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生命轨迹的设计,我在十六岁之前就有好几次的搬迁。随着搬家而来的自然就是转学。因此,估计我比其他同龄人有更多的同学。虽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从记忆中淡忘,唯独对一位同桌留有清晰的记忆。不过,每当想起这位同桌,伴随而来的总是淡淡的唏嘘和感慨。
说到这位同桌,先要说说我的某一次搬迁。话说我从海外回国的落脚处是广州,两年之后转到了更南方的一个海港城市。又过了两年,我的妈妈从海外回来看我,又把我带回了广州。回到广州以后,在我积极地和以前的玩伴重新建立起联络的同时,大人们就忙着把我再次纳入广州的户口系统。当我那曾经被删除的名字重新登记上我的监护人的户口本上之后,下一步就是办理转学手续。有一天,来了一位叔叔,说是要带我去办转学手续。那位叔叔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也说以前并不认识,只知道他姓方。方叔叔领着妈妈和我到了一间中学,接待我们的是学校的校务主任和另外一位老师。那天是周末,学校里人不多。方叔叔把我们的来意向那位主任讲了一遍,又把我的转学文件和成绩表交了给他。主任不太认真地瞄了一下那些文件,马上打起了官腔。首先说本校是一所名校,对学生的要求很高,以我的成绩在该校学习恐怕很吃力,建议到别的学校看看等等。我知道自己有些科目成绩不错,但总体成绩也就是中上水平,于是觉得没什么希望,但是我无所谓。我心情轻松地打量着屋里的四个大人,校务主任一副守门员的表情,另一位老师平静得像一块木雕,估计是见惯了碰壁的家长和学生;我的妈妈神色凝重,只有方叔叔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波澜不惊。方叔叔听了主任的一番话,张嘴刚要说些什么,那位主任立马抛出一个重磅的炸弹。他说: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学校不接收插班生!听他这么一说,我马上收摄心神,准备走人。这时候,方叔叔低声地对我妈妈说让我们出去等一等,不要走远。妈妈带我走出办公室,在办公大楼的门廊等方叔叔。妈妈批评我没好好学习,如果成绩好一点,人家可能就收了。我心里想,人家说了不收插班生,成绩好怕也没戏。不过,我不敢顶撞妈妈。过了没多久,方叔叔从楼里出来,迎着妈妈询问的眼光说:“行了!下周一来办入学手续。”我好奇地问:“不是说不收插班生吗?”方叔叔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小鬼,以后要好好学习哦。”我不知道方叔叔用了什么招,反正我就那样进到了这所号称“不收插班生”的“名校”学习,那时我念初二。
我一开始被安排和一个男生同桌,坐在靠窗一排的第三行。我这位同桌很活跃,在课堂上经常插话扮小丑。初来乍到,我很是规矩了一阵,渐渐地就故态复萌,开始在上课的时候看课外书。我这位同桌不爱看书,但爱玩,课桌的抽屉里有各种各样的玩物。他制作弹弓的时候,那种专注真像一个讲究的工匠。有时,他会在我们两人之间摆上一副象棋要我和他下。我们俩象棋的水平都不高,下起来互有输赢。有时被老师发现了,会把他的象棋没收,交到班主任那里。但是他总是能够很快就把象棋拿回来。这是一位很有趣的同桌,但不是本文的主角。
本文的主角是我后来的同桌,当时的班长,姓黄,一个有点故事的女孩子。班上的同学告诉我,这位女班长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美国,把她寄养在一个亲戚家里。在她初中一年级的寒假,她的父母到了香港,托人给她带信,说是已经给她办好了到美国团聚的入境手续。她只要申请到了香港,她的父母就会带她一起回美国。当时我们学校也有部分同学的父母在香港,他们也经常到香港探亲,手续并不是特别麻烦。申请去香港先要通过学校的保卫科,也要知会班主任。这个小女孩在与父母分隔这么多年以后,对于去还是不去美国很是拿不定主意,于是向班主任汇报这件事。我们的班主任马上给她做思想工作,打消了她到美国去的念头。女孩的父母退而求其次,要求女孩到香港见一见阔别多年的父母。女孩有点心动,班主任又对她分析说香港千万去不得,那是一个充满罪恶的资本主义世界,一旦她的双足踏上了那块土地就再也回不来了!在与万恶的美帝国主义进行的这一场争夺年轻人的斗争中,我们的班主任大获全胜,在政治正确方面得了很高分。而我们这位女班长要在二十多年后才能见到她那垂垂老矣的双亲。
经历了“拒绝去美国”事件的女班长,赢得了学校以及相关部门的嘉许,也被校方树为榜样。但在我的眼中,这个女孩没有一点榜样的风采。她相貌不出众,寡言木纳,主观意志不强,横看竖看都像旧社会里一个满腹心事的小媳妇。不过,她心地善良,憨厚,而且热爱劳动。我深知班主任把女班长安排与我同桌的目的,但是,这样的安排注定毫无效果。和班长同桌,上课下象棋的机会自然不会有,于是我上课时的“副修”除了看课外书之外,添加了练腿的项目。当时,一位同学找来一本“军体院”的训练大纲,我们好几个就拣了“足球”这一项来练。大多数同学都是下了课才练,我却是看一会小说,练一会腿肌,忙得不可开交。我按照训练大纲找来一对哑铃,背部紧靠在椅背上,每只脚腕上放一只哑铃然后向前伸直,与身体成九十度角,尽可能地撑到支持不住为止。每当我进行“副修”项目,女班长总会规劝我,我基本上不搭理她。这女班长有一样好,就是从来不打小报告。冲着她不打小报告这一点,有时我也消停一会,让她有点成就感。
