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醫二附院開刀房回憶(4) 那個年代資源極其有限,醫院資金向臨床科室完全傾斜,後勤建設嚴 重滯後。太平間(停屍房)與垃圾站(完全敞開)緊貼在一起,是被人永 遠遺忘的死角。蒼蠅老鼠成災,臭味夾雜消毒水味,是流浪者和拾荒 者每天光顧的幸福之地,無法驅趕。他們燃燒垃圾燒水或取暖,煙火 裊裊。太平間非常破舊,根本無法奢談“冷櫃收藏屍體”,裡面只有 四個水泥墩床。某個酷暑天,我送屍體進去,由於滿員,我不得不讓 屍體拼床,有具屍體明顯腹脹如鼓,已開始進入腐爛。外科手術所切 下的內臟,裝入紙盒放在太平間門口,等待殯儀館收取火化,常常不 翼而飛,估計成了拾荒者腹中美味佳餚? 後勤工人和工友階層生活最苦,工資低並多子女,還有子女下鄉。他 們都出生“苦大仇深”,名字古董,如“尿廁,賤根,八根,銀香, 細妹”。他們認為,知識分子單位等級森嚴,雖說其時還講出生和黨 票。他們議論說,63年鄧則才醫生漲一級工資,從180加至240元, 相當於15名工人漲一級工資。他們還常談論去醫院血庫賣血補充家 庭急用,交流賣血經驗,注意事項,如何多喝生理鹽水使得抽血時, 血量提高。有的很認真地說“賣血成癮,不賣就失眠,無論如何都要 搞一下,才覺得舒坦”。我記得,那時血庫每周有二個早上採血,門 前擠滿了賣血者,異常喧鬧,大多為工人階層,或無業婦女。 記得陳根生是二附院工人階層的有威望者, 出生好,黨員,50幾歲, 鍋爐工,文革時期進入工農兵三結合領導班子。陳完全就是老粗,說 一口南昌鄉下官話,為人還挺善良,對黨忠誠。他常抱怨,年輕人識 字懂文化,看了“參考消息”中幾句對西方生活的小新聞,就對黨和 政府提出批評。另外,陳又抱怨說:“如今工人階級不像過去那樣受 尊敬了,”接着說:“文革時,院黨委書記喜歡到他家串門,藉故看 報,以躲避被造反派搔撓。” 自解放至70年代末,二附院所有由於癌症死亡者都是落在工人群體 當中,所以大家抱怨生活太苦,以致生癌症。有位食堂中年工人李師 傅癌症去世,追悼會上大家齊聲唱毛主席語錄歌[要奮鬥就會有犧 牲] ,木工鄧師傅致悼詞,最後他慷慨激昂,堅定地說“安息吧,李 師傅,我們永遠和你戰鬥勝利在一起!”,結果,不久鄧師傅因肝癌 很快病故,工人們都大驚失色,說,講話可千萬要注意!這下可好 了,閻王爺不放過鄧師傅,他真的去和李師傅戰鬥勝利在一起,哇。 1977年冬恢復全國高考,全國人民最多的話題就是考大學,而知識 分子成堆的單位對此話題更為傳奇。幾家歡喜幾家愁,高考綁架了 國人的思維。年輕人的前途理想命運都捆綁在高考這個機器上, 一 家幾代人的神經都鎖定在那個決定命運的分數上。高考結束,如願 入圍了,就歡天喜地,一家人從此風平浪靜,似乎馳入幸福的港 灣;不能入圍,苦難又開始折磨一家人,再次進入苦海無邊的輪迴 中。 我思想通過考大學改變自己的處境。可是三班連續倒,體力勞 動如此繁重,何來精力和時間去溫習功課。 我很體諒理解社會青年考大學欲望,我的一位中學好友當時在永修縣 農村知青點勞動,我學着骨科醫生用石膏繃帶纏在他手臂上,並從放 射科取得一張骨折X-光片。他將所有病歷文件展示給大隊書記,果然 奏效,可告長假回南昌安心複習,後來他78年被入取進大學。74年 起,所有下鄉知青都是落在由父母單位掛鈎的知青點,以便照顧他們 的生活,而且高考前半年,在家長的再三要求下,欲參加高考者都回 城複習功課。我78年高考的理化都是76分,數學68分(就我所知, 我周圍認識的人,當年數學及格者不多),遺憾的是,我當年高考時 病得要臨時急診住院,政治幾乎沒得分(25分),語文也只得48.5分 (不懂語法,不知何謂縮寫)。我能幫別人,但對於我自己的處境卻 無能為力,政工幹部見面就說,一顆紅心,倆種準備,好像考學就是 思想動機不純。他們常挑我的毛病,我感覺,我是羊肉沒吃着,還惹 了一身膻。 二附院有位老工友,姚生,他專門負責看守太平間,與死人相守,哪 來抱怨?輕鬆逍遙,好不快活,每天無聊喝酒消磨時間,還常溜進病 房治療室偷喝醫用酒精解饞。某日姚生醉酒後不幸被汽車撞死在路 邊。因為傳統觀念束縛,當時醫院很難尋找到人,來接替姚生看守太 平間的工作,我親自向主管後勤的郭院長請纓出戰,如能成的話,即 可保住工作,又有充足時間溫習功課,事與願違,反倒遭來政工幹部 對我的厭惡,“你,大學謎,不安心本職工作,你腦子有病,就呆在 開刀房吧”。79年我自信篤定考上大學,結果總分差9分落榜。80年 臨時決定高考,無意插柳,柳成蔭,總分(379)超本科線20分。其 時,我根本不知道上線,是二附院院辦來找我,說,東湖區招生辦打 電話催我趕緊去體檢,否則,就過期了!最後為了省去麻煩,也沒多 想就直接填寫江西醫學院志願。