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咸淳8年（1272年，開戰第六年）。

2月，開戰第六年，元軍進駐襄樊地區五年後，終於開始攻城。元軍首先攻樊城。樊城為一細長方形，位於漢水北岸，一面臨江，3面陸地，周圍地勢平坦。離蒙軍大本營近，水路陸路運輸都方便，特別是運送大型攻城武器雲梯，洞子車，尖頭木驢，拋石機。阿術、劉整、阿裏海牙各率一軍，從三面攻城。 從2月攻到3月，終於攻破外城。 宋軍退守內城，蒙軍無法攻破，於是築牆圍困。襄樊守軍2萬左右，樊城守軍大概6-7千。圍城的元軍應該有4-5萬。樊城外城已破，具有壓倒優勢兵力的元軍，居然攻不進內城。可以想象樊城守軍的戰鬥力，或者元軍的無能。當年成吉思汗和他的兒子們旋風般攻城掠寨，殺人如麻的蠻勁不復存在。也許因為主力早就不是蒙古人，也許蒙古人和契丹人女真人一樣，在中原呆久了享受慣了，變得文縐縐，肌肉不再那麼發達。

樊城守將張漢英，派人將蠟書套在頭髮里，藏在一大堆乾草下向下游游去，前往郢州求援。游到一個水上關口，守關的元兵看見這麼一大堆草，正好用來燒飯。用鈎子去鈎，發現下面的宋兵。求援的臘書就一句廢話，送到了也沒用：“鹿門既築，勢須自荊、郢援救。” 張漢英在宋史中只有寥寥幾筆，曾經是孟珙手下一名軍官，1263年是海州知州兼帶行遙郡刺史。海州位於江蘇連雲港，屬於淮東路。 張漢英不知什麼時候穿越到了樊城。他雖然無名，卻是襄陽大戰南宋寥寥幾名勇將之一。

襄陽大戰，樊城將士打得最英勇頑強。元軍打了一年，才攻下樊城。樊城被攻破後，守軍繼續和元軍巷戰。然而樊城攻防，在宋史中沒有幾筆。樊城的主將是誰也不清楚。張漢英除了上面幾句，直到樊城陷落，再也沒有下文。

沒有求援的信，下游的宋軍將領也知道襄樊危急。駐紮郢州的李庭芝，指揮不動夏貴范文虎，只能另起爐灶。 此外，幾次大敗讓李庭芝看到，從漢水下游進攻或者增援襄陽徒勞無益，他得換個方向。漢水襄陽上游，襄陽西邊，有一條河叫清泥河，源自武當山，從北匯入漢水。李庭芝派人在清泥河漢水入口處紮營，造輕舟百艘。每三條船連在一起，中間一條載物載士兵，兩邊的空船沒有船底，上面虛蓋着濕草簾，設陷阱讓蒙軍士兵落水。李庭芝在郢州一帶招募敢死隊3000人。6年來襄樊周圍被蒙古人燒殺搶劫，報名參加敢死隊的不少。這些人或者因為生活無着，或者為了報仇雪恨。不少人是半匪半民團。敢死隊的頭領是“矮張”張貴和 “竹園張”張順兩兄弟, 估計是當地的土匪或者民團司令。 5月漢水暴漲，張貴張順帶領3000勇士，乘坐百艘戰船（只有30多艘載人），從清水河進入漢江，順流而下。一路上遠則火槍火炮強弓勁弩攻擊，近則梭刀長槍橫砍直捅。衝破攔截的元朝水軍。120里路殺到襄陽城下。張順戰死途中。宋史說張順的屍體過了幾日，從下游溯流而上。張順全身頭盔甲冑，手持弓箭，身上插了4槍6箭，面容如生，怒氣勃勃。我懷疑張順的屍體絆在上游的什麼樹幹石頭上面，過了幾天，水流變換， 把他衝到襄陽城邊。

