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玉才藝雙絕，只為情惑香消

　　１９１０年４月２６日，在上海朱家木橋祥安里一間陰暗狹小的屋子內，工人阮用榮又添了第二個女孩，取名鳳根，後來從影時改藝名為玲玉。祖籍廣東 中山的 阮用榮在浦東一家油棧機器部當工匠，玲玉的母親在外當娘姨。手頭拮据的父親難得買張便宜的邊座票，帶著幼小的女兒去看戲。新鮮的文明戲迷住了嫩芽般的童 心；回到家裡，玲玉就拿床單、圍巾把自己打扮成演員，把床當作戲台，在上面又唱又扭。凡是家裡來了親朋好友，她都要這麼表演一番，旁人看了都拍手叫好。這 是六歲前的阮玲玉。

　　積勞成疾的父親過早病逝，六歲的玲玉就隨母幫傭。打雜之餘，她常常溜到附近的學堂，以羨慕的神色看着正在上課、遊戲的同齡人。終於她向母親喊出 了“我 要上學”的心聲。八歲那年，含辛茹苦的媽媽送她到北四川路的私塾讀了一年，後又轉入崇德女子學校住讀。深知上學不易的玲玉不僅在校刻苦學習、成績優良，而 且課後還大量閱讀小說等多種書籍。她非常欽佩著名的美國舞蹈家鄧肯，尤其愛讀《鄧肯自傳》；特地買了一本，珍藏床頭，時常翻閱。鄧肯對藝術的傾心忠誠和不 懈追求給阮玲玉以極大的影響與鼓舞，她立志要做個“自立的女子”。小學畢業後，玲玉再也不忍心節衣縮食的母親繼續供她上學，她決心自謀出路。

　　１９２６年春天，明星影片公司登報招考女演員。阮玲玉聞訊後第二天一早便去應試。導演卜萬蒼和她談了二十分鐘，發現這位少女的眉宇間透露出深沉 的哀怨 之氣，正適合於飾演悲劇性的角色。卜萬蒼導演慧眼識珠，他對公司的同事說：“你們看，她像是有著永遠抒發不盡的悲傷，惹人伶愛，一定是個有希望的悲劇演 員！”於是，當場決定錄取；阮玲玉從此便踏上馳騁銀幕、大放異彩的不歸之路。

　　阮玲玉拍攝的第一部影片是《掛名夫妻》，後又出演了《楊小真》、《血淚碑》、《白雲塔》、《珍珠冠》、《銀幕之花》、《情慾寶鑑》等影片。三年 後，她 應邀在《故都春夢》和《野花閒草》中擔任主角，開始嶄露出戲路寬廣、表演純真的天賦與才能；並由此結識了孫瑜等一批電影新人、文壇精英，這對她拓闊視野、 開闢新天地、登上事業的高峰都有著重大的意義。在這兩部影片裡，阮玲玉分別扮演放蕩的反派妓女燕燕和貧苦的街頭賣花女麗蓮。前者的妖艷媚悅、霸道潑辣，後 者的天真純潔、聰慧活潑，都被表演得絲絲入扣、涇渭分明。以至於執導兩片的孫瑜給予她如此之高的評價：這兩個角色“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但阮玲玉以她的精 湛的角色創造和真摯的表演雄辯地表明了她不愧為默片時代戲路最寬、最有成就的女演員”。

阮玲玉擁有極為敏銳的藝術觸角，她對人物的感悟能力極強；她的表演突破了無聲片時期演員表演類型化的模式，把中國電影的表演藝術推進到最高地。這除 了她的 天賦之外，還離不開她的好學與敬業。在她成為電影明星後，仍然酷愛讀書。她是租書店和小書攤的老主顧，因租借次數頻繁，免得三天兩頭去結帳，阮玲玉乾脆每 月交付一圓五角的租金。她看書津津有味，一上手就著迷，厚厚的一本不用幾天便能看完。到公司拍片，都要請娘姨把書帶去；休息空隙，便讀幾頁。她曾笑著說： “娘姨是我的一個書櫥”。阮玲玉在銀幕上的顯赫成就得力於文學藝術的滋養。她往往融匯小說對人物心理活動的刻劃和肖像造型的描寫等手法，來幫助自己體會角 色、塑造人物形像。