在此,我很懷念我的外婆,她是一名 好基督徒,在我高考時期,不斷為我向神祈禱;她對我說“主已經允 許,你要去念大學,相信主”。她還說“最要緊的是信靠耶穌,地上 的一切都會過去,天上有更好的獎賞”。 回顧我考大學的心歷路程,其時我很討厭勢力鬼,不想陷入“功成名 就”的漩渦中,我只想證明自己的能力,但無力抗拒世俗對我的左 右。我很不會拉關係,從小覺得做人要誠實,與人為善。我在北京念 研究生時期(1985-1988),適逢出國潮,我討厭那種看見誰出國就 立馬笑臉相迎,死命打聽的人,而見到家鄉農村來的熟人,如避瘟疫 逃之夭夭。1989初我曾得到意大利的資助去做訪問學者,由於我的 無能,沒法辦護照而失去機會,煮熟的鴨子都飛啦!?由此,我成為 衛生部藥檢所第一大傻冒。 我常會反思中國的教育狀況,並就加拿大的職業教育與中國作比較。 在多倫多找工作,無論何種職業都需經過社區技術學院培訓,按技能 的高低,上學時間長短不一。不單學技能,還要學倫理知識,要有職 業操守,安貧樂道,愛自己所干的行業,懂得自尊,職業沒有高貴之 分。如今我自己身處於工人階層,我們都工作得愉快。反觀我那時的 現狀,工友,後勤工人可從城鎮,或農村直接招入,毫無上崗前職業 培訓。無論東西方,人類先賢從上天傳遞同一古訓,聖經教導“有衣 有食就當知足”,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 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譯文∶孔子說∶ “賢德啊,顏回,吃的是一小筐飯, 喝的是一瓢水,住在窮陋的小房 中,別人都受不了 這種貧苦,顏回,卻仍然不改變向道的樂趣。賢 德啊,顏回!” 《論語·雍也第六》。 我那個時代,在單位中如果想要改變自己處境,除考學外,還可通過 各種特殊途徑,或不正當的關係來得到人們認為更好而體面的職務, 如以工代干,入黨,最後正式轉入幹部編制,這樣易造成社會的不 公,和負面情緒。同我一年工作的青工均專干,而我不會拉關係屬政 治思想落後之流。中國的職場文化,心態與加拿大就不同,後者使甘 於安貧樂道的人得其所哉,使人達觀、自尊、理性,身在名利之外, 而不眼熱他人的成功,永遠和各種潮流保持距離。相反,國人太具有 野心,人分三六九等,非常能夠吃苦,非常不切實際地不斷往上爬, 要追求高大尚的工作並視西方人安貧樂道為散漫,自感墮落和落草為 寇。其實,中國傳統的中庸之道就是教地球人怎樣活着? 昨天,我給一位87歲的老太HELLEN做清潔擦身,她性格溫和,很nice。 在她的住房牆上掛了一幅英文的散文詩歌, “生命所渴求( The Desiderata)。”雖然,字跡顏色已褪色,但仍然清楚。我的英文不很好,但大致明白詩歌的意思,我將此詩歌抄錄,並在網上得到所有的信息。 The Desiderata 內容很有內涵,就我的職業來說,給我有心靈啟迪。老太太說,她的先生原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管,她與丈夫過去常用“生命所渴求“( The Desiderata)來啟發教育他們的五個孩子。 “在嘈雜和匆忙中,平靜地前行吧, 也別忘了在寂靜中,能找到多好的安寧。 可以的話,儘量不放棄原則而與所有人和睦相處。 細語清晰地說出你的肺腑之言,也聆聽別人的說話, 別人的話縱然又枯燥又無知,總會有他們的故事。 避開大聲說話和好鬥的人;他們是擾亂心性的人。 不要跟其他人比較,否則可能變得虛榮自負或忿忿不平, 因為一定有人比你偉大,也一定有人比你渺小。 享受計劃,也享受成就。 無論自己的事業有多卑微,維持對它的興趣; 在一生多變的命運中,它是你真正擁有的東西。 謹慎處理生意,因為這世界充斥着欺詐。 但是,不要因此而看不見人間美德; 很多人為崇高理想而奮鬥,生命到處都有英勇的事跡。 做你自己。 尤其不要虛情假意。但也不要把愛視為虛偽; 因為儘管生命有時枯燥乏味、有時令人迷醉, 愛,卻如青草般日久常在。 不輕視因年老而獲得的閱歷, 並得體地捨棄年輕時擁有的東西。 培育心靈上的力量,以面對突然而來的不幸。 但不要杞人憂天以致心神不寧。 眾多的恐懼,源自疲乏和孤獨。 要既不踰矩,又善待自己。 你是宇宙的孩子,身份不次於樹木和星星; 身處這裡是你的權利。 不管你是否明白它的奧秘, 毫無疑問宇宙在按其規律展現自己。 因此,不管在你心中宇宙是什麼模樣,和他和睦相處吧。 也不管你怎樣勞累和胸懷大志,在生命的煩囂和困惑中, 要保持心靈上的安寧。 不管經歷了多少偽善、苦役、和破碎的夢,世界依然是美麗的。 要保持輕鬆開朗。要努力讓自己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