張貴張順的敢死隊能夠殺進重圍，自然是他們比夏貴范文虎彪悍不怕死。也是因為襄陽上游的漢江，不是元軍防守的重點，因為沒有料到宋軍援兵會來自那個方向。元軍也沒有多少戰船在襄陽上游。 元軍戰船無法通過襄樊之間的封鎖區，也不太可能把木頭運到那裡造船。 漢水在襄陽上游江面更寬闊，突破封鎖相對容易。張貴張順順流而下，元軍不占地利。

張貴來自郢州，殺進襄陽後，無處可去，被呂文煥留在襄陽, 無所事事。 8月份漢水又上漲，自恃勇猛的張貴準備殺回郢州。 他先派兩個人，游水到郢州與范文虎約定，上下夾擊蒙軍。汛期漢江寬闊，蒙軍再封鎖，在水裡打木樁牽鎖鏈，也攔不住兩個人。上次躲在乾草下面的送信人只是運氣不好。 9月，約定的日子到了。張貴帶着他原班人馬，順流而下。臨行才發現手下一個犯錯被鞭打的人不見了。計劃可能暴露，但是張貴不準備放棄，決定馬上出發。 蒙古人也許還沒有知覺，或者來不及行動。這時的漢水寬而深，張貴的戰船輕，元軍在水裡的木樁鐵鏈沒有多少用。 偶爾有一兩根鐵鏈或者繩索靠近水面，也被張貴的敢死隊砍斷。夜半天黑，很快來到小新河。 阿術、劉整各率一隻艦隊阻擊。兩岸元軍點燃火炬助威。張貴連打帶閃，衝破元軍阻擊。越過勾林灘，接近龍尾州。前面又是一隻船隊，旗幟飛揚。張貴以為是范文虎的援軍，高興地上前要打招呼。近了一看，全是元軍。原來范文虎兩天前在這裡遇到大風，後退30里。 而元軍得到逃卒告密，馬上派一隻艦隊，占領龍尾州，以逸待勞伏擊張貴。張貴已經筋疲力盡，猝不及防，他的輕舟船隊被元軍團團圍住。 張貴死戰，全身刀傷槍傷幾十處，被元軍俘虜，押到阿術前，拒絕投降被殺。阿術命令4個降卒把張貴屍體抬到襄陽城下，問道：“識矮張都統乎？” 襄陽守軍，哭哭啼啼，垂頭喪氣。 呂文煥斬殺4個降卒，厚葬張貴，立雙廟祭祀張貴張順。

張貴張順救援行動，不僅是襄樊被困5年來最成功的救援行動，也是唯一一場打出氣勢的勝仗。 既是張貴張順和他們的三千民兵敢死隊，彪悍善戰。也是李庭芝的策劃之功。然而李庭芝的策劃似乎到此為止。沒看到他在兩淮的那種全方面籌劃，從容敗敵。范文虎夏貴自成一體，李庭芝在這裡沒有多少實權，力不從心。

范文虎打了敗仗，還可以原諒。 臨陣脫逃，使勇將張貴被殺，范文虎也太窩囊。賈似道沒法為他開脫，解除了他的襄樊水軍指揮權，罷免了他的殿前軍付指揮使，調到安慶府。以後襄樊戰區的水軍，大概都歸夏貴指揮。夏貴和范文虎半斤八兩。

11月，襄陽眼看不保。在襄樊指揮不動人馬，李庭芝上書，說自己“區區庸夫”不能勝任。賈似道“威震華夷，少超常度”。建議賈似道建立督府，到襄樊前線指揮。賈似道回答說就是他親臨襄樊前線，也改變不了襄陽存亡的命運。他上書度宗，建議明年親自領兵攻山東。因為襄樊的元軍士兵都來自山東。一打山東，襄樊元軍就會軍心不穩。度宗自然不肯讓他離開。再次不了了之。

