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文化“負加值”——湯振海訪談錄

湯振海小傳
　　畢業於蘇州大學中文系，後就讀南京大學中文系戲劇學影視方向的研究生班。先後任蘇州大學、韓國國立全北大學、復旦大學上海視覺藝術學院教授,2000 年到美國,在紐約市立大學亞美研究院教授中文，並介紹中國電影。同時也在皇后學院就讀電影研究專業。自1995年始，先後出版了《影視採風集》《影視名作 賞析》《影視藝術概述》《中國電影景觀薈萃》四部個人專著,以及與他人合作的《文學藝術鑑賞辭典》。

　　電腦科技將原以為至高無上的傳統藝術樣式幾乎都變成了古典藝術

　　晚報會客廳：湯先生好！你日前在蘇州圖書館所做講座聽眾反應不錯，主要是你對當前所出現的文化領域的新形態和新挑戰提出了有新意的看法，而這種看法的獲得，應該得益於你視野的開闊，許多域外的文化現象都有自己的第一手材料。
　　湯振海:當前所出現的文化領域的新形態和新挑戰是空前面廣量大的，主要是因為高科技史無前例的迅猛發展和冷戰結束之後世界政局變化以及全球經濟一體化 產生的商業化、市場化效應所導致形成的。後者所產生的影響幾乎每個人都身臨其境；而前者所釀成的挑戰似乎不那麼顯而易見，但卻更為潛移默化、久遠深入。從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電腦開始在人類的生產、生活以及多種實踐中得以應用。進入九十年代後，電子科學技術更是廣泛地普及於社會的所有領域、各個方面。從 而極大地衝擊並改變了傳統文化的觀念及其思維方式，以致異化了社會整體以及人類本身。這種鋪天蓋地洪水般的衝擊，首先表現在電腦科技將人類原以為至高無上 的傳統藝術樣式幾乎都變成了古典藝術。
　　晚報會客廳：電影藝術是一種舶來文化，你在美國生活研究多年，對電影文化的中外比較，是國內學者所難以企及的。
　　湯振海：電影在上個世紀是最為驕人的一種藝術形式，是靠畫面鏡頭的拍攝和組接而連貫成片的。電影在它的誕生地，所發生的變革更是驚人。電腦三維動畫技 術，可以根據人們隨心所欲的想象製作成任意的視覺形象，例如把一塊花崗岩質感的長方形製作為五官俱全、輪廓清晰的人的頭像。在美國影片《侏羅紀公園》裡， 觀眾看到了從來未曾和人類謀過面的恐龍奔跑在原野上，這是由硅谷圖像公司憑藉着對恐龍形體的想象運用特殊的電腦芯片和動畫軟件製作出來的。美國影片《魔鬼 終結者2》裡的液體金屬機器人殺手，被打得千瘡百孔乃致融化以後，卻可以即刻奇蹟般地恢復原樣；歌王邁克爾·傑克遜的MTV 中，人變豹，再變為人；男變女；老變少。這些變化不是運用傳統的電影“蒙太奇”手法　——通過鏡頭的轉換連接來完成，而是在同一個畫面鏡頭裡，進行式地變 幻而成的，一氣呵成，令人嘆為觀止。不只是一個鏡頭、一幅畫面，也不光是一組鏡頭、幾幅畫面、片斷、段落，都可以不用拍攝，乃至整部影片都能全用電腦製作 完成。1995年由喬布斯領導的Pixar　公司成功製作了第一部全電腦製作的大型動畫影片Toy　Story（《玩具總動員》）。全片1500個鏡頭、 30個人物，播放時間77分鐘；片中的人物風景、街道建築、西下的夕陽、傾盆的暴雨都逼真如實。總共用了四年的光景，3000萬美元的前期投資終於大功告 成。票房收入1億7千萬美元。同年公司股票上市，喬布斯的身價很快上漲到11億美元。1997年7月，回到他創建的蘋果公司的喬布斯重掌大權，從此大展宏 圖；以不斷創新的技術開闢了i-phone的新時代，甚至可以說開闢了人類的新紀元。

