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Criticism of Modern Medicine. JAMA. doi: 10.1001/jama.2025.15745. Originally Published April 10, 1926 | JAMA. 1926;86(15):1132. 這是 1926年4月10日在JAMA 發表的文章,100 年的老古董, 標題叫對現代醫學的批判。 作者認為,醫學/技術迅速發展,例如X光的發現,讓醫生變得懶惰,忽視病史和查體。100年前的醫療技術,診斷儀器,照現在的標準,只能算大刀長矛。 但是已經有人抱怨,醫生們被機器慣的太懶惰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一代不如一代。古今中外,一代又一代,抱怨似曾相識。不管這些抱怨有沒有道理,抱怨的現象不僅不會消失,還會發展蔓延。Every Patient Tells a Story 一書上講了3個查體失誤或者忽視查體引起的醫療事故。 先把這本書的作者簡單介紹一下。 作者Lisa Sanders,從小愛讀福爾摩斯探案。最初在電視台工作,採訪和製作與醫療有關的節目。突然想起要當醫生, 36歲進了耶魯醫學院,是當時年齡最大的醫學生。醫學院畢業,作完實習生,開始當家庭醫生。2002年開始,在紐約時報開了一個專欄《診斷》,報道疑難怪症。以後又在網飛拍攝《診斷》紀錄片。 事故 1: 一個50多歲的病人,因為胸痛來到醫院。一個醫學生去收這個病人。實習生告訴他,要測病人兩隻手臂的血壓。他測了一側,測另一側時,測不出血壓。測了幾次都不行。 聽到這裡,這個病人胸痛是什麼原因? 學生測不出,怕別人嫌他苯,沒有找人幫忙,也沒有告訴誰。到了晚上,病人病情急劇惡化。送到手術室,發現病人主動脈夾層破裂。手術太晚,病人死亡。書上沒有講胸痛細節。 突然發作的劇烈胸痛,反射到背部肩胛骨之間,雙臂血壓相差太大,是主動脈夾層破裂的典型症狀。這個學生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要測雙臂血壓。丟了一條人名。這個學生(已經當了醫生)後來告訴了作者這個事故。 事故 2:女性,40多歲,發燒呼吸困難來到醫院。看起來是典型的肺炎。病人入院前已經服了一個星期的抗菌素。醫院的醫生們給她靜脈注射抗菌素。第二天,病人抱怨腰痛,下肢無力。病人有慢性腰痛史。聽起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醫生們加上鎮痛藥,繼續靜脈注射抗菌素。第三天,發燒溫度更高,白細胞也上升。醫生想,是不是肺炎加重。於是作了一個CT。CT意外發現,病人有脊髓膿腫。醫生然後查體,發現病人下肢麻木麻痹。肺炎是小毛病,脊髓膿腫是大毛病,搞不好就是下肢癱瘓。趕快作手術。病人恢復正常,出院。歪打正着,避免了一場醫療事故。 事故3:男,60 多歲,胸痛來到醫院。診斷是心肌梗塞。作了冠脈造影,安了支架,然後送到ICU。在ICU,血壓突然下降。 冠脈造影,安支架後,血壓突然下降,最可能的原因是什麼? ICU的醫生們沒有追究原因,沒有檢查病人。只是給他輸液。靠輸液升壓。過了幾個小時,安支架的心血管醫生來看他。大吃一驚。趕快檢查病人,發現病人心率很快,但是心臟的聲音幾乎聽不到。頸靜脈膨脹,強烈搏動。這個病人是心包出血。血液在心包內,使得心臟不能舒張,血液不能回流。心臟射血自然減少。因此血壓下降,頸靜脈擴張。這叫tamponade (心包填塞)。是安冠脈支架後常見而致命的併發症。趕快送到手術室開胸搶救,無效,病人死亡。 作者說:上面3個病人,都是醫生沒有檢查病人,導致的嚴重後果。確實如此,但是更重要的是,病人病史,體徵實際上很明顯,但是醫生沒有想到可能的原因,沒有想到就不會查病人,查病因。導致病人死亡的原因,不僅僅是沒有查體,更是思維惰性,思維慣性。 講了3個病例或者事故,作者開始討論查體。作者說,當時(2009年或者更早)醫療界的共識是:查體已經死了20年。 