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治世：二十世紀的復辟

石某向來主張，歷史是一位頑固的老房客——驅逐通知貼了一張又一張，它老人家就是賴著不走，還把沙發搬回原位，順手蓋上那塊令人熟悉的舊毛毯。《金融時報》評論家加內什近日撰文，以一種略帶自嘲的優雅，宣告「二十世紀回來了」。石某讀罷，不禁莞爾：它什麼時候走過？

海灣砲聲隆隆，油價隨之起舞，歐洲重拾徵兵制的討論，各大強國都在重溫自己的執念。表面看，這是世界的退步；骨子裡，這不過是世界的真實面目從化妝舞會上卸了妝。後冷戰時代的「歷史終結」論，如今看來更像一篇文筆尚可的青春期日記——激情橫溢，後見之明卻付之闕如。

【老人政治學】

加內什在文中含蓄地點出一個令人玩味的現象：當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美、俄、中、印的掌舵者，乃至以色列、土耳其、伊朗的強人——清一色的七旬以上。石某無意以年齡論英雄，惟有一點不得不承認：一個人的世界觀，往往在二、三十歲時便已澆鑄成型，此後不過是反覆上色罷了。

當普丁念念不忘蘇聯版圖，當某些美國政客的潛意識裡仍回響著冷戰的鐘聲，我們與其說是在面對「新世界秩序」，不如說是在旁聽一堂由七旬老翁主持的二十世紀復習課。班上的學生是我們，課本是當下的現實，而老師的備課筆記，早在數十年前便已寫就。

「每當有人宣稱世界正在發生根本性變革，請先深呼吸——押注現狀，往往是最穩健的投資。」

【地理的固執】

加內什以地理的永恆性為解釋框架，石某深以為然，但願稍作補充。地理固執，人性更固執。海峽、山脈、油田——這些物理現實確實令人類的雄心屢屢碰壁。然而更深層的原因，或許在於人類記憶的傳承機制：每一代的領導者，都是上一個時代的倖存者，攜帶著彼時的傷疤與執念登上歷史舞台。

我們不妨想像一個思想實驗：若當今世界的決策者清一色換成1990年後出生的一代，中東政策、俄烏衝突的劇本，是否會截然不同？石某不敢斷言答案，惟可確定的是，問題本身已足夠有趣。

末了，石某想起那部德國電影《再見，列寧！》的核心隱喻：是那些在昏迷中醒來的決策者，正在費盡心思讓世界相信，他們少年時代的那個世界，依然是現實。諷刺之處在於：他們也許是對的。

石書重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