　　工匠遍地開花、大師寥若晨星的一個主要內在原由

　　晚報會客廳：這些我們都是熟悉的。人們被融入這種模式的速度，有些出乎人們的意料，在美國是這樣，在我們中國，也同樣是這樣。
　　湯振海：電子科學的另一個新突破就是數字編碼技術，由圖像掃描器、數字工作站、圖像復現器三部分組成。它首先對原有的圖像進行掃描，並把圖像轉換為各 自的數字編碼；進入數字工作站後就“做手腳”——改變有關的數字的數目、排列順序等；經過處理以後復現出來的圖像就可以作任何改變或者和原來的完全不一 樣。另外，影片光線的強弱、色彩的濃淡、鏡頭的景別（全景、遠景、中景、近景、特寫各項景別）和鏡頭的運動（包括搖移推拉）都可以依仗電腦技術在桌面上進 行完成；電影原有的拍攝製作的那一套已經成為歷史上的古典藝術形式。不僅是電影，繪畫也不用筆、顏料來一筆筆地畫出，電腦可以令人眼花繚亂地閃電般地按照 預設的要求來完成。《從出生到死亡速成圖例》幾分鐘就把人一生的各個時間段的形象惟妙惟肖地一一呈現在我們面前。甚至作為聽覺形象的音樂都可以運用電子技 術來製作。就連最為體現中國傳統文學的古體詩中的押韻韻腳都可以通過安裝有關電腦軟件來代勞。“平平仄仄仄仄平，仄仄平平平平仄”。用了這種專門的軟件， 你創作的古體詩有音韻上的問題，電腦會指出來，並提供合適的字詞讓你另行選擇。新近發明並正在運用的數位模型的3D打印機更令人大開眼界：先在電腦上繪製 出物件的立體圖案，然後透過噴頭以液體、粉狀、片狀的金屬或塑料、尼龍等可粘合的材料，一層層地打印出來，逐層堆壘累積，組裝合製成按照設計成型的具有長 寬高三維空間的實體物件。我們童年時期閱讀的諸如《神筆馬良》、《田螺姑娘》等神話、童話在電腦手裡差不多都成為現實。
　　晚報會客廳：電腦可謂神通廣大，它突破了很多人們的想象，拓展出一片讓人目瞪口呆的天地。
　　湯振海：是的，電腦技術能夠無中生有、變有為無；使人們覺得：什麼東西都可以改變、造作。過去要做到這些，簡直高不可攀。而現在舉手之勞的電腦技術便 可輕而易舉地使之真假難分、虛實不辨，這在相當程度上顛覆了原來根深蒂固的質量、數量概念以及是非標準；偽造作假的罪惡感似乎減輕。高科技犯罪的直線上 升，假證明、假發票、假文憑乃至假鈔的防不勝防，其實與文化所受到的這種傷害和影響存在某種關聯。與此同時，電腦科技全方位的高度發展大大淡化、弱化甚至 取代了藝術創造性的人工勞作；一切都變得技術性、生產性、功利性，極大地削弱了人文情趣、人文情懷、人文精神。這同樣也是眼下工匠遍地開花、大師寥若晨星 的一個主要內在原由。文化所遇到的這種類型的挑戰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而高科技對人類社會和文化更為廣泛深遠的影響還在於互聯網的開通。上世紀九十年代 初，聲音進入電腦，視覺形象和聽覺技術合盟，電腦如虎添翼，更臻完美。而到了1995年，耳目健全的電腦開始把全世界的每個地方每個人通過網絡聯結在一 起，方寸之中見天下。這種破天荒的神話並沒有到此為止，而是好事成雙，奇蹟迭現。
　　1997年7月，重掌蘋果公司執行大權的喬布斯又以不斷創新的天才技能，開闢了手機的輝煌時代，更加廣泛與深刻地改變了人類原有的交際關係，進而使整 個社會的文化基礎產生震撼性的動搖。從電腦應用到國際互聯網的形成直至手機的更新換代，這是現代高科技的“三級跳”，是人類最重大的變化與進步。

　　讀寫危機成為一個全球性的文化現象和挑戰

　　晚報會客廳：我們都說文化是柄雙刃劍，給我們帶來的負效應也是不能忽視的。
　　湯振海：當然，高科技這種史無前例的豐功偉績是有目共睹、不容置疑的，由此而產生的一些“負加值”也不足為怪，我們有也決無責難之意；只是作為問題的 提出與探討。電腦、手機的出現、普及、革新，快捷靈便，功能俱全，幾乎應有盡有，但也造成人們對其過度的依賴。這樣就在很大程度上減少了人們面對面接觸的 機會，使人人際關係變得間接性、差距化；侷促急迫的通話、留言、短信等擠壓、弱化了真切實在的情感溝通交流；當今的人和人關係並沒有由於聯絡的方便快速， 變得親密無間，反而有所疏離。電腦、手機改變了人類獲取知識、信息的途徑和方法，這同樣帶來一系列無比巨大的優越性，同時也對傳統的文化常態產生衝擊。以 前人們學習文化的主要途徑是個體習讀和師長傳授，這樣十分自然地造成學習資源的私有化、壟斷性以及師生關係的依附性。而現在電腦、手機極大地擴展了學習的 平台和天地，提供了學習的種種方便，很大程度上增加了知識、信息的透明度、公開性，打破了過去狹隘的封閉占有性，功德無量！同時也淡化、弱化了傳統教師的 作用與地位，衝擊了原有的師道尊嚴觀念，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顛覆了原來的師生關係。過去都是由長者教導幼者，老教少；而現在電腦、手機的玩家基本都為年輕 人，需要向他們求救的正是原為師長的年長者，師徒換位少教老。這些方面的改變也將會對原來以學校為中心的整個教育體制帶來震撼動搖，影響是長遠和深層次 的。今天大多數人們幾乎一半以上的信息都是依靠電腦、手機獲取的，互聯網閃電般的提供給我們帶來無比的快捷與方便。然而面對應接不暇的電子屏幕，人們的閱 讀是瀏覽型、掃描式的，往往來不及條理化的梳理和系統性的組合，而容易使知識信息碎片化、淺薄化，難以達到深度閱讀的境地。所造成的效應也往往是來得快、 看得快、去得快、忘得快，這些無疑會削弱我們進行思考、作出判斷的精細度與嚴謹性，甚至影響到原有思維的良性進程及運作。這些方面所造成的作用值得引起注 意和留心。
　　晚報會客廳：這就是讓我們產生憂慮的“快餐文化”。
　　湯振海：由於“後浪推前浪”的網絡如同快餐，使人們難以細嚼慢咽、深入品味，故而閱讀寫作能力相對下降，讀寫危機成為世界各國普遍存在的一個全球性的 文化現象和挑戰。美國、英國、俄羅斯、中國等國家，無論是在校學生還是成人，都出現了許多達不到有關語文教學標準和規定的數項，而媒體在語言文字應用方面 的差錯卻多得嚇人。現代科技發達得令人瞪目結舌，電腦、手機普及得幾乎人手一台，而我們的文化學養是否也得到提升了吶？這是我們應該深思的一個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