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的追隨者都是怎樣的一些人? 一個獨裁者,無論怎樣獨斷專行,都不可能僅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統治一個國家。他需要有人替他制定政策、執行命令、控制輿論、管理官僚機構、打擊反對者,還需要有人不斷證明他的英明、偉大和永遠正確。 因此,在每一個獨裁者的身邊,總有一群形形色色的追隨者。他們有的身居高位,有的掌握專業知識,有的精於權術,有的擅長宣傳,有的控制着國家機器的重要部門。他們可能受過良好教育,擁有豐富的工作經驗,甚至不乏聰明才智。 然而,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是:這些人為什麼願意把自己的知識、能力乃至人格,交給一個不受約束的權力中心?他們究竟相信什麼,追求什麼,又願意為了獨裁者放棄什麼? 如果說獨裁者的一個重要特徵,是把掌控權力當作自身價值的主要來源,那麼,他的許多追隨者,則是把依附這種權力當作實現個人價值和利益的捷徑。 獨裁者需要追隨者來證明自己的偉大,追隨者需要獨裁者來成就自己的地位。兩者相互依賴、相互利用,形成了一個以個人權力為中心的利益共同體。 但這個共同體中的人,遠不像他們公開表現出來的那樣思想一致、忠誠無二。 一、他們是什麼人:信徒、投機者與權力依附者 獨裁者的追隨者並不是一種人。 其中確實可能有真誠的信徒。他們相信某種政治理念,相信獨裁者肩負着特殊的歷史使命,甚至把對獨裁者的忠誠等同於對國家、民族或某種崇高事業的忠誠。在他們看來,獨裁者的錯誤可以被解釋為暫時的困難,獨裁者的專斷可以被解釋為實現偉大目標所必需的手段。 但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未必真正相信獨裁者所宣揚的理念。他們更關心的是權力能夠給自己帶來什麼。 對於這些人,忠誠是一種投資,表態是一種交易,服從是一種晉升策略。他們善於觀察政治風向,揣摩領導人的喜怒,判斷誰正在得勢、誰可能失寵。他們的政治立場可以隨着權力格局的變化而變化,唯獨對個人利益的追求相當穩定。 還有一些人具有強烈的權力依附心理。他們或許缺少獨立的事業成就和社會地位,卻可以通過接近最高權力,獲得遠遠超出自身能力的影響力。一個人原本未必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本事,一旦成為獨裁者的親信,便可能擁有支配他人命運的權力。 這種權力帶來的滿足感,甚至可能超過物質利益。 當然,還有一批精於行政管理、組織運作和政治鬥爭的官僚。他們未必缺乏專業能力,卻懂得在高度集中的權力體制中,專業能力並不是決定個人命運的最終標準。比把事情做對更重要的,可能是讓領導人滿意;比堅持原則更安全的,可能是避免觸犯上意。 於是,原本應當服務於公共事務的專業知識和行政能力,逐漸變成了服務於個人權力的工具。 這些人各有不同的動機,但往往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地位、利益和安全,越來越依賴獨裁者及其所控制的權力體系。 二、成為親信的第一步:把自己的理念冷藏起來 一個真正具有獨立政治理念的人,並不一定適合做獨裁者最信任的追隨者。 因為獨立的理念意味着獨立的判斷標準。 一個堅持法治原則的人,可能拒絕執行違法的命令;一個尊重事實的人,可能不願意替明顯錯誤的政策辯護;一個具有道德底線的人,可能拒絕迫害無辜者;一個真正以國家利益為重的人,也可能在獨裁者的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發生衝突時,選擇反對獨裁者。 這些品質在正常的公共治理中應當受到尊重,在獨裁政治中卻可能成為不被信任的理由。 因此,許多追隨者學會了把自己的理念冷藏起來。 他們未必真的沒有思想,也未必完全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他們只是逐漸明白:自己的思想不能成為服從的障礙,自己的原則不能成為違抗上意的理由。 