蘆葦，他像工筆畫家，先用蘆葉的實用性說起，“荊楚大地上所說的粽葉，主要是指蘆葦葉子。對於這個常識，現代城裡人並不知道，蘆葦也似乎不想解釋說明。”這位工筆畫者，邊刻畫邊講解，並請出一代文豪：“蘇東坡說：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蘆葦是非常低調的，有蘇東坡這個知音，就非常滿足了，給不給一個“報春使者”的虛名，似乎感覺無所謂”蘆葉因為有蘇大文豪背書，就十分謙虛了。講完蘆葉，再講蘆花：“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霜降過後蘆葦會開花。蘆葦花是天地間最獨特的花，只待開放，不會凋零。寒風凋零了百花，吹落了樹葉，此時的蘆葦花是江湖上最靚麗的風景。蘆葦花中還常常隱藏着一隻抑或幾隻野鴨或錦雞，有人經過時突然“撲撲、撲撲”地飛走，讓人感受一場不期而遇的驚喜。”這世間詩人詞人，有幾人歌詠過蘆花，不是他們不想，而是《詩經》的絕句把他們噎住了。

再說荷花，作者在《窗台上的荷花》這樣寫來：“荷花開了，露出嫩黃的小蓮蓬和同樣嫩黃的花蕊，滿屋都是香的。到了晚上，綻開的花瓣會收攏起來，重新合成一個大骨朵，像雨傘一下。到第二天晚上，應該再次收攏的時候，花苞們不耐煩了，會像飛鳥一樣，從枝頭墜落。花瓣離枝，使得荷梗會輕輕顫動，花蕊會在輕輕顫動中跟隨着從枝頭落下，第二天再看時，荷梗上只留下膨大的一圈、略帶淺綠的蓮蓬了。”這種擬人化的寫法，一句“不耐煩了”，是不是生動再現了荷花的成長過程。

祁懷清在寫這篇美文時，對雲夢澤大自然的描寫，不僅僅是對往日的回憶，更是在唱一出悲鳴的輓歌，作者認為，現在人們已經真正認識到，與大自然和諧共生的重要性，自然少提戰天鬥地了。亡羊補牢，猶未為晚也。

7.行吟江河者之雲夢澤美食

拜讀行吟詩人祁懷清結集出版《行吟江河》，還有一些需要對他充分肯定處，他是雲夢澤的美食家。有時我們聚在一起，別人在大快朵頤，他滔滔不絕地介紹餐桌上的美食。一個人的胃口，是在幼年時養成的，我在外奔波幾十年，偶爾回家，見到餐桌上都是我喜歡吃的菜餚，往往會深深地吸一口氣，似乎先要把這些熟悉的菜香味吸進胃裡，讓它提前感受家鄉的味道。

祁懷清在大作中介紹的一些菜品，多是日常家常菜，有些是土法上馬製作的，有些甚至是飢餓時代的記憶，在他娓娓道來的筆下，連同製作過程，色香味俱全。在《北支河冬雪如夢》一文中，把在漢北河在漁船上父親做的一次飯，描寫得至今唇齒留香：“漁船上的炊具是現成的。父親吩咐我們把魚剖好，把蝦清理乾淨，把蘿蔔切成絲，分別放在兩個碗裡備用。然後他親自動手，把米煮到八九成熟，我們老家稱作飯生子，然後連米帶湯一起倒進筲箕里，筲箕下面用湯碗接住米湯。再把魚蝦放進鍋里煎。等到煎出微微的金黃色後，加鹽，加水，加蘿蔔，蓋上鍋蓋用小火煮。等到看不見有明顯的湯汁後，把瀝乾的飯生子倒進去，堆成小山形。用筷子在飯堆上插一些氣窟窿，順着鍋沿點一點水，加一把大火，燒到能夠聞到飯香，就熄火揭鍋蓋。一鍋鏟鏟下去，盛到碗裡，正好飯在下面，菜在上面。看菜吃飯，吃幾口飯菜，喝一口米湯。”不僅把製作過程寫得翔實，還把這道飯菜的訣竅毫無保留地告訴讀者，我們完全可以如法炮製。

作者繼續寫道，“我請教父親，這是一種什麼烹飪方式。父親說，這叫船家飯菜一鍋悶。其中最關鍵的一條是，煎魚蝦時不要隨便翻面，也不要煎煳了，火候的掌握很重要。以後你們長大了，會學到‘治大國如烹小鮮’之類的話，都是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來的大道理。”

還有講到汈汊湖的魚鮮，作者首推一道雲夢澤的名菜。用雲夢澤流行語：“人參燕窩我不愛，只喜歡汈汊湖的黃顙煮蒿菜。”作者一如既往他的風格，先告知讀者製作方法：“除去新鮮蒿草外面的老葉子，保留用手指可以掐斷的嫩蒿草芯；除去黃顙魚的內臟，洗淨瀝乾；把生薑大蒜切片；把鍋燒燙，倒入少量食油，把生薑和大蒜爆炒一會，加大半鍋水，燒至沸騰；放入黃顙魚，繼續煮 5 分鐘左右，把魚煮至八成熟；加入食鹽、少許料酒和白醋，再加入清理好的蒿菜，繼續煮 6分鐘左右，直到把魚湯煮成乳白色；加入少許胡椒味精，攪拌幾下；盛進湯碗後再加入少許蔥花或香菜，色香味俱佳的汈汊湖黃顙煮蒿菜，就可以大快朵頤了。”

