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在位於北京的清華大學舉行的一場會議上，一批中國人工智能領域最具影響力的企業高管與創始人齊聚一堂，探討行業現狀。現場氣氛樂觀高昂。與會者包括來自騰訊、阿里巴巴、智譜AI等企業的人士，他們一致認為，在座的某家公司很快有望領跑全球。
但有一件事在拖後腿：他們需要更多超高速半導體。
今年，中國芯片製造商的先進芯片產量可能僅為外國公司的一小部分。作為中國芯片產業的領軍企業，電信和電子公司華為表示，還需要近兩年時間，才能造出性能與當前硅谷英偉達產品相當的芯片。
“即便是國家領軍者，也在艱難奮戰，”華盛頓政治諮詢與研究機構歐亞集團總監魯曉萌表示。
然而，儘管中國芯片企業因美國政策阻礙它們進口關鍵設備，導致產量有限且性能落後，但國內人工智能產業的發展勢頭依然強勁。
美國的出口管制雖然放緩了中國芯片的發展速度，卻為北京持續十年的戰略技術自主化進程——包括半導體與人工智能領域——注入了強勁動力。
政府與民間資金正大量湧入中國人工智能領域。中國科技股大幅上漲——阿里巴巴去年漲幅超過94%。一批中國人工智能初創企業陸續上市。上月，中國兩家最具潛力的人工智能公司在香港上市，融資超10億美元。
湧入中國人工智能領域的資金規模與中國企業芯片產量仍無法滿足國內需求的現實之間存在巨大反差。這既凸顯了北京推動芯片自主的緊迫性，也顯示出中國人工智能產業對國外芯片的依賴程度之深。
去年12月，特朗普總統為中國送上救命稻草，允許英偉達向中國企業出售部分先進芯片，扭轉了美國執行數年的政策。但在下月特朗普計劃訪華之前，中國能否大範圍獲得這類芯片，仍是未知數。
英偉達首席執行官黃仁勛，攝於1月。此前一個月，特朗普總統表示將允許英偉達向中國公司出售部分先進芯片。 MIKAYLA WHITMORE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存儲芯片的落後
中國政府推動本土製造尖端芯片的努力始於十多年前，已為此投入超過1500億美元。
包括華為、阿里巴巴以及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在內的中國大型科技企業均已啟動芯片設計業務。各家芯片廠商——其中多家與華為合作——正在興建數十座工廠，並從台灣和韓國引進頂尖工程師。
但追趕的難度越來越大。在中國企業搭建本土芯片供應鏈的同時，華盛頓則在竭力遏制。三屆美國政府均通過出口管制阻止中國企業購買先進芯片及製造設備，擔心這類技術會增強中國的經濟與軍事實力。
這些限制令中國企業無法購買荷蘭阿斯麥公司生產的芯片製造關鍵設備。這種設備體積接近校車，無法獲得這類機器是中國芯片性能落後於英偉達頂級產品的原因之一。
這類芯片正是驅動人工智能系統的核心。華盛頓智庫進步研究所總監蒂姆·菲斯特表示，今年中國企業生產的AI芯片數量大概率僅為外國企業的2%。
中外廠商在存儲芯片上的產量差距尤其巨大，而存儲芯片對AI的大規模計算至關重要。
菲斯特稱，今年中國境外公司的存儲芯片產能將達到中國芯片製造商的70倍。
全球領先的存儲芯片廠商是韓國企業三星和SK海力士。而全球最大芯片生產商台積電則壟斷了最先進芯片的製造。
去年上海一場會議上的華為展台。特朗普上任後便着手推動各國停止在其電信基礎設施中使用華為設備。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華為的轉型
2014年，中國已是全球最大半導體市場，但其企業使用的芯片中有90%依賴進口。
出於對這種依賴的擔憂，中國最高行政機構國務院批准了一項耗資相當於數十億美元的計劃，並立下目標：到2030年，中國將實現半導體供應鏈所有環節的本土化生產。
政策制定者有充分理由擔憂外國技術對中國基礎設施構成的風險。當年早些時候，前美國國家安全局雇員愛德華·斯諾登披露的文件顯示，美國政府曾監控華為高管的通訊。
2017年，特朗普政府以涉嫌違反美國對伊朗制裁為由，對中國電信巨頭中興通訊處以罰款，一夜之間使其業務陷入癱瘓。儘管中興並不生產芯片，但這一事件讓中國再次意識到自給自足的必要性。
隨後輪到華為。第一屆特朗普政府全發起全球行動，要求各國停止在電信基礎設施中使用華為設備。華為的應對是剝離相關業務線，並緊跟北京的自給自足戰略。
“華為在技術能力和與國家目標的契合度方面獨一無二，”研究中國產業政策的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陳凱欣表示。“華為的經歷是中國更廣泛處境的縮影：供應突然被切斷，如今正全力自主研發。”
北京還推動外國企業以轉讓技術作為進入中國市場的條件。總部位於聖地亞哥的科技巨頭高通，2016年與華芯通半導體成立合資公司。中國政府提供土地與資金支持，高通則提供技術和約1.4億美元初始資金。
在此期間，華為成為中國最受歡迎的智能手機廠商之一，並開始與芯片工廠緊密合作，為手機和AI系統製造芯片。
華為已推出一系列芯片，性能可與英偉達部分舊款產品媲美。但分析師表示，這些芯片仍包含台積電、三星等外國競爭對手生產的關鍵組件。
自美國官員牽頭遊說荷蘭政府阻止向中國出口設備以來，中國企業便無法購得阿斯麥最先進的製造設備。 BRYAN DERBALL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雲服務與算力集群
無法從阿斯麥獲得核心設備是中國芯片廠商的主要瓶頸。自美國官員牽頭遊說荷蘭政府禁止向中國出口設備以來，沒有任何一家中國企業能買到阿斯麥最先進的設備。
作為應對，中國芯片廠商從全球頂級芯片製造商台積電挖來有相關設備操作經驗的工程師。如今，中國初創企業也在嘗試自主研發芯片製造設備。
人工智能系統學習需要海量算力。中國人工智能企業正嘗試將大量性能較弱的芯片集群組網，以獲得所需算力。華為已採用這一路線，中國政府也建成了所謂“智能算力集群”，本質上是政府運營的數據中心。
但這些集群需要大量芯片。業內專家與相關人士表示，為華為提供部分服務的中國最先進芯片廠商中芯國際一直難以保證足夠產量。其生產的芯片良品率偏低、功耗高於國外尖端產品。中芯國際未回應置評請求。
“製造產能會是個問題，”諮詢機構Trivium China合伙人肯德拉·謝弗表示。
儘管如此，多位中國人工智能研究者已報告在芯片高效組網方面取得突破。智譜AI上月表示，其最新大模型已完全基於華為芯片與軟件構建。
到目前為止，這類效率提升仍有限，並未能幫助中國企業擺脫AI對海量芯片的需求困境。
中國AI企業獲取算力的另一種方式是向阿里雲、亞馬遜等雲服務商付費，遠程接入搭載高性能芯片的大型數據中心。
但這一策略成本高昂。
智譜AI與另一家中國人工智能初創公司稀宇科技上月在港交所提交的文件顯示，兩家公司購買雲服務的支出遠超營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