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伐“劣祖劣宗”的00後晚輩也應反省
最近看到一篇署名“00後”的文章,題為《00後寫給50後60後70後的判決書:劣祖劣宗》。
文章寫得犀利刻薄。
房貸、996、環境污染、內卷、原生家庭創傷……在作者筆下,這些問題幾乎都成了前幾代人留給00後的“債務”。文章最後說,真正的“列祖列宗”,應該是那些敢於承認錯誤的長輩。
年輕人當然有權追問上一代:你們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可是,我讀完以後卻產生了另一個問題:那麼,00後又給這個社會帶來了什麼?
這不是替上一代辯護,而是要求使用同一把尺子。
你們批評上一代“不敢質疑”,那麼當你們面對現實社會的時候,自己的聲音在哪裡?
你們說上一代留下了太多問題,那麼你們這一代有什麼自己的社會訴求?
你們希望改變什麼?又準備為這種改變承擔什麼?
我覺得,這恰恰是這篇“判決書”最大的缺失。
一代人不能只有抱怨,還應該有存在感
我所說的“存在感”,不是說年輕人必須上街抗議,更不是說所有00後都應該採取同一種政治態度。
一個社會對公共表達的限制,也會影響年輕人能夠公開說什麼、做什麼。因此,不能簡單地把沉默理解為沒有思想。
但從一個更大的代際視角看,00後確實有一個值得反思的現象:他們在個人生活上越來越有自己的訴求,在公共生活中卻沒有形成明確的代際聲音。
“躺平” 是一個典型例子:它可以是對內卷的拒絕,是對過度競爭的反抗,也可以是年輕人保護自己的生活方式。這些都可以理解。
可是,如果一代人的共同心態最後變成:我不想卷,我只想躺平。
那麼問題就來了:一個不準備參與建設和改造社會的年輕人,又憑什麼要求這個社會按照自己的希望運行?
另一個現象是考公:考公務員當然沒有任何值得指責的地方。追求穩定,是完全合理的個人選擇。
但如果“躺平”和“考公”成為整個一代年輕人非常突出的兩種選擇,我們就不能不問:這一代人的人生理想,為什麼越來越容易收縮為“退出競爭”或者“進入最穩定的體系”?
這不是說他們沒有理想。而是說,他們的共同理想都停留在個人層面並缺乏公義擔當。
“白紙運動” 與 “夜騎開封”
2022年的 “白紙” 抗議運動,是近年來中國青年最醒目的公共表達之一。但是,它很短暫、很怯懦、很隱晦、很策略、很自保。
而2024年的 “夜騎開封” 事件,則完全是一次集體娛樂活動,沒有任何訴求,就是為了找樂子玩玩。
問題是,為什麼反對封控和騎車吃包子可以產生巨大的青年共鳴,而對於更加嚴肅的社會問題,卻很少看到同樣的青年關注和公共參與?難道他們看不到或只看到“歲月靜好”?
他們沒有自己的“歷史任務”
《劣祖劣宗》最讓我感到遺憾的,不是它批評上一代,而是它似乎把自己的位置主要放在了一個受害者的位置上。
你們給我留下了房貸,你們給我留下了996,你們給我留下了環境問題,你們給我留下了心理創傷。
那麼,我想反過來問一句:你們這一代準備留下什麼?
如果你們認為上一代最大的錯誤,是把自己的問題原封不動地傳給下一代,那麼你們就更應該警惕:不要把“上一代欠我的”變成“所以我不欠下一代的”。
下一代也會有一份“判決書”
今天的00後可以寫:“你們沒有給我們留下一個更好的世界。”
那么二三十年以後,他們自己的孩子同樣可以問:“你們年輕的時候一直在抱怨上一代,那麼你們後來做了什麼?”
如果那時候00後回答:“我們也沒有辦法。”
那麼他們的孩子完全可以繼續問:“可是你們有幾十年的時間啊。”
這才是我認為00後真正應該警惕的事情。
一個人可以是時代的受害者,但不能永遠只是受害者。
因為只要他活着,他就同時也是時代的參與者,因為上帝給了他同樣的生命時間。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前輩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而應該是兩個問題同時問:“前輩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和 “我們準備給後輩留下什麼?”
問前一個問題需要勇氣,回答後一個問題需要勇氣和責任。
所以,我並不反對00後討伐“劣祖劣宗”,我只是希望他們在舉起判決書的時候,也能夠在判決書的最後加上一頁:《我們這一代的責任》。
不要只是說:你們為什麼沒有給我們一個更好的世界?
還應該問自己:我們準備給自己的孩子留下一個怎樣的世界?
不要只是說:你們不敢質疑。
還應該問:我們除了質疑,還準備做什麼?
因為批評前輩並不意味着自己天然正確;年輕也不意味着歷史責任與自己無關。
如果今天只知道討伐前輩和躺平,那麼以後在晚輩們眼裡,自己會比現在自己口中喊出的劣祖劣宗更加不堪。 看中國近代史,許多後來成為“劣祖劣宗”的人,在他們二十浪蕩歲的時候,經歷了轟轟烈烈大起大落的人生,是歷史的參與者和弄潮兒——無論他們是站在了文明進步發展的正面還是反面,他們的存在感始終都在——他們“曾經來過”。 可是,直到現在,00後留給時代風雲的印記,正如其紀年標誌一樣,幾乎為零,雖然他們今天也正值二十浪蕩歲的人生。 換言之,00後現正處於一個在歷史上許多青年開始留下時代印記的年齡,可是,他們的代際印記卻非常微弱甚至完全缺失。 深具諷刺意味的是,也許正是因為50、60、70後這批劣祖劣宗們的參與度和存在感都太強了——他們太強勢、太全面、太包打天下,反而擠壓了00後的表達空間,使00後客觀上被邊緣化。所以,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安全選項,似乎只剩下“躺平”、“考公”、“舉白紙”、“夜騎開封”、“刷手機”、抱怨、觀望。
為什麼一個社會的歷史舞台長期被前幾代人占據着,形同占山為王,贏者通吃,以至於後來者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雖心知肚明,卻只得順從依附,不敢怒不敢言? 這個現象,壓抑着社會的活力,值得每個人深思。
劣祖劣宗壓制後代的幾則實例 他們關閉着網絡防火牆,不讓後代了解外部世界。 他們把天安門廣場和大學校園這樣的公共場所,搞成了不可以隨時去散步的地方。 他們讓西單圖書城一樓大廳最顯眼區域常年被一個人的思想著作充斥和占據着。 這些,請00後想一想,是否應該接過來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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