他們可以有專業知識,但不能讓專業知識挑戰領導人的判斷;可以有政治見解,但不能讓政治見解獨立於領導人的意志;可以有道德標準,但不能讓道德標準妨礙執行領導人的命令。 久而久之,一些人甚至不再認真思考自己究竟相信什麼。他們只需要知道領導人相信什麼,或者今天希望別人相信什麼。 昨天還被奉為真理的東西,今天如果遭到否定,他們便能夠立即轉變立場;昨天還被熱烈歌頌的人物,今天如果失去權勢,他們便能夠迅速與之劃清界限。 這不是思想的進步,而是思想服從權力的結果。 獨裁者需要的往往不是有自己政治理念的追隨者,而是能夠隨時調整自己理念以適應獨裁者意志的人。 三、指鹿為馬:從服從命令到主動製造真理 中國歷史上趙高“指鹿為馬”的故事,揭示了專制權力運行中的一個重要現象。 趙高把鹿說成馬,並不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有權胡說八道,更是為了檢驗朝臣是否願意違背自己的眼睛和判斷,服從他的權勢。 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中,說出事實未必是智慧,承認荒謬反而可能成為忠誠的證明。 獨裁者的追隨者,在面對明顯錯誤的命令或判斷時,大致可能表現出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服從。明知領導人錯了,卻因為恐懼或利益考慮而不敢反對。 第二層是迎合。明知領導人錯了,卻主動宣稱領導人正確,並努力為其錯誤尋找理由。 第三層則是共謀。不僅自己把鹿說成馬,還要求所有人承認鹿就是馬,並把堅持說鹿是鹿的人視為政治上的敵人。 到了第三層,追隨者已經不再是被動服從者,而成為製造和維護政治謊言的積極參與者。 他們可以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把荒謬的決定解釋得頭頭是道;可以利用宣傳機器,把個人意志包裝成歷史規律;可以利用組織紀律,把事實爭論變成忠誠審查。 於是,一個原本可以通過正常討論得到糾正的錯誤,可能因為層層表態、層層維護而變成不可質疑的政治路線。 獨裁者負責指鹿為馬,追隨者負責證明鹿確實是馬;獨裁者提出謊言,追隨者則幫助他把謊言變成社會必須接受的真理。 最可怕的還不是有人說謊,而是整個權力體系逐漸形成了一種規則:誰說真話,誰就可能受到懲罰;誰善於說領導人希望聽的話,誰就可能得到獎賞。 在這種環境中,事實失去了應有的地位,忠誠取代了真理,政治正確壓倒了客觀正確。

在當代中國,“指鹿為馬”現象已蔚然成風,為社會所普遍接受,相信連古人也會自愧不如。
四、忠誠競賽:為什麼追隨者有時比獨裁者更加激進 獨裁者未必需要親自下達每一項嚴酷的命令。 他可能只表達一種不滿,追隨者便主動尋找打擊對象;他可能只提出一個模糊的政治目標,追隨者便將其變成必須完成的任務;他可能只要求加強控制,各級追隨者便層層加碼,最終形成遠遠超出最初要求的政治運動。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在個人權力高度集中的體制中,忠誠不僅是一種政治要求,也是一種競爭資源。 當所有人都必須證明自己忠誠時,普通的服從便可能顯得不夠。為了比別人更受信任,有些人便要表現得更加堅定、更加積極、更加不計後果。 別人只表態擁護,他要熱烈歌頌;別人只是執行命令,他要主動擴大執行範圍;別人還在考慮法律、事實和社會後果,他已經宣布必須堅決貫徹、毫不動搖。 這樣一來,謹慎可能被懷疑為動搖,克制可能被解釋為軟弱,獨立思考可能被視為政治上搖擺甚至不可靠。 更令人擔憂的是,一些追隨者為了證明忠誠,可能主動對反對者採取嚴酷手段。他們把不同意見者視為敵人,把政治忠誠置於法律和公正之上,甚至把傷害他人當作向獨裁者邀功的機會。 一個人如果必須通過傷害別人來證明自己的忠誠,那麼他實際上已經把自己的道德判斷交給了權力。 由此產生的政治災難,有時並不完全來自獨裁者的直接命令,而是來自追隨者之間不斷升級的忠誠競賽。 獨裁者製造了服從的環境,追隨者則通過競爭服從,把這種環境變成了整個社會的生存規則。 五、為了獨裁者的執念,他們可能突破人類共同的底線 一個獨裁者可能有各種執念:無限延長自己的統治,建立某種不可挑戰的政治秩序,實現某種宏大的歷史目標,或者追求足以威懾甚至毀滅敵人的軍事力量。 