阮玲玉不光從書本里吸取藝術的養料，同時她還十分注意觀察生活，直接從藝術的源泉──生活中獲得借鑑。在由朱石麟編劇、卜萬蒼導演的影片《戀愛與義 務》 （上、下集，共有十五本）中，阮玲玉扮演女主人公楊乃凡，劇情要求從青春時代一直演到老態龍鍾。為了演象已為人母的老太太，她曾在馬路上跟著一個年老的婦 人穿街過巷，模仿老人走路時的姿態和步履。直到那位老人發現身後的“尾巴”，玲玉才笑著向她解釋。功夫不負有心人，阮玲玉對於人物的表演刻劃果真情態栩栩 如生、為廣大觀眾所津津樂道。

　　為了和角色變成一體，玲玉不惜工本地加以揣摩；而為了拍好每個鏡頭，她更是一絲不苟、精益求精。拍攝費穆執導的《城市之夜》，其中有一場阮玲玉 所飾演 的女主角跌進一處水塘的戲，劇情要求演員自己從水裡爬起，帶著全身泥水，步履蹣跚地往前走。時值雪花紛飛的隆冬季節，這組鏡頭連續拍了兩次，導演認為可以 完成。而全身凍得發抖的阮玲玉卻跑過來說，由於剛才自己的情緒轉變控製得不夠，要求重拍。費穆深為感動，對她大加讚揚，並重新再拍了一次。阮玲玉如此敬業 的工作態度為聯華公司的同仁廣泛傳頌、稱道。

在費穆以後導演的《人生》和《香雪海》裡，阮玲玉仍然飾演主角。前者她扮演一個“路柳牆花”的角色，表演的時間幅度很大，從少女一直到老嫗。阮玲玉 樂此不 疲、勝任愉快；該片被觀眾評選為１９３４年度的“最佳國產無聲片”；她自己也覺得，《人生》是她主演的所有影片中最滿意的一部。在《香雪海》中，阮玲玉起 演一位經歷坎坷、命運多變的農村婦女。角色為抗拒包辦婚姻，憤而出家，後來還俗，和相愛的人成親並有了兒子。北伐戰爭爆發，丈夫離家從軍，音訊全無；幼小 的孩子又身患重病。孤苦伶仃的她祈求神靈保佑，並許下諾言：如果兒子病癒、丈夫回家，她將再當尼姑。後來果真遂願，她不得不復出修行。然而，對丈夫和孩子 的依戀與親情卻無法割捨。阮玲玉把女主角錯綜複雜的情感、矛盾為難的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為了求得和角色的形似和神似，她不但多次暗訪庵堂，觀察尼姑的舉 止行態；而且在拍攝期間開始吃素，並成為她以後的飲食習慣。

　　吳永剛執導的《神女》為阮玲玉提供了廣闊的表演空間。在影片的拍攝過程中，兩位配合默契，阮玲玉真切、清新、自然、洗鍊的表演風格在該片中得到 充分發 揮。她以爐火純青的演技將人物性格中的兩重性呈現於觀眾面前。站在街頭，點燃香煙，顧盼四周，招攬嫖客，確實是一付職業娼妓的模樣；然而第二天清晨回家上 樓時，那種沉重拖沓的腳步、疲備厭倦的神情分明使觀眾看到她內心的悲愁苦楚。她是被侮辱、被損害的弱者，但又是充滿慈愛溫情、願意為孩子奉獻一切的偉大母 親。她和孩子複習功課，一起做操，買玩具給他；她要求孩子勤學上進成為好學生。每每看到兒子，她的眼神總有一種特別的關愛和歡樂。法官宣判後，她的表情呆 滯凝固，行動近乎麻木，直到她被架送回到牢房，才如夢初醒，她雙手握緊鐵欄，使頸搖晃，呼叫孩子；而對於流氓，她的表情里則交織著無奈、恐懼、憎惡的錯綜 性。沒有任何言語的表白，只是依靠面部表情和舉止動作，阮玲玉在銀幕上樹立起一位地位低下、遭遇悲慘而心靈純潔、品格美好的神女形像。這無疑是她塑造得最 為出色、最為成功的一個人物，同時也代表了中國無聲電影表演藝術的最高水平。

