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歷史”，有些人喜歡引用被誤認為出自胡適之口的名言“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實胡適原本講的是“實驗主義”，原話是“實在是我們自己改造過的實在。這個實在裡面含有無數人造的分子。實在是一個很服從的女孩子，她百依百順地由我們替她塗抹起來，裝扮起來。好比一塊大理石到了我們手裡，由我們雕成什麼像。”這段話出自胡適 1919 年北京大學學術講演會編印的學術講演錄《實驗主義》第四章“詹姆士論實驗主義”，後來被人套用來作為胡適的歷史觀，並據此進行批判。

儘管上述話語並非出自胡適之口，其中關於“歷史”的觀點確實反映了某些人對歷史的態度，否則人們就不會如此看重董狐的“秉筆直書”並讚譽有加。讀歷史有趣的地方還在於，通過對本國史與鄰國史互相印證，可見歷史事件的描述充滿了由於“觀點與角度”的差異所產生的不同論斷。最近，貌似不可一世的“普京大帝”就非常惱火，因為鄰國哈薩克斯坦的總統托卡耶夫說了一些很不中聽的話。

托卡耶夫說“哈薩克斯坦是大草原上游牧文明的直接繼承者。在歐亞大陸中部廣袤的土地上，公認的國家建設頂峰一直是朮赤兀魯斯，也就是世界聞名的金帳汗國。”

“這個中世紀強國的地緣政治遺產為包括哈薩克汗國在內的許多歐亞國家的出現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不同民族和宗教的融合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了一種獨特的跨文化共生和國家建設模式"。

他強調“六個世紀以來，朮赤人在歐亞大陸中部的命運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努力在廣袤的土地上形成一個單一的文明共同體。朮赤兀魯斯就像羅馬帝國一樣，為大草原上的國家和民族設定了未來許多世紀的發展標準，並將國家管理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一直以來，俄羅斯的流行論調是：莫斯科是金帳汗國的繼承者、歐亞大陸的統一者、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是“成吉思汗 ”王朝的直系親屬、伊凡雷帝是 “三個王冠的沙皇和前金帳汗國沙皇”。托卡耶夫最近的講法，明顯與俄羅斯不同調。

除此以外，托卡耶夫對於哈薩克斯坦的國徽也有微詞，他說：“關於國徽，我認為應該考慮到專業人士和有關公民（包括年輕人）的合理論點，即哈薩克斯坦國徽太難理解，包含了折衷主義和蘇聯時代的痕跡。”

哈薩克斯坦國徽

前蘇聯國徽

托卡耶夫這番話，聽在某些俄羅斯人耳中，就是赤裸裸的“去俄羅斯化”，於是他們就非常不高興，俄國網上的“鍵盤俠”甚至發出這樣的“宣言”：“哈薩克斯坦等着吧，我們收拾完烏克蘭和亞美尼亞後，下一個就是你們了。”

也難怪俄羅斯人那樣氣憤，就拿哈薩克人對哈薩克斯坦汗國最後一位大汗克涅薩熱汗的態度來說吧，那是直接的不給俄羅斯人留情面。由于堅決抵抗沙俄統治，在蘇聯時期，克涅薩熱汗被稱為“推動分裂的反動封建君主”，而蘇聯解體後，他又逐漸被哈國官方視為“民族英雄”。

在俄羅斯人看來，托卡耶夫這一系列行動，是有計劃、有步驟地抗衡普京的“大斯拉夫”民族觀、歷史觀和世界觀，是“在西方勢力的支持下試圖篡改歷史，把自己立為俄羅斯和中亞地區歷史上的‘王道正統’，目的就是為了反俄。”且不說人們對於“西方勢力支持”的認知是否一致，我感覺托卡耶夫也許真的是要與“大斯拉夫”作切割，因為他更為傾向瀰漫於中亞的“大突厥主義”。

哈薩克斯坦的“初心”從來沒有動搖，現在位於阿斯塔納的哈薩克斯坦總統府就叫“白帳”，沿用了斡兒答兀魯思白帳汗國的封號，由此可見他們對於白帳汗國正統繼承人這個身份的重視程度。這就是托卡耶夫摒棄前人的觀點，不以 16 世紀初，卡西姆汗在現代哈薩克斯坦境內建立哈薩克汗國為起點，而是從 800 前的“朮赤兀魯斯”說起，並強調其傳承的脈絡，表明了與俄羅斯人的分野。

對於曾經被蒙古族統治的歷史，俄羅斯早期是完全的否定。他們控訴金帳汗國征服手段的殘暴，把那被統治的 200 多年稱之為“韃靼桎梏”。近年來觀念有所轉變，一些人認為，羅斯各個城邦後來能夠成為一個橫跨歐亞的帝國，是金帳汗國把互相敵視的城邦整合在一起，因此成就了偉業。而沙俄帝國的版圖得以擴展，是俄羅斯民族和草原民族“良性互動”的結果。這種利益至上的現實主義觀點並不孤獨，畢竟也有人把蒙古人、女真人推翻漢人政權，建立異族王朝美化為“兄弟之爭”，淡化被侵略、被征服、被奴役的事實。

托卡耶夫真的就是要爭個“繼承者”的虛名嗎？未必！

哈薩克斯坦面積為 2,727,300 平方公里，有 2000 多萬人口，是中亞最大經濟體。該國蘊藏了大量的天然資源，有石油、天然氣，還是鈾礦的最大出口國；在農產品方面，現時哈薩克斯坦是世界上第六大糧食出口國，和第一大麵粉出口國。因此在中亞五國中，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俄羅斯據此推想它要充當中亞老大，與俄羅斯分庭抗禮，也在情理之中。不過，除非有更多的事實佐證，否則這樣的指控，可以歸類為獨裁者常有的“總有刁民想害朕”的臆想。

由於哈薩克斯坦與俄羅斯有長達 7500 公里的國境線，因此兩國在 2007 年就開始進行邊界劃分談判，至今完成了 70% 邊界線的劃定，還有 30% 沒有達成一致的結論。托卡耶夫近期動作頻頻，除了為本身在中亞地區的話語權比重加分之外，爭取在與俄羅斯解決領土和邊界問題的時候占據優勢恐怕也是一種務實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