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峰造極的《馬路天使》

　　由袁牧之編導的《馬路天使》則是描寫都市下層市民生活最具新意、最為成功、最受歡迎的影片。吹鼓手、報販、小販、剃頭師傅、歌女、野雞、汽車 夫、失業 者、小孤孀、落難公子、落難千金等成為影片的表現對象，還有琴師、鴇母、流氓、帳房、老闆、律師、房東太太、花花公子也等客串其中，由此組成了三十年代上 海底層社會的繁花筒、哈哈鏡。將如此眾多的活生生的小人物群像呈現於銀幕，這是該片對中國電影人物畫廊的一大貢獻。

　　同時，創作者對於電影這一藝術樣式已經擁有嫻熟而出色的把握能力，故而整部影片中間的內容與形式表現出頗多的出彩之處。影片一開始，便是場面壯 觀、人 山人海的富家出殯送葬的段落。吹吹打打的樂隊、鬼哭狼嚎的哭喪隊、護送棺木的親朋好友隊伍浩浩蕩蕩，長得看不到盡頭；擁擠在馬路兩旁看熱鬧的居民以及過路 人喧鬧鼎沸，以此譜就成一組生動豐富的社會風俗畫卷。在這長達4分鐘的段落里，沒有一句對白，全仗不同的鏡頭以及聲畫合一的音樂呈現烘托出環境氣氛、點明 人物之間的關係。這實在是一段內容高度民族化、形式充分電影化的精彩華章。

　　影片的主幹情節是：吹洋號的小陳（趙丹飾）和賣報的老王（魏鶴齡飾）合租一間閣樓，對面住著從東北流亡到上海的一對姐妹。妹妹小紅（周旋飾）跟 著琴師 （王吉亭飾）在酒館茶樓賣唱為生，姐姐小雲（趙慧深飾）則被歹毒的琴師逼良為娼，過著窒息的非人生活。天真活潑的小紅和年輕英俊的小陳漸生情愫，可到酒樓 來消遣的流氓古成龍（馮志成飾）卻對小紅垂涎三尺、要想占有。琴師也力促其成，企圖從中撈上一筆。小陳和老王依照報紙上的廣告，滿懷熱望找到律師事務所， 但是除了增長了“打官司還要錢”的見識之外，一無所獲。於是，小紅跟著小陳、老王躲避到另外的居所。小雲迫於無奈也來寄宿，並和老王產生了感情。不料琴師 糾集古成龍一夥找上門來要抓走小紅，小雲掩護妹妹逃脫，自己卻被琴師用刀殺害。這就是生活在三十年代“上海地下層”那些卑微貧民的一幕縮影。影片在展示這 些小市民的苦難與辛酸的同時，還著力發掘他們靈魂的閃光點，表現其友善、忠厚、患難之中團結互助的品德；堪稱是一曲頌揚人性、正氣蕩漾的悲壯民歌。

　《馬路天使》的總體藝術表現方式和風格更是別出心裁、獨樹一幟。全片以喜劇化的幽默格調，寓莊於諧、以樂襯悲、悲喜交融地來顯現這群小人物的喜怒 哀樂以 及冷血世界裡的人間溫情，從而傳遞出深沉的人文關懷。小紅演唱的《四季歌》優美悅耳、飽含深情，有機地配合情節的發展而出現在不同的場合，從而反映出情勢 環境和人物關係的變化。同時創作者多用隱喻、象徵、諧音、影射等文學修辭的手法，含蓄地嘲諷當時混亂的經濟、政治形勢和動盪的時局。畫面的拍攝、鏡頭的組 接都已經到了熟練老成的境界。可以說這是一部代表三十年代中國電影最高水平的頂嶺之作。

　　著名的法國電影史學家喬治. 薩杜爾盛讚《馬路天使》為“新現實主義的先驅，是中國電影的光榮”。１９８４年，當此片和上述的其它影片在意大利都靈市展映時，西方的電影同行驚呆了；他 們充分肯定、高度評價這些作品高超的藝術水準及其重要貢獻，並且認為比起五十年代意大利的新現實主義影片還要領先一步。

　　三十年代的中國銀幕好戲連台，精彩紛呈，產生了無愧於時代和民族的優秀作品。可是，就在明星影片公司出品的《馬路天使》和觀眾見面之後沒幾天， “七七事變”爆發，日本法西斯的侵略戰爭改寫了中國的歷史，同樣也蹂躪了中國電影的“花樣年華”。

　　　　（四）三十年代的中國影壇─

　　　　　　　　　星光燦爛，巨星映空

　　要說故事影片，那就離不開演員和明星。正是有了他們，我們才能一飽眼福，看到銀幕上如此眾多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群像以及無奇不有的動作行為。同 時，他們 的表演並不是單純的對角色的模仿和再現，而是一種再創作。在這種帶有創造性的勞作過程中，他們以自己對於角色的理解、生活的認識、表演的把握，塑造出真實 而又鮮活的人物形像；從而給予觀眾以審美的愉悅與情趣。他們的這種表演過程及其造型形像無疑是觀眾直面與鑑賞的主要對象。觀眾因為他們而痴狂；電影由於他 們而輝煌。正因為是這樣，有些電影演員和明星在觀眾心目中所留下的美好印象與長久影響，往往會高於那些政治領袖人物。三十年代中國影壇閃耀的電影明星，至 今還為人們懷念和讚美，正是由於他們精彩傳神的藝術表演及其對中國電影的卓越貢獻令人難以忘懷。

　　一開始拍攝故事片，其中的演員幾乎全是由文明戲的演員充當的。他們雖然具有一定的表演能力，但是，當時並沒有能夠認識到：電影和戲劇作為兩種不 同的藝 術形式，對於表演也有兩樣的要求。他們在銀幕上還是沿用舞台表演的誇張造作，而電影表演所要求的生活化原則尚未到位。王漢倫、王獻齋、鄭小秋在《孤兒救祖 記》裡的表演開始轉向，他們和同時期的宣景琳、殷明珠、楊耐梅、鄭鷓鴣等具有表演才能的電影演員，逐漸擺脫文明戲“做戲”的痕跡，改變了表演的套路，向逼 真、自然的電影表演步步靠攏。時至三十年代，中國電影的表演藝術技巧已趨成熟；電影事業的發展突飛猛進，更為眾多的知名演員和明星應運而生，真可謂群賢畢 至、星光閃鑠。朝氣欲燃的金焰、精細專注的袁牧之、老成練達的金山、活潑動情的趙丹、樸實持重的魏鶴齡、明媚麗質的胡蝶、聰慧天才的阮玲玉、雍容華貴的張 織雲、人氣鼎盛的陳玉梅、歡眉亮麗的徐來、滋潤靈秀的王人美、小鳥依人的陳燕燕、健美康樂的黎莉莉、溫順柔和的陳波兒、火爆潑辣的舒繡文、天真甜美的周 旋、嫻靜羞怯的白楊、還有王瑩、胡萍、艾霞、丁子明、黎明輝、龔稼農、李旦旦－－－。

　　在這蕊珠縷玉的群芳譜上，有兩顆光焰四射的耀眼巨星奪人眼帘，那就是胡蝶和阮玲玉。她們的原籍都是廣東，出生地都在上海，出生的時間只差兩年， 然而她 倆的人生與命運卻大相徑庭。一個是幸福完滿，一個是命途多舛；一個是頤養天年，高壽八旬添一；一個是英年早逝，芳齡二十又五；一個是讓人羨慕不已，一個是 使人惋惜不輟。左右掂估，前後瞻顧，無不驚嘆胡蝶之美滿，哀怨玲玉之命薄，感慨人生之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