　　導演吳永剛是這麼說的：“在《神女》中，我親自領略了她那驚人的表演天賦和嫻熟的演技。我稱阮玲玉是感光敏銳的<快片>，無論什麼 要求， 只要向她提出，她都能馬上表現出來，而且演得那樣貼切、準確、恰如其份。有時候我對角色的想象和要求還不如她體驗得細膩和深刻。在拍片時，她的感情不受外 界干擾，表達得始終是那麼流暢、逼真，猶如自來水龍頭一樣，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而於此之前，阮玲玉在《自殺合同》、《一剪梅》、《桃花泣血記》、《玉堂春》、《三個摩登女性》、《小玩意》等多部影片裡都已有驕人的業績。 《三個摩 登女性》的編劇田漢稱讚阮玲玉在該片中的表演“有力、動人”。在這部長達十一本、當時曾產生較大影響的影片裡，阮玲玉飾演女主人公周淑貞。這是一位具有自 立意識、關心大眾利益、站在時代前列的先進女性，和阮玲玉以往所扮演的角色迥然不同。但她憑籍其非凡的藝術功底、卓越的表演才能，認真深入地體會角色，很 快就掌握住人物性格特徵以及發展脈絡，演得得心應手。該片的所取得的重大成功是和阮玲玉塑造人物形像的出色感人密不可分的。

　　《神女》之後，阮玲玉還主演了蔡楚生導演的《新女性》。這是根據１９３４年發生的女演員兼作家艾霞因流言蜚語而自殺身亡的真人真事改編拍攝的一 部影 片。阮玲玉對於女主人公的經歷以及生活環境不僅非常熟悉，而且感同身受，演來駕輕就熟。該片裡的有關內容嘲諷了某些造事生非的新聞報刊，結果招致記者行業 的強烈反彈，最終迫使聯華公司修改影片並作公開道歉。事情雖然得以平息，可是，雙方的積怨卻未消除，並由此種下了後來的禍根。女主人公服用安眠藥自殺的悲 劇不久便在主演阮玲玉身上再次重演，這和一些報紙雜誌的興風作浪不無關聯。

　　阮玲玉在電影藝術的表演方面確實超凡脫俗、才靈絕世，可是在個人的情感世界裡卻是遇人不淑、苦痛無奈。還在十六歲的花季，不諳世故的阮玲玉難卻 紈褲子 弟張達民的追求和母親的勸說，把少女的第一次愛情給了並不懂得珍惜的張達民。嗜賭成性的張達民輸光了自己的家產後，便把阮玲玉當成他的搖錢樹。阮玲玉要想 擺脫他，可張達民卻糾纏不清，不肯善罷甘休。就在這種情勢下，茶葉商人唐季珊乘虛而入；本已複雜的關係上再添紛爭，使得阮玲玉更陷難堪。事業上她是如日中 天、風光在外，然而其內心卻悲涼悽苦、無處傾訴。　　為了拍好《香雪海》，聯華影業公司的劇組專程到蘇州攝取外景。費穆導演和阮玲玉等人同游吳中名勝─虎 丘。回城途中，路經西園，阮玲玉便到羅漢堂進香拜佛。她買了好幾十束香，在多尊羅漢前面一一供奉，然後雙手對合，念念有詞。站在一旁的費穆見她如此虔誠， 不禁啞然失笑。玲玉卻真摯動情地訴說道：“其實我也不相信真有菩薩，這只是我的一種寄託。真希望有神能保佑我，讓我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下去；不要象影 片裡的我，總是那麼苦、那麼不幸”。拳拳之心，昭然可見；肺腑之言，足以下淚。面對這位誠篤懇切、心結難解的大明星，費導的心也沉甸甸的，良久無語。

　　阮玲玉拍攝《野花閒草》時，因飾演角色的需要學會了彈琵琶。在蘇州拍戲期間，每逢休息空閒，她便和幾個能唱會拉的劇組人員一起彈唱自娛。一次， 費穆建 議她不如改學秦琴。秦琴之音舒婉輕柔、寄慨遙深，尤其適宜抒發沉鬱頓挫的情懷，似乎更與其性情和諧相吻。玲玉果真採納，特地去玄妙觀絲竹店買了秦琴。後來 回到上海，她拜師練學彈奏。平時置琴於書桌一側，每天撫琴撥弦、彈奏一番，抒泄其憂愁苦悶、難以排解的心緒。