有一次,我在上课期间看小说,女班长劝了我好几回我都不理她。下课铃一响,我把小说一卷,塞到抽屉里就跑出去玩。下一节课却找不到先前看的那本小说。我以为掉在地上,前后左右看了一遍都没有。我嘴里骂骂咧咧,从抽屉里又拉出一本小说,把充当书签的小纸条换个位接着看。同时我偷偷地瞄向班长,发现她傻了眼,我心中暗暗发笑。上午的四节课上完,午休之前,女班长把书还给我,对我说:“上课看课外书不好。”我说:“就知道是你,没想到我有替补的吧?”其实,我们这位大班长观察能力太差,稍加留意,她不会不知道我是经常同时看两到三本小说的。
和女班长同桌了一个学期,我的同桌换了,也是一位班干部 。这是一位男同学,父亲是省政府的一位中层干部。这位同学的学习成绩非常好,但从来不得罪人,所以我和他相安无事。但是在这个学期发生了“选举风波”,牵涉到前面说的女班长。
该学期开课没多久,班主任让我们“选”班干部,准确地说是把她所圈定的班干部作一个分工。班主任把已经圈定的班干部名单发给同学们,名单上分别有“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等职务栏空着,由同学们打勾,根据勾勾的数量决定该同学的职务。“选举”结果出来了,班主任很不高兴。她对同学们说:“由于有些同学没有严肃认真地对待选举,所以选举结果无效。”
她要求大家再认真作考虑,选出真正符合要求的班干部。同学们听了都懵了,不知道错在哪里。其实,大家基本上按照上一届的班干部职务打的勾勾,所以各个职位都基本上照旧。老师训话完毕,当天晚上放学以后就召集了一帮平常比较听话的同学去开会。会后有一位同学向我透露,班主任的原意是想把上一届那位姓黄的女班长换下来,捧另外一位姓孟的女同学当班长。这位孟同学出身干部家庭,原来是学习委员,平常很听老师的话。据说在“选举”前班主任就已经跟部分同学打了招呼,可能打招呼的范围不够广,结果出了偏差。我听了直乐,那位孟同学相貌不错,学习成绩也很好,不过一天到晚板着一张小脸,对所有同学都是冷冷的,自然不招人喜欢。加上当时玩的是“不记名投票”,说不定有些听了“打招呼”的同学阳奉阴违,没有把票投给孟同学,所以她的得票率不够高。
平心而论,不管谁当班长,都不过是班主任手下的一只小卒,不会有什么作为,但是却可以满足少年的虚荣心。对于这次“换马”行动我和几位比较谈得来的同学做了一些分析。我们一致认为,班主任向来倚重那些干部子女,姓黄的女同学父母在国外,无权无势,以前让她当班长无非是班主任对自己一手扶起来的“榜样”的犒赏,如今时过境迁,班主任找了一个新目标,无奈同学们对班主任的意图领会得不够深刻,难怪班主任老大不高兴。据参加了“打招呼会”的那位同学说,会上要求每一位与会者都要把选孟同学这个意思转达给可靠的同学,但不能说是老师的意思。
第二天,“选举”的闹剧重新上演。投票之前,班主任语重心长地作了讲话。她的讲话刚结束,叫值日的同学发“选票”的时候,我举手要求发言。班主任满怀戒心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刚才老师把这次选举的重大意义讲得很清楚,我深深感到责任重大。不过,我怕我们还是没有能力自己做决定,要不还是由老师说谁该担任什么职务吧。要不我们选得不好,您又该生气了。”
班主任的肤色本来就偏黑,听了我的话脸更黑了三分。她指着我说:“你不要捣乱!同学们都是有觉悟的,知道该怎么做。你不想选的话可以走。”
我一听她这话,二话不说就走出了教室。“选举”按照班主任的意思进行,结果也完全实现了她的安排。
同学们都很替我担心,怕我要有什么大祸临头。但过了一段时间没事发生,大家慢慢地也就忘记了这件事。有一个周末,那位姓黄的前班长(改选之后当了“劳动委员”),在操场把我拦住,对我说:“你以后不要和老师顶撞,那样对你不好。”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跑下了球场。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使我明白了她为什么对我说那番话。不过,我一点不后悔。
离开学校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再次见到那位姓黄的女同学,我的同桌。那时我已经在香港生活多年。有一天接到一位同学的电话,说“老班长”回国探亲完毕,将取道香港回她的侨居地,几个在港的同学准备聚一聚,问我要不要参加。我依约到了酒楼,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百感交集。岁月在她的脸上所刻下的痕迹比座上所有人的都深。她仍然是憨憨的笑,话语不多。根据她的叙述,我才知道她最终没有去美国,嫁到了南美洲的一个国家。我很想问她,兜兜转转绕了一个那么大的圈才出去,会不会有些后悔?但直到聚会完毕,始终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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