1990年,一個醫生Salvatore Mangione作了一個研究。調查了 250個醫學生,實習生和心血管Fellow,讓他們聽了12個不同的心音,問他們是什麼心音。醫學生只能回答正確兩個,實習生也一樣。作者認為更糟糕的是,就是心血管Fellow, 未來的心血管專家,也只正確回答了6個。 50%的正確率,在我看來已經很不錯了。 另一個調查結果更讓人失望。一年級的醫學生,正確回答了50%有關查體的問題,畢業的醫學生,正確回答了60%的問題。實習生,實習生的指導醫師(Attending), 行醫的醫生,和剛畢業的醫學生半斤八兩。 曾經有個醫學生告訴我。在學校里,他們認真學習查體。到醫院來見習,幾天就被實習生帶壞了,根本不在乎查體。 回到學校,他們的老師非常失望。 我們當年,訓練查體好像很嚴格,所謂的三基三嚴。有專門的診斷基礎課。醫院裡有什麼病人,有什麼特殊的心音,老師就帶着一大群學生,去聽那個病人的心臟。 在紐約實習的時候,一天,一個印度佬對我說:美國的醫學教育,醫學訓練好得多。 我說: 不一定。舉個例子,查血壓怎麼查? 印度佬回答:把套子套上,打氣就得了。還要怎麼查? 我說:查血壓,你得慢慢打氣,打到聽不見脈搏的時候,再往上打20 mmHg, 然後慢慢放氣。手臂要和心臟在同一個水平。 不過,雖然在印度佬面前牛皮哄哄,雖然當年川醫強調三基三嚴,我並不認為我查體的功夫有多高。主要是沒有時間學習、練習查體。上診基課,有什麼特殊的體徵,大家一擁而上,每個學生查這個那個體徵只有幾分鐘。看到聽到查到的體徵,實際上半是猜猜,煞有介事。最後一年見習, 真正接觸病人,但幾乎沒有人教查體。事情太多,包括換氧氣瓶。沒有多少時間去系統地查每一個病人,只能針對性地查。到了美國,開始當實習生前一兩個月,惡補了一下查體。沒有什麼用。只是把房顫記住了,irregularly irregular (不規則的不規則)。心律失常可以說都不規則,但是很多心律失常是規則的不規則。 如二聯律三聯律。 但是房顫的節律完全沒有規律可循。開始實習幾天,真的聽到了診斷了一個房顫。 當年實習生都忙,特別是第一年的實習生,號稱是陽溝的最底層。什麼人都可以欺負你,特別是紐約這個狗咬狗的叢林。什麼活都該你干,查房,收病人,寫入院志逐日誌,抽血收集尿液,插尿管,哄護士。每天平均管14-15個病人。14-15 個病人,對住院醫師(hospitalist) 來說很輕鬆,但是對實習生來說就不輕鬆。7點上班,開始交接班,至少半個小時。然後吃早飯。8點左右開始查病人。 930 Attending 查房,你得準備好匯報病例。 遇到不羅嗦的Attending, 11 點左右可以完。遇到囉嗦的,就是1130 或者12點。然後是中午的講課,一個小時。到了下午,才開始寫逐日誌,下處方,干雜活當苦力。還有這個醫生那個家庭醫生來找你,教訓你。 每個病人接觸的時間很少。查體總是馬馬虎虎。也沒有人教查體。查房的時候,大部分Attending 也不查體,原因之一,大概是他們感到自己的查體功夫拿不出手。也有Attending 要示範一下怎麼查體。有兩個查體特別厲害。 一個是肺科醫生,什麼囉音喘鳴聽的清清楚楚。第一年實習完了後,他考我們查體。查體不過關,理論上說可以不讓我們升級。查體包括肺臟聽診,如何查腹水。大部分實習生都是笨手笨腳,我也一樣。最後他搖搖頭,每個人都過關了。還有一個是風濕科醫生。對人很刻薄,但是問病史查體有一套,十幾分鐘,診斷就出來了。查的清清楚楚,分析的條理分明,不得不服。 我自己查體,都是走捷徑。懷疑病人中風,讓病人眼睛跟着我的手指轉,再讓病人笑一笑,腦袋左偏偏右偏偏。摸摸臉,問有沒有感覺。 腦神經就查完了。然後讓四肢動一動,再按住四肢讓病人動。摸摸四肢。神經系統就查完了。呼吸系統我好像比較自信。聽診的時候,想象支氣管小支氣管痙攣會發出什麼聲音,支氣管有水或者有痰液,粘稠或者稀薄的痰會發出什麼聲音。感到我基本上可以聽清楚。心臟是一鍋漿糊。第三第四心音我是區別不出來的。 雜音能聽到,但是強度音調都是打猜猜。腹部有什麼問題,查腹部緊張度,壓痛,反跳痛。