　　敲詐未達預期目標的張公子一不做、二不休，竟把阮玲玉告上法庭。因為影片《新女性》所造成的新聞界對聯華公司的怨恨，也很快遷怒到阮玲玉身上。 《香雪 海》和《新女性》公映過後不久，圍繞阮玲玉的種種攻訐便緊鑼密鼓地開場了。上海灘上的無聊報刊糾集一批記者，專門在一家旅館包租了三個房間，利用張達民的 控告大做文章，拼命渲染涉及唐季珊在內的三角關係，而且還歪曲事實真相，炮製中傷誹謗阮玲玉的文章；更有甚者，竟用難以入目的污穢言詞誣衊侮辱這位正直善 良的女子。阮玲玉的最後歲月是在明槍暗箭、風刀霜劍的圍剿中度過的。　

　　《國風》是她主演的最後一部片子。外景在崑山拍完後，因效果不佳而決定再去蘇州補拍。當時阮玲玉已被搞得身心交瘁。１９３５年３月２日上午，上 海法院 初級庭開庭審理張達民告阮玲玉一案，阮玲玉因病未能出庭。後通知３月９日下午再次開庭，但攝製組定於３月８日上午赴蘇州補拍外景。阮玲玉接到法院傳票後， 馬上趕到聯華二廠向經理黎民偉、導演朱石麟請假。黎民偉同意阮玲玉８日不去蘇州；並告訴她，另有一批人員將於１０日早上乘八點的快車去蘇州，可在那天同 行。

　　可是，萬萬沒有料到，７日午夜，阮玲玉就吞咽下人生的最後苦果。回到家裡，她最後一次撥弄秦琴，始以輕拂徐彈，轉而激越剛烈。忽然“崩”地一 聲，弦被 卡斷。玲玉含淚凝血，茫然若失，她 蒙冤難解，最終喝下了放入三瓶安眠藥的八珍粥。在她留下的絕筆遺書裡，我們足見這位天才女性悲憤淒切的心跡：“我不死不能明我冤。......　我現在一 死，人們一定以為我是畏罪，其實我何罪可畏？......　我一死何足惜，不過還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罷了。”惡濁混沌的人世吞噬了金枝玉葉的柔弱女 子；委屈無辜的阮玲玉毅然以死向這冷酷扭曲的社會發出最後的吼聲和責問。

　　接連三天，共計有將近六萬多的影迷及民眾前往上海萬國殯儀館弔唁“一代藝人”阮玲玉。３月１１日那天，公祭儀式過後，靈柩出殯。從膠州路的萬國 殯儀館 到郊外的聯義山莊墓地，延綿二十公里的路途上，約有三十萬的影迷和民眾目送阮玲玉入土為安。人們高度評價她的無與倫比的精美演技，同時驚嘆痛惜她的悲慘結 局。富有戲劇性的是：阮玲玉一逝世，申城所有的報紙雜誌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腔調全都改變；由指責變為同情、讚美及哀悼，取而代之的是對阮玲玉 表演事業及其影片的稱頌和褒揚；足見先前那些鋪天蓋地的輿論純屬不實之詞。

　　阮玲玉自殺的消息傳到正在莫斯科訪問的電影代表團那裡，胡蝶開始還不相信。等她看到《申報》和《新聞報》上的報道與照片，才長吁短嘆，潸然淚 下，她輕 言自語道：“我原以為不可能的。玲玉是多麼好的一個人、多麼好的演員，我比不過她。她見著人總是高高興興的，面孔和顏悅色，會自殺，真是的！”

　　六十年之後，也就是１９９５年，在紀念世界電影誕生一百周年和中國電影誕生九十周年的慶典上，國家廣播電影電視部等單位頒發了“電影世紀獎”。 阮玲玉 榮獲“最佳女演員獎”；由她主演的《神女》榮獲“優秀影片獎”。不止一代的觀眾和人民忘不了她，中國電影更深深地緬懷她傑出非凡的巨大貢獻。１９９８年４ 月２６日是阮玲玉的八十八周年誕辰，這一天，她的漢白玉塑像在上海青浦福壽陵園落成。阮玲玉永遠靜臥在鮮嫩清澈的碧草綠水中，而成為人們心目中一尊高雅聖 潔的不朽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