這些執念一旦被包裝成國家意志,便可能動員龐大的行政、經濟、軍事和科技資源。 追隨者在其中扮演着不可忽視的角色。 他們可能幫助獨裁者把個人目標轉化為國家政策,把政治野心解釋為民族使命,把危險計劃包裝成歷史必然。 在極端情況下,某些人甚至可能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和組織能力,參與發展具有大規模毀滅能力的武器,或者執行嚴重侵犯基本人權的政策。 這裡需要作出一個重要區分。武器技術的發展本身有複雜的國際安全背景,不能僅憑參與某項軍事科研,就斷定一個人違反了人類道德底線。真正值得追究的是:當參與者明知某項計劃意在實施侵略、無差別殺傷或其它嚴重違反人道原則的行為時,是否仍然主動推動,甚至幫助排除法律和道德上的阻礙。 獨裁者可能沒有相應的科學知識,卻能夠憑藉權力調動大量擁有專業知識的人。某些科學家、工程師、軍事人員和行政官員,可能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十分出色,卻在面對權力時放棄了對其行為後果的獨立判斷。 這就產生了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知識和能力本身並不保證一個人具有道德責任感。 一個人可以在技術上非常精明,在政治上卻極其盲從;可以在專業領域嚴格遵循事實,在公共事務中卻對明顯的謊言保持沉默;可以為完成一項技術任務殫精竭慮,卻不願認真思考這項任務最終將給人類帶來什麼。 更有甚者,有些人並非沒有意識到風險,而是認為只要能夠滿足獨裁者的願望,後果便可以留待以後處理。 獨裁者提出執念,追隨者把執念變成事業;獨裁者不願考慮後果,追隨者則幫助他把後果推給未來。 六、他們往往是“現時主義者”:只顧眼前,不管身後 獨裁者的一些追隨者,具有一種值得特別注意的價值取向,不妨稱之為“現時主義”。 這裡所說的現時主義,並不是珍惜當下生活,而是把眼前的個人利益和政治得失置於長遠的公共利益之上。 他們關心自己現在能獲得什麼職位、財富、權力和特權,關心今天能否得到獨裁者的信任,關心明天是否還能夠保住既得利益。 至於一項政策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之後會造成什麼後果,一個國家的制度會因此受到怎樣的損害,子孫後代將為今天的決定付出怎樣的代價,則往往不在他們優先考慮的範圍之內。 為了眼前的政治成績,可以透支國家的經濟資源;為了滿足領導人的宏大目標,可以不顧環境和社會的長期承受能力;為了維護個人統治,可以破壞原本應當約束權力的制度;為了獲得眼前的軍事優勢,甚至可能把巨大的安全風險留給後代。 這種現時主義還有一個重要特點:收益與代價並不由同一批人承擔。 追隨者可能在當下獲得升遷、財富和榮譽,政策造成的損失卻由普通民眾承擔;他們可能在任期內得到獎賞,長期的社會代價卻由後來的人承擔。 一個人只需要對上級負責,而不必對公眾和歷史負責,便很容易產生這樣的心理:只要領導人滿意,只要自己能夠獲利,其它問題都可以留給後來者。 這不僅是一種短視,更是一種責任的轉嫁。 他們享受的是現時的權力紅利,留下的卻可能是需要幾代人償還的歷史債務。 尤其應該追問的是:那些尚未出生的人,沒有參與今天的政治決定,也沒有機會表達反對意見,卻可能不得不承受這些決定的後果。 任何一代人都無權為了少數人的眼前利益,肆意透支後來者的生存條件和發展機會。 七、口頭上的忠誠,腳下的退路 不過,如果因此認為獨裁者的追隨者都是死心塌地的信徒,那就未免過於簡單了。 事實上,有些最善於公開表達忠誠的人,私下裡卻可能是最不願意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給獨裁者的人。 他們在公開場合熱烈歌頌領導人的英明,宣揚制度的優越,要求別人堅定信心、無私奉獻;在私人生活中,卻可能利用職權聚斂財富,把資金轉移到海外,為配偶和子女安排外國身份或長期居留資格,為自己準備一條一旦政治局勢逆轉時可以使用的退路。 當然,擁有海外資產、子女留學或者親屬移民,本身並不說明一個人缺乏政治信念,更不能作為貪腐或不忠誠的證據。