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這樣的故事流傳在香港。
話說英國的愛丁堡公爵某年訪問香港,當時香港足球協會主辦的“XX杯”國際邀請賽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在殖民地政府的安排下,愛丁堡公爵觀看了其中一場由英國某俱樂部球隊與香港聯隊的比賽。在觀賽的過程中,公爵不時聽到球迷們齊聲喊出 “ Duke! ”頭兩次公爵聽到這喊聲的時候,馬上按照皇家禮儀,站了起來向群眾致意。到了第三次,公爵就有點猶豫,但還是站了起來。落座以後,公爵就問當時的港督:“香港的球迷一向都這樣熱情嗎?或者是你們的安排呢?”港督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它。公爵帶着滿腔的納悶把球賽看完,其後聽到吶喊聲也不再起立。
愛丁堡公爵回到倫敦,馬上找來一位退休以後回到倫敦定居的前香港殖民地官員問個究竟。這位前香港高官在香港住了超過三十年,說得一口流利的粵語。聽了公爵的問話笑着回答:公爵閣下,這純粹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您所聽到的喊聲並不是英語裡的 Duke ,是粵語裡的 “ 丟 !”。通常當主隊踢出一腳臭球的時候,球迷就會齊聲喊出這個字來表達他們的不滿。這個字的意思和英文裡以 F 字母開頭,共由四個字母組成,罵人的單詞一樣。
故事到此結束,沒有交代公爵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有什麼反應。我猜想,公爵心裡也許會埋怨他的老祖宗們為什麼沒有在大不列顛帝國國運昌隆的時候在香港把粵語給消滅掉!
正如前面所說,“丟”字的含義和英文裡的 “Fuck”以及北方話里的 “操”字是一樣的。
在這裡,“丟”字是粵語中 “丟那媽”的縮略語,正如 “操”字是北方方言裡 “操你媽”的縮略語一樣。
對於“丟那媽”這個詞,國人不會太陌生。尤其是 2010年八月間,穗港兩地“撐粵語”的民眾把歷史名人袁崇煥的名句 “丟那媽,頂硬上”用作他們的口號之一以後更是被網民廣為傳播。
至於更早的時候, 魯迅先生於1927 年發表在《語絲》上的《在鐘樓上》也有提及。先生這樣寫道:直到我離開廣州的時候止,我所知道的言語,除一二三四……等數目外,只有一句凡有“外江佬”幾乎無不因為特別而記住的Hanbaran(統統)和一句凡有學習異地言語者幾乎無不最容易學得而記住的罵人話Tiu-na-ma而已。
Tiu-na-ma就是 “丟那媽”的羅馬字母音譯。魯迅先生那次在廣州只呆了八個月,就只記住了“丟那媽”和 “冚唪唥”這兩個詞,可見這兩個詞的使用頻率有多高了。
魯迅先生在文中認為它未能深入了解廣州的原因除了“被供在大鐘樓上”之外,“而最大的阻礙則是言語“。
幸好先生只是發了一通感慨,倘若先生也像某些“教授”高喊“消滅方言”一樣,寫下一篇“論消滅粵語之必須速行”,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作品紛紛從中小學語文中被撤下來的當下,會不會因為符合某些大人先生的口味而得以倖存呢?
先生所學得的另一個粵語詞是 “冚唪唥”。正如先生所注,這三個字是“統統”,全部的意思。至於這個詞是如何形成,我至今未能找到答案。
在查找這個詞有關資料的過程中,發現吳方言中有“夯不浪當”的說法,意思和“冚唪唥”相同,於是在吳方言論壇中到處搜索和發問。承蒙使用吳語的網友們解惑,對“夯不浪當”一詞的使用有了更清晰的理解。至於有些網友發表的意見如“湖南,四川某些地方都說的”;“據說是擴散的阿爾泰詞彙,影響範圍是從北往南的”則有待求證。
前面說過“丟”和“操”分別是“丟那媽”和 “操你媽”的縮略語。非粵語使用者可能會覺得奇怪,根據“新華字典”的解釋,“那”字作為代詞的時候,指較遠的時間,地方或事物,跟“這”相反,這個詞裡為什麼會用“那”字呢?其實,“丟那媽”這個詞的組成與“操你媽”一樣,都是 動詞 + 代詞 + 名詞。 分別在於粵語這個詞原來是“丟你阿媽”,中間“你阿”兩個字念得快了就成了一個合音“那”。就像北京話里那句罵人的話“丫頭養的”,說得快了,就成了“丫挺的”或“丫的”。
“丟那媽”和“冚唪唥”這兩個詞在粵語區的使用頻率其實都在下降。現在說粵語的年輕人都不太說“丟那媽”而是說一些另類的粗話。至於“冚唪唥”在大陸更是有被“統統”或“通通”取代的趨勢。香港的電影中不時會出現這樣的場景:帶隊的警察手一揮說“冚唪唥同我帶曬返警局至講!”如果同樣的場面發生在廣州,帶隊的警官很可能就會這樣說:“通通同我帶曬返警局至講!”
關於“冚唪唥”一詞的來源,無論學術界或民間都多有討論,意見大體上分成三類:一是來自外語,如前面提到的“阿爾泰”語系的傳承;二是原於古漢語;三是粵語方言特有的詞彙。我傾向於接受把“冚”字作為“全部”來解釋,而把“唪唥”這兩個字作為尾綴的說法。“冚”字作為“全部”的用法還可見於以下兩個短語:冚家鏟 (全家死絕);冚都唔識 (全都不懂)等等。
“冚”是一個方言字,《新華字典》裡沒有,《康熙字典》裡也沒有。網上的《漢典》裡有,但是解釋得不夠全面。《漢典》對這個字的解釋是 “蓋”,其實在粵語中,這個字除了有 “蓋”,“關”的意思之外還有 “嚴密”,“全部”的意思,另外還可以作為動詞 “搧”來用。舉例如下:
阿寶,冚返好個墨盒啦! 阿寶,把那個墨盒蓋好!
佢粒聲唔出,一巴就冚過去。 他一聲不響,一巴掌就搧了過去。
今勻得罪咗皇太后,仲唔冚家鏟? 這回得罪了皇太后,還不全家死絕嗎?
呢個茶壺做得唔靚,個蓋都冚唔冚嘅。 這茶壺做得不好,蓋子蓋得不嚴實。
最典型的是最後一句,前後兩個“冚”字念法不同,各有不同的意思。
“冚” 字作動詞的時候念 襟 的 陰上聲, 接近英文裡的 Come ; 作形容詞用的時候念 含 的 陽去聲,接近英文 Humble 的第一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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