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列祖列宗”到“劣祖劣宗”再到我們 中國人有一句非常熟悉的詞語,叫“列祖列宗”。逢年過節祭祖,家族聚會談起先人,常常帶着一種天然的敬意。“祖宗”似乎天然值得尊敬,祖先留下來的東西也似乎天然值得繼承。 “列” 這個字本身頗有意思。 “列侯” 和 “列傳” 中的 “列” ,並不是今天 “排列” 這個詞所帶有的簡單中性意味,而有位列其中、身居顯位之意。 “列祖列宗” 因此也是一個帶有敬意的稱謂:祖先被列入歷史,被後代尊奉和紀念。 可是,如果我們稍微停下來想一想:祖先為什麼值得尊敬?僅僅因為他們是我們的祖先嗎? “00後”的討伐 最近,有一篇署名“00後”的檄文提出了一個諧音梗“劣祖劣宗”,對“列祖列宗”進行討伐。文章列舉了列祖列宗們的“五沒有”: 1. 沒有為我們留下優秀的文化——文化遺產。 2. 沒有為我們留下健全的對外關係——國際關係遺產。 3. 沒有為我們留下好的制度與管理人——制度遺產。 4. 沒有給我們正確的價值觀和歷史觀——精神遺產。 5. 沒有給我們留下足以正常生活的物質財富——物質遺產。 文章接着列舉了列祖列宗留下了什麼: 1. 閉嘴、隱忍、順從的生存策略。 2. 階層固化的社會結構。 3. 搞砸了的經濟。 4. 炒高了的房價。 5. 永不認錯反思的傳統心態。 因此,“列祖列宗”,就變成了“劣祖劣宗”。 時代的反思 這不是簡單的文字遊戲,而是一個很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如果祖先留下來的並不都是值得繼承的遺產,那麼後代有沒有權利重新評價祖先? 我們習慣於問後代: 你為什麼不感恩祖先? 卻很少反過來問: 祖先究竟給後代留下了什麼? 如果把一個文明看成一場跨越數百年、數千年的接力賽,那麼每一代人既是上一代人的後代,也是下一代人的祖先。上一代人把一個怎樣的世界交到我們手裡,難道不應該接受後代的評價嗎? 我們通常把祖先留下的東西稱為“文化遺產”。但遺產並不天然都是資產。 有些是資產,有些可能是負資產。 祖先給我們留下了燦爛的文學、藝術、建築、哲學和歷史,這些當然值得珍惜;但與此同時,也有一些東西可能成為後代的精神負擔。 比如忠君理念,把服從權威當作美德;孝道執念,把父母長輩的權威置於個人尊嚴之上;重男輕女,把人的價值建立在性別之上;趨炎附勢,以權勢和地位決定對人的態度;學而優則仕,把知識主要當作獲得權力和社會地位的工具;“無利不起早”和“無商不奸”之類流傳甚廣的社會經驗,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理解成利益交換和相互算計。 這些觀念未必都能簡單地歸結為某一個歷史時期,也不能把一句民間俗語當成整個文明的代表。但它們所體現出來的某些社會心理,卻確實可以代代傳遞。 服從可以傳遞,等級可以傳遞,偏見可以傳遞,恐懼可以傳遞,算計可以傳遞。 一個孩子也許不知道自己正在接受什麼“傳統文化”,但他從小就可能學會:父母不能質疑,長輩必須服從;有權有勢的人不能得罪;男人比女人重要;讀書首先是為了出人頭地;做事情首先要問有沒有好處;對別人不能太相信,因為“老實人吃虧”。 於是,一些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社會心理結構,就這樣通過家庭教育和日常生活,悄悄複製給了下一代。 更值得追問的是:我們從祖先那裡繼承了多少關於“人”的遺產? 一個文明真正重要的遺產,難道只是宮殿、疆土、詩詞、典籍和英雄故事嗎? 有沒有留下對人的尊嚴的尊重? 有沒有留下對生命和痛苦的人道關懷? 有沒有留下人格平等的觀念? 有沒有留下自由思想和獨立判斷的傳統? 有沒有給每一個普通人留下這樣的信念: 即使我沒有權力、沒有財富、沒有功名,我仍然是一個有尊嚴的人。 如果一個社會長期沒有把“人”本身作為價值的中心,那麼權力就很容易凌駕於個人之上,等級就很容易凌駕於平等之上,集體目標就很容易凌駕於個人生命和尊嚴之上。 而這也許是為什麼某些專制性的社會關係可以如此頑強地延續。 專制並不只存在於宮廷、官府和政治制度中。 它也可以存在於家庭。 父親對兒子說:“我是你父親,所以你必須聽我的。” 長輩對晚輩說:“我是老人,所以我永遠是對的。” 上級對下屬說:“我是領導,所以你只能服從。” 權力對普通人說:“我是權力,所以你沒有資格質疑。” 這幾個句子的具體內容不同,但背後的邏輯卻非常相似: 我的身份決定了我的正確性;你的身份決定了你的服從義務。 於是,家庭中的“小專制”和社會中的“大專制”便可能擁有某種相似的心理結構。 這也使我想到“列祖列宗”這個詞。 為什麼祖先天然應該受到尊敬? 因為他們生養了我們嗎? 可是,生育本身究竟是不是一種功勞?養育子女究竟是不是父母對孩子的恩賜,而不是父母作為父母所承擔的責任? 如果父母把養育變成一種可以無限索取感恩的“恩”,那麼“孝”就很容易從親情變成一種權力關係。 同樣,一個民族的前輩也不能僅僅因為他們是前輩,就要求後代永遠感恩、永遠尊敬、永遠繼承。 祖先可以被紀念,但也應該被評價。 