真正值得批判的,是那些一方面利用公權力謀取私利、強迫別人承擔制度風險,另一方面又通過特殊資源和非法所得為自己準備逃避風險的人。 這種人的有趣之處在於,他們並非沒有獨立判斷力。 恰恰相反,涉及個人利益時,他們往往十分清醒,善於分析風險,懂得如何保護財富,如何為家人安排未來。 但一旦涉及公共事務,他們又可以表現得毫無獨立判斷,領導人說什麼就是什麼,政治風向指向哪裡便立即轉向哪裡。 他們不是不知道風險,而是不願意讓自己承擔風險;不是不會判斷是非,而是不願意讓是非妨礙自己的利益。 在公共事務上,他們選擇服從;在私人利益上,他們卻異常清醒。 這種理念與人格的分裂,使他們能夠同時扮演兩種角色:公開場合是獨裁者的堅定擁護者,私人生活中卻是隨時準備為自己尋找出路的風險管理者。 他們要求普通民眾相信國家的光明前景,卻不願意把自己家庭的全部未來押在這種前景上;他們要求別人奉獻和犧牲,卻努力讓自己的財富和家人免受同樣的風險。 甚至可以說,他們把忠誠獻給獨裁者,把財富轉移到海外;把政治風險留給國家,把安全退路留給自己。 這裡最值得諷刺的,不是他們為家人考慮未來,而是他們一面利用權力剝奪普通人的選擇,一面卻為自己保留儘可能多的選擇。 八、他們究竟忠於誰:獨裁者、利益,還是自己? 這就引出了另一個問題:獨裁者的追隨者,究竟有多少人真正忠於獨裁者本人? 有些人確實出於信念而追隨,有些人則是出於恐懼而服從。但對於相當一部分利益型追隨者來說,忠誠可能具有鮮明的條件性。 獨裁者能夠提供職位和財富,他們便忠誠;能夠保護他們的地位和安全,他們便擁護;仍然掌握政治優勢,他們便積極表態。 一旦獨裁者失勢,或者政治格局發生根本變化,這種忠誠就可能迅速瓦解。 昨天還在熱烈歌頌的人,今天可能成為被批判的對象;昨天還在反覆宣誓的政治信念,今天可能被解釋為迫於形勢的違心之言。 他們真正忠誠的,未必是某個人或某種理念,而是自己在權力結構中的利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獨裁者即使擁有眾多公開表忠的追隨者,仍然可能對他們充滿猜忌。 獨裁者知道,許多人的忠誠建立在權力和利益之上;追隨者也知道,自己的命運取決於獨裁者的信任和政治處境。 其實,雙方都不能完全信任對方,卻又必須不斷表現出相互信任。 獨裁者需要追隨者反覆證明忠誠,追隨者需要獨裁者不斷確認恩寵。於是,各種表態、宣誓、歌頌、效忠儀式層出不窮和螺旋式加碼。 越是缺少真實信任的地方,越可能需要高調的忠誠表演。 而且,獨裁者也未必希望追隨者之間形成穩固的獨立關係。讓他們相互競爭、相互監督,甚至相互猜疑,有時反而有利於鞏固個人權力。 結果便是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政治共同體: 獨裁者不完全相信追隨者的忠誠,追隨者也不完全相信獨裁者會永遠保護自己,但雙方卻必須不斷表演彼此信任。 九、追隨者既是權力的受益者,也可能成為權力的俘虜 追隨者通過依附獨裁者獲得權力,但這種權力往往並不真正屬於他們自己。 他們的職位可能來自獨裁者的任命,財富可能依賴權力的保護,社會地位可能建立在與最高權力的特殊關係之上。 一旦失去這種關係,他們所擁有的一切便可能迅速動搖。 因此,追隨者越是依靠權力獲得利益,便越可能害怕失去權力;越是參與過打擊異己、掩蓋錯誤和違法謀利,便越可能擔心權力更替之後受到追究。 這種恐懼又會使他們更加依賴獨裁者。 他們需要獨裁者繼續掌權,不一定因為相信他能夠給國家帶來光明的未來,而可能因為只有他繼續掌權,自己的既得利益和過去的行為才可能得到保護。 於是,一個原本出於利益而形成的追隨關係,逐漸變成難以擺脫的命運捆綁。 他們既是權力的受益者,也可能成為權力的俘虜。 當然,並非所有處在獨裁體制中的人都屬於這樣的追隨者。普通公務人員、專業技術人員以及缺乏選擇自由的執行者,可能只是為了維持生計而工作,有些人甚至在有限的條件下努力減少傷害。不能把被迫服從與主動共謀混為一談。 真正需要承擔相應政治和道德責任的,是那些擁有較大選擇空間、能夠影響公共決策,卻主動利用權力謀私、幫助獨裁者壓制社會並從中獲利的人。 他們不是單純的制度犧牲品,也是制度得以維持的重要參與者。 十、獨裁者為什麼總是不缺追隨者? 