可以查出一點大概。有些疾病,有獨特明顯的體徵,即使對查體一塌糊塗,也不會或者不應該掌握不了。右下腹壓痛是闌尾炎,右上腹壓痛是膽囊炎。胸骨壓痛是胸壁軟組織炎。劍突下壓痛可能是胃炎。蜂窩組織炎是局部紅腫熱痛,一目了然。 在加拿大,有一次要準備考試,其中包括查體。醫院裡的教授自願教我們。神經科兩個教授,一個是醫學院院長。教我們查神經系統。太嫻熟了。神經科大概唯一可以通過查體,診斷就可以八九不離十的專科,因為神經的分布非常規則,神經系統的異常主要表現在感覺運動障礙。 風濕科也許類似。一次講座,一個家庭醫生,中國人,講肩關節病。只是查體,她就知道是什麼韌帶的問題,或者骨頭的問題。 這些我都做不到。我對病史更重視。大部分時候,查體只是給我提供一個方向,幫助我決定作什麼化驗或圖像。查體提供可能的診斷,最終要靠化驗圖像證實。心臟雜音,作心臟超聲波。肺部毛病,X光或者CT。不管我對自己查體信心強不強,那些檢查都得作。當然有一些危急疾病的體徵,不能忘記,不能忽略。如心包積液,主動脈夾層破裂,肺動脈栓塞,闌尾炎,膽囊炎,腸穿孔,都有典型的體徵,有這些體徵不等於就有這些疾病,有這些疾病不一定就有這些體徵。但是忽略了這些體徵,就可能是生與死的問題。 我認為病史比查體重要,也許是為我查體馬馬虎虎,查體水平一般找藉口。但是有幾個研究,如An Analysis of Paediatric Diagnostic Decision-Making: How Should Students Be Taught?. 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internalmedicine/fullarticle/2469079,支持我的看法。大部分研究都是上個世紀90年代或者以前作的。每個研究人數很少,一般是100個左右, 因為研究對象是醫生實習生。根據這些研究,73% (56-94%) 的診斷,根據病史就可以得出。另外 4-17% ,得加上查體才能得出。我自己的經歷,根據病史,可以下75%左右的診斷。查體大部分幫助很小,也許低於8%。但是有的疾病,查體就可以提供80-90%的診斷,如闌尾炎膽囊炎蜂窩組織炎。有的必須靠查體在幾個鑑別診斷中確定一個,如胸痛,鑑別診斷是心肌梗塞、肺動脈栓塞、心包炎和胸壁軟組織炎。胸壁壓痛基本上可以說是胸壁軟組織炎。 大部分病人都是一般疾病,肺炎,腸炎,心肌梗塞,中風,食物中毒。這些疾病,根據病史就可以得出診斷。關鍵是你怎麼問病史,問病史的過程中你腦袋裡有沒有線索,是否根據線索問追蹤問題。問完病史查體,如果查體支持病史得出的診斷,當然好。如果查體沒有相應的體徵,基本上不會改變診斷。 “查體已經死了20年。” 一方面是不少醫生缺少基本的查體功夫,另一方面是不少體徵,對診斷沒有幫助,不查也罷。有不少醫生,最簡單的體徵都查不出來。我遇到的一些心血管醫生,心血管的Nurse practitioner。 只要病人入院診斷是心衰。他們都聽到肺上有濕羅音,下肢都是水腫。肺部底層肺泡最多,當肺泡隨着呼吸塌陷和撐開的時候,會產生悉悉索索的聲音。症狀聲音很容易和濕羅音(crackles) 混淆,特別是檢查的醫生或者NP已經先入為主,認為這個病人有心衰的時候。我有一次對一個Nurse Practitioner 說,這個病人幹的像根骨頭,你是哪兒聽到的濕羅音?哪兒摸到的水腫? 另一次,一個病人入院診斷是心衰,心血管醫生就靜脈滴注利尿劑。滴了兩天沒有改善,他準備找腎臟科醫生透析。我終於忍不住,告訴他,這個病人沒有液體滯留,不是心衰。他的呼吸困難是因為隱源性機化性肺炎(cryptogenic organizing pneumonia)。還算好。 聽了我的話,他不再插手。 查體不該死,查體是診斷重要的工具之一,至少對部分疾病。不會查體,就可能誤診,而且一誤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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