在《再見，長江魚鮮》一文，另外一道菜是作為年夜飯的壓軸菜——桂婆湯給端上來了。它在雲夢澤菜系中有着尊貴的地位，特別是“鱖魚花是丟棄不得的，需用牙籤串起來，煮熟後敬獻給桌子上最尊貴的人。父親跟我交代過，在長江流域的任何一家餐館吃鱖魚，如果沒吃到鱖魚花，這道菜不用買單，這是江湖上約定俗成的規矩”。這道菜“將鱖魚的兩邊用刀劃開，洗淨瀝乾，抹上少量精鹽，醃製一會；把鍋燒熱後放油，油熱後下魚，用小火煎至兩面呈現出金黃色後盛起來；用鍋內剩油爆香生薑、大蒜、豆瓣、辣椒（喜歡麻辣味的可以加入花椒），滴入料酒；把魚重新下鍋，加水將魚全部淹沒，根據各人口味加入豆腐、酸菜、蘑菇、蘿蔔等配菜，用中火燉煮：待魚肉熟透後再適量加鹽，加糖、米醋、胡椒、味精和蔥花，調和五味後即可出鍋食用。”

漢川是個千年古縣，它有多個古鎮，以美食而聞名，在《田二河的蹊徑——古鎮的新生》一文里，作者展示又一道雲夢澤的名菜：“對於不同的食材，二河先民分別採取“清蒸”“粉蒸”“炮蒸”工藝，進行加工烹飪，俗稱“二河三蒸。”在民間還保留着近百道菜譜，如法烹製，能夠確保不同食材的營養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護和吸收。口感自然也是老少咸宜，令人食後難忘。文化雖然飢不能食，寒不能衣，但是作為一個地方曾經輝煌的見證，後世子孫縱然落魄如阿 Q，依然可以在心裡說，‘我的祖先也曾經闊過。’能夠讓人窮開心，本來就是文化的一項特殊功能。”

說起馬鞍的美食，不能不說大名鼎鼎的榔頭蒸鱔魚。食客大凡走進榔頭蒸鱔魚店，不必開口，首先點的第一碗菜必是蒸鱔魚。它因其鮮、香、嫩、滑、爽的特點，而名揚全國，《中國烹飪雜誌》曾對其有專題介紹。榔頭蒸鱔魚講究邊殺邊蒸，全在一個鮮字。將鱔魚殺掉後，用木頭錘子錘扁，拌入麵粉佐料，放在蒸鍋上蒸，把握好火候，等上八九分鐘，把兩個圓形小號蒸籠中已經蒸好的鱔魚塊像小山一樣堆放到一個中號的湯碗裡，加入一些特製的調料，熱氣騰騰地端上餐桌，就可以食用了。

“鱔魚塊是用米粉包裹着的，浸泡在用油鹽醬醋製成的湯汁中，米糯魚甜油香醋酸，五味調和。拈起一塊鱔魚，在湯汁中蘸一蘸，送入口中，鱔魚塊入口即化，不柴不膩。獨特的色香味，刺激着味蕾，滿足腸胃，強化着記憶。吃完之後，那嫩、滑、爽的感覺，讓人唇齒留香、餘味回甘。一塊不夠，再拈一塊。一碗不夠，再加一碗。一次不夠，下次再來。真是來者必鱔，為鱔再來。榔頭蒸鱔魚口口相傳，名揚四海，是與當地良好的自然生態環境分不開的（《馬鞍：高高豎起的大拇指》）。”

作者迷戀於莫言先生寫飢餓的散文，多次加以引用，並在《桑葉涼粉》中向這位文學大師推薦了雲夢澤人在飢餓年代製作的一道名菜——桑葉涼粉。“以桑葉為主要原材料， 製作成桑葉涼粉，當為春夏兩季老幼皆宜的時令美食。原材料很簡單——摘嫩桑葉 500 克，用水洗淨，切細，加入1000 克水，用豆漿機或破壁機在常溫下打成漿糊。用一塊乾淨的過濾布把桑葉渣過濾掉，把桑葉汁水裝進乾淨臉盆里備用。取新鮮干稻草一把，約 200 克左右，燒成灰。把稻草灰放入另一個臉盆里，加 500 克左右的水，讓其融化。再用乾淨的過濾布把灰渣過濾掉。”

我們當然了解，作者敢公布這些雲夢澤名菜製作方法，除了他的好客使然外，更主要一是這些菜的材質只有雲夢澤的才地道，二是它具備時令特點。就是說，歡迎大家來雲夢澤的腹地漢川汈汊湖。有美景可觀，可美食可以品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