歸根結底,獨裁者之所以總能找到追隨者,並不只是因為有人崇拜強權,也不只是因為有人害怕懲罰。 更深層的原因,是缺乏有效制衡的權力可以創造一種特殊的利益分配機制。 在這種機制中,一個人的財富、職位、地位和安全,可能不再主要取決於他的專業能力、公共貢獻和社會評價,而越來越取決於他與最高權力的關係。 當忠誠比能力更重要,服從比原則更有利,揣摩上意比獨立思考更安全時,權力體系便會不斷吸引和篩選那些最善於適應這種規則的人。 真正有獨立人格的人可能逐漸被排斥,善於表演忠誠的人卻可能不斷得到提拔;敢於指出錯誤的人可能被邊緣化,能夠替錯誤尋找理由的人反而可能受到重用。 久而久之,獨裁者身邊的人越來越相似:他們不一定缺乏知識和能力,卻越來越缺乏獨立於權力的判斷標準。 更嚴重的是,這些追隨者還會幫助獨裁者改造整個社會的評價體系。 他們不僅要求別人服從獨裁者的命令,還要求別人接受獨裁者對是非的定義;不僅要求別人承認他的權威,還要求別人相信他的英明;不僅不允許公開反對,還可能不允許獨立思考。 這樣一來,獨裁者與追隨者之間便形成了相互強化的循環。 獨裁者通過權力給予追隨者利益,追隨者通過服從幫助獨裁者鞏固權力;獨裁者利用追隨者控制社會,追隨者利用獨裁者獲得支配社會的機會。 一個人依靠權力獲得一切,另一群人依靠這個人獲得一切。 當他們把自己的利益凌駕於公共利益之上時,整個國家便淪為維持這個權力共同體的工具。 十一、結語:獨裁者外,更值得警惕的是什麼? 人們談論獨裁政治,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在獨裁者本人身上,分析他的性格、野心、能力和歷史責任。 這當然重要。但如果只看到獨裁者,而忽略了圍繞他的龐大追隨群體,就難以真正理解獨裁統治為什麼能夠長期存在,又為什麼能夠造成如此廣泛而深遠的社會後果。 一個獨裁者可能提出荒謬的主張,但需要有人替他論證;可能產生危險的執念,但需要有人替他實施;可能希望打擊反對者,但需要有人替他執行;可能試圖掩蓋錯誤,但需要有人替他製造謊言。 沒有這些人的參與,個人的偏執未必能夠輕易轉化為整個國家的行動。 許多追隨者並非沒有知識、沒有能力、沒有判斷力。他們可能十分聰明,精於計算,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幫助維持一個怎樣的權力體系。 他們的問題未必是看不清現實,而是看清了現實之後,仍然選擇從中獲利;未必是不知道是非,而是把是非讓位於利益;未必是真的相信獨裁者永遠正確,而是認為宣稱他永遠正確對自己最有好處。 他們可以為了眼前的權力和財富,放棄獨立理念;為了獲得獨裁者的信任,放棄道德底線;為了保住既得利益,放棄對公共事務的責任;為了自己的現時利益,把政治、經濟乃至人類安全的風險留給子孫後代。 在私下裡,他們可能早已為自己和家人準備好了退路。 這,或許是獨裁政治中最值得諷刺的一幕:獨裁者要求所有人把命運交給他,一些最積極幫助他提出這種要求的人,卻早已悄悄為自己的命運安排了另一種選擇。 因此,一個社會需要警惕的,不僅是那個試圖把個人意志凌駕於國家之上的獨裁者,還有那些願意為了分享權力而放棄原則、為了獲得利益而犧牲公共責任的人。 獨裁者的權力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但追隨者幫助建立的制度、製造的謊言、造成的傷害,以及留給後代的歷史債務,卻未必隨着獨裁者的離去而消失。 一個獨裁者能夠造成多大的災難,不僅取決於他本人有多麼專斷和愚蠢,還取決於有多少人願意為了自己的利益,把他的專斷和愚蠢變成現實。 衡量這些追隨者的最終標準,不應是他們曾經對某個人表現得多麼忠誠,而應是:當權力與良知發生衝突時,他們究竟選擇了什麼;當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發生衝突時,他們究竟維護了什麼;當眼前的好處與子孫後代的命運發生衝突時,他們究竟把代價留給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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