好的東西,我們繼承; 壞的東西,我們拋棄; 錯誤的東西,我們糾正; 過時的東西,我們超越。 這並不是“不孝”,恰恰可能是對後代負責。 因為真正的文明進步,不是後代不斷證明祖先是正確的,而是後代能夠發現祖先的錯誤,並且有勇氣改正。 所以,我很喜歡“劣祖劣宗”這個說法。 它最有意思的地方,並不是罵祖先“壞”,而是把一個傳統上不容置疑的敬稱,變成了一個需要經過歷史檢驗的評價。 “列” 還是 “劣” ,不能只由祖先自己決定。 祖先當然不會自己承認自己是“劣祖劣宗”。他們會告訴後代,他們曾經多麼辛苦、多麼偉大、多麼有功;他們會希望後代記住他們的貢獻,繼承他們的傳統。 可是,後代有權問: 你們留下的這個制度,真的比你們接手的時候更好嗎? 你們留下的這個社會,真的讓普通人更有尊嚴了嗎? 你們留下的這些文化,真的讓我們更加自由、理性和善良了嗎? 你們留給我們的,是財富,還是債務? 是精神遺產,還是精神負債? 這時,“列祖列宗”就可能變成“劣祖劣宗”。 而論證到這裡其實還沒有結束。 今天的我們 因為我們今天批評祖先,很容易;真正困難的問題是: 幾十年以後,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祖先? 今天的我們,也是未來的“列祖列宗”。 我們今天所接受的一切,同時也是我們正在轉交給下一代的一切。 如果我們抱怨上一代沒有留下好的制度,卻不願意為改變現狀承擔任何責任;如果我們批評上一代留下了服從、等級、偏見和功利,卻繼續把這些東西教育給自己的孩子;如果我們明知道社會缺少尊嚴、自由、同情和獨立思想,卻因為自己已經習慣而不再覺得有什麼問題——那麼,我們和自己所批評的前人,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如果我們不思改變,那麼幾十年以後,在後代眼裡,我們同樣可能成為“劣祖劣宗”。 所以,“劣祖劣宗”真正值得思考的,並不是怎樣批判我們的祖先,而是怎樣避免成為後代眼中的劣祖劣宗。 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祖先。 但我們可以決定,自己成為怎樣的祖先。 我們可以決定留給後代的是更多的自由還是更多的束縛,是更多的尊嚴還是更多的屈從,是更多的理性還是更多的偏見,是更好的制度還是更多的歷史債務。 也許這才是“列祖列宗”這個古老詞彙,在今天真正應該帶給我們的啟示: 祖先留給後代的,不應該只是讓後代祭拜的牌位,更應該是一個值得後代生活其中的世界。 而幾十年以後,當我們的後代回頭看我們這一代人時,他們也會問同樣的問題: 你們究竟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列還是劣,不由我們自己決定。 最終決定它的,是後代。 既然今天的人不能選擇自己的祖先,卻可以決定自己成為怎樣的祖先,我們應該認真審視下面的東西有哪些應該被擯棄和鄙視: 權威崇拜 等級意識 特權意識 服從文化 男尊女卑 功利主義 趨炎附勢 對人的尊嚴和個體自由的漠視 對獨立思想和精神生活的壓制 表里不一實用主義說一套做一套(重視從原則出發寫了什麼,不管從利益出發做了什麼) 一切以錢為中心的社會齒輪運行機理 歷史虛無主義(對歷史真相冷漠,相信歷史天經地義地由當權者隨意書寫) 百善孝為先 環境意識淡薄 當然,若順藤摸瓜,這份精神負債的清單還可以列得更長。而這些沉疴的存在,恰恰構成了我們這一代人必須面對的考驗。 從“劣祖劣宗”的沉思到現代文明的重塑 “列祖列宗” 與 “劣祖劣宗” 的一字之差,並不是後代對前人的忤逆與不孝,而是一場推遲了太久的歷史審判與理性覺醒。 在漫長的歷史陰影里,專制從來不只高懸於朝堂之上,它早已化作無數微觀的因子,深嵌在每一個家庭的飯桌與客廳之間。當長輩用“恩賜” 包裝撫養責任、用 “老子永遠是對的” 綁架獨立人格、用強行索取感恩來維護脆弱的權威時,那種與龐大極權如出一轍的 NPD 心理結構便完成了代際間最隱密的複製。 然而,文明的演進從來不是靠對過去的盲目祭拜來維持的,而是靠後代勇敢地刺破舊教條的虛妄。如果上一代交到我們手中的,是服從的習慣、特權的沉迷、歷史的虛無以及對人尊嚴的麻木,那麼後代不僅有權力、更有責任在這些精神負債上劃下一道堅決的紅線。 比批評前人更艱難也更緊迫的,是我們對自己這一代人的終極審視。每一個今天高唱反思的人,終將成為明天的“祖先”。若我們在現實中依然習慣於向權威低頭、在私領域裡繼續奉行算計與雙標、在教育中重新灌輸順從與功利,那麼在未來的歷史檔案里,我們終將被後代推上同樣的審判席。 “列” 還是 “劣” ,從來不取決於權力的自我定性,也不取決於前人的自吹自擂,它唯一的裁判者是時間與後代。我們無法選擇繼承一個怎樣的過去,卻完全可以決定交付一個怎樣的未來。唯有徹底擯棄那些流毒深遠的等級沉疴與奴性文化,將人格平等、思想自由與對人的尊嚴的敬畏真正植入社會骨髓,我們才配交出一根無愧於未來的接力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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