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机场接女儿,飞机晚点,只好干等。邻座的白人女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我也把所带的书本拿出来边看边等,可是眼睛总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书上,每隔一阵就禁不住瞟向机场禁区的出口。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女儿发来短信,说是飞机已经降落,由于机场范围有频密闪电,旅客仍然必须留在机舱内。又过了一会,出口处开始有零零散散的旅客走出电子门。邻座的女子合上书本向她所等的人迎了过去,她的举动使我回想起上次和女儿讨论的一个话题:生活在不同地域,不同种族人群中某些不可思议的相类似习俗以及行为。
上个月,女儿从澳洲回惠灵顿之前,在奥克兰小住了几天,和我们一起过了个周末。有一天,我提起前不久看过的一本书《犹大病毒》(The Juda's Strain)。作者詹姆士.羅林斯(James Rollins)在书中阐述了“基因记忆”对生物的影响以及在遗传方面的作用。女儿和我一样,有兴趣了解人生以及大自然的未解之谜。我们认为,斑尾塍鹬(Bar-tailed Godwit )每年从南太平洋飞行数千公里,到黑龙江甚至更远的西伯利亚交配繁殖,然后幼鸟又随长辈飞回南太平洋的岛屿;在陆地上孵化成型的海龟很快就奔向大海,在繁殖季节又会从觅食栖地洄游到产卵栖地,周而复始。这些都可以被视为受“基因记忆”影响的结果。那么,远隔重洋,不通音问的不同族群自古以来某些相雷同的祭祀,相同的行为举止之间是否又有某些未知的联系也是很值得去探究。
回过头来说说机场内的一幕,与我相邻而坐的女子看到她等待的人出现在出口的时候,把书页的右上角向内折了一个角再把书本合上。坦白说,在我意识到这种做法会对书籍造成破坏之前,我也常常那样做。英文把这种小角称为 Dog ears ,在这个片语中,指的不是满怀警惕,高高竖起的狗耳朵而是软趴趴下垂的狗耳朵。中文对此并没有一个专门的词,日文汉字中倒是有“折角”这个词,不过意思完全不同,毫无关联。
不同地域,不同种族的阅读者另一个共同的坏习惯是“舔手指头,翻书页”。这种做法固然会使书籍遭到损坏,同时也可能累及有这种坏习惯的人。关于《金瓶梅》这本名著的产生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种是“苦孝说”。“苦孝说”出自明清时期一本无名氏所撰笔记体小说《寒花盫随笔》,故事大意如下:
有一位孝子,父亲在朝为官,得罪了朝中一位大官。这个大官借由头杀掉了孝子的父亲。孝子想为父报仇,可是这位大官位高权重,无从入手。后来孝子得知这位大官很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看情欲小说,同时习惯舔手指头,翻书页。于是孝子就想到了一条复仇的计策。
孝子花了几年功夫,写成了一本书,这本书有大量关于男欢女爱的详细描写,穿插在主人公交接权贵,蹂躏乡里,谋人田产,占友妻房等等情节之中。书写成之后,孝子把书用毒药浸泡,然后想办法把这本“天下第一奇书”送到那位大官手中。大官果然对这本书爱不释手,每日翻看,渐渐地就中了毒而不自知,终于毒发身亡,孝子大仇得报。
无独有偶,意大利学者兼作家翁贝托·埃可(Umberto Eco)于 1980 年出版的小说《玫瑰之名》里也有在书页上涂抹毒液致阅读者于死命的情节。书中故事发生在十四世纪的一座修道院,内容包括了修道院内一连串契合《启示录》的死亡事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与教宗的纷争,宗教裁判员的专横跋扈,“异教徒”珍贵典籍的异彩纷呈(有些“典籍”是作者的虚构)......我多年前看过这本小说的中译本,由于自己对天主教历史的认识不足加上不习惯译者的文风,所以看得很累。后来偶然发现法国导演 让-雅克·阿诺 Jean Jacques Annaud 执导,Sean Connery 主演的同名电影,看得很舒服。导演用了通俗化的处理,弱化了原著小说中大量关于教会史、思想史、宗教审判史、药物学、密码学、修道院生活方式的内容,也无暇顾及有关情欲的学术研讨以及完全没有接触到书中地形学、建筑学、巫术的探讨,但是在处理迷宫学、密室机关学部分的巧妙处理令人眼目一新。书里关于密室迷宫的描写电影很难准确表达,导演把密室改成上下错落复杂的洞窟和楼梯,效果也很好。至于教士“舔手指头,翻书页”的坏习惯被人利用来制造死亡事件的细节也通过几组镜头作了提示。虽然我对该修道院的教士是否会漠视对典籍的破坏而那样做表示怀疑,但是,毕竟让我们领略到:的确有人喜欢“舔手指头翻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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