前方吃緊，後方一籌莫展。右丞相兼樞密使馬廷鸞辭職。度宗黯然道：“丞相勉為朕留。”  馬廷鸞回答：“然國事方殷，疆圉孔棘，天下安危，人主不知；國家利害，群臣不知；軍前勝負，列閫不知。”  庸君庸臣庸將，加上內鬥專家超級醋罈子賈似道，馬廷鸞無可奈何傷透了心。

張貴張順失敗，李庭芝又生一計，要收買劉整或者離間蒙古人與劉整。李庭芝奏請封劉整為盧龍軍節度使及燕郡王。度宗言聽計從，派永寧和尚給劉整送任命書、金印、功勳章和李庭芝的信。和尚一進入元境就被抓住，或者故意被抓住。忽必烈派張易、姚樞詢問劉整。劉整直接進京向忽必烈申訴：“此宋人患臣用後襄陽，欲以此殺臣耳。臣實不知。” 忽必烈相信劉整，獎賞他忠心耿耿，命令處死永寧和尚和他的隨從。詔令劉整回書宋廷：“整受命以來，惟知督厲戎兵，舉垂亡孤城耳。宋若果以生靈為念，當重遣信使，請命朝廷，顧為此小術，何益於事！” 李庭芝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抱大腿的劉整不可能被收買，離間計對忽必烈沒用。如果忽必烈那麼愚蠢，不被他大哥蒙哥幹掉，也會被他四弟阿里不哥幹掉。他手下也不可能有那麼多人才。

2月份元軍就攻破了樊城外牆，直到11月，還沒有攻進內牆。這時候，忽必烈送來回回炮。

回回炮就是拋石機。宋軍也有拋石機，但都是人力拋石機。幾人幾十人上百人拉着繩子死勁往下扯，把槓桿另一端的石頭往上往前拋。人力拋石機力量不夠，不準確。拋的石頭不大，射程不遠，着落點難以控制。回回炮是重力投石機。槓桿的一端是重物，另一端是待拋的石頭或者鐵球炮彈。發射時，用人力獸力通過絞盤、滑輪等機械把石頭炮彈一端拉下，重物端上升，再用鐵鈎，繩索或者機關套住石頭端的槓桿。放開或者砍斷固定的鐵鈎或者繩索或者機關。重物端下降，石頭端向上向前衝，把石頭石彈鐵彈拋出去。石頭大石頭重，射程遠，彈着點遠比人力拋石機準確。

重力拋石機（Counterweight trebuchet 圖來自網絡）。

波斯醫生Rashid al-Din Hamadani (1247–1318 AD) 所作《通用歷史Jami' al-tawarikh》中的重力拋石機。

武經總要中的宋代拋石機。

重力拋石機12世紀在地中海周圍出現。忽必烈手下幾個將領包括郭侃曾經隨他弟弟旭烈兀西征，見識了那裡攻城武器的厲害。上一年，忽必烈預料到襄樊即將來臨的攻城戰，需要威力強大的攻城武器，派人到中亞西亞的蒙古伊爾汗國向旭烈兀長子國王阿八哈請求幫助。阿八哈派回回人亦思馬因和阿老瓦丁到大都。兩人全家搬到大都，花了一年多時間，在大都造炮試炮成功。11月份來到襄樊，元將隨世昌指揮元軍，冒着大雪在樊城內牆外修築土山炮台，然後安放回回炮。樊城守軍用弓箭弩箭拋石機攻擊，又出城突擊。元軍死傷眾多，隨世昌被打得全身血淋淋。元軍一邊阻擋宋軍的攻擊，一邊繼續修建。土山炮台修好，回回炮架上。元軍大將維吾爾人阿裏海牙開始炮轟樊城。

襄陽陷落的命運已經鎖定。 12月份，四川安撫使昝萬壽進攻成都，打敗元將嚴忠范，摧毀成都城。嚴忠范和手下八人逃跑，被罷官。四川是南宋戰事最慘烈的戰區，丟城失地最多，但仍有能力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