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360 BC, 伯羅奔尼撒奧林匹亞。正逢奧運會，哪裡熱鬧哪裡去，迪昂也在那裡。他已經被放逐7年。這期間，他尋求返回敘拉古，包括推動柏拉圖三訪敘拉古，再作小狄人導。一次次嘗試失敗，對迪昂也許不是什麼損失。他的放逐生活可以說非常愉快。他在敘拉古失敗的改革，由此而來的放逐，讓他成為希臘人的英雄。他高大健美，學識淵博，勇武有力。他有錢，也許是希臘本土頭號富人。迪昂出手大方，資助雅典演出合唱團。他遍訪希臘各個城邦。所到之處，都受到明星般的歡迎，即使那些城邦彼此敵對。小狄的盟友斯巴達破例授予他斯巴達公民權。沒有勾心鬥角，沒有人監視他，打他的小報告。迪昂很放鬆，充分享受生活。

這時候，他遇到從敘拉古返回的柏拉圖。敘述了在敘拉古的經歷後，柏拉圖告訴迪昂，小狄沒收變賣了了他的財產，剩下的分給小狄部下。小狄不再給他送錢。小狄還強迫迪昂的妻子，嫁給手下一個軍官蒂莫克拉底（Timocrates）。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送錢也罷了，迪昂手裡的錢夠他過一輩子舒服的生活。但是強迫他的妻子嫁給一個僱傭軍軍官，太侮辱人了。雖然迪昂並不怎麼愛他的妻子。迪昂向宙斯發誓，他要報仇雪恨。柏拉圖並不贊同他發動戰爭。隨柏拉圖逗留敘拉古的斯珀西波斯（Speusippus），與當地人交往廣泛。他告訴迪昂，敘拉古人都痛恨僭主，就是迪昂一個人回去，他們也會群起響應，推翻僭主統治。

放逐迪昂7年後，小狄怎麼突然拒絕再給迪昂送錢，把迪昂妻子嫁給手下的僱傭軍軍官？也許是他缺錢。在柏拉圖回到雅典前不久，小狄曾經想削減僱傭軍工資。僱傭軍譁變，圍住王宮。小狄趕快取消這個打算。也許他是吃迪昂的醋。不管他怎麼努力學習，柏拉圖總是偏愛迪昂。他要給迪昂一點難堪。也許他已經掌權7年，柏拉圖已經離開，而且不會再來。他沒必要再把迪昂哄哄拍拍，也不怕迪昂搗亂。不管原因是什麼，小狄將發現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357 BC夏，伯羅奔尼撒半島西邊小島扎辛索斯(Zacynthos)。經過3年秘密招兵買馬和訓練，迪昂準備出發。他的心腹將領有他的弟弟麥加克勒斯（Megacles）；柏拉圖的學生，迪昂在雅典的東道主卡利普斯（Callippus）；占撲師色薩利人米爾塔斯（Miltas）；塞浦路斯人尤德穆斯[Eudemus the Cyprian，亞里士多德在他死後寫下了對話錄《論靈魂》（On the Soul）]；留卡迪亞人蒂莫尼德斯（Timonides the Leucadian）。1000 多敘拉古流放者，只有25人參加。此外有近800將士。這些人來自地中海各地，都是些冒險家、亡命徒、窮光蛋，誰出錢就為誰賣命。他們肌肉發達，訓練有素, 多年出生入死，習慣玩命。迪昂掏空腰包，讓他們吃好，訓練好，準備好。

這一天，迪昂召集他們，宣布將出征討伐小狄。這些亡命徒都驚呆了。小狄是希臘世界最大的僭主，敘拉古是最大的希臘城邦。小狄有四百艘戰船、近十萬步兵、一萬騎兵。 還有眾多武器、食物和金錢。有堅不可摧的港口、碼頭和堅固的城堡。他們不是去找死嗎。他們認為迪昂瘋狂得失去了理智。 他們譴責招募他們的軍官，當初沒有告訴他們戰爭的目標。迪昂回答：只要他們一到西西里，西西里人就會加入他的隊伍。敘拉古人被僭主壓迫太久，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會起義。

迪昂的僱傭軍稍微安心了一點。不料晚上出現月蝕，僱傭軍又開始驚恐不安。迪昂是柏拉圖的學生，知道月蝕的原因。 但是他讓占撲師米爾塔斯（Miltas）解答。米爾塔斯（Miltas）說：神聖的力量預示着現在輝煌的事物會黯然失色，沒有什麼比狄奧尼修斯的暴政更輝煌。然而，他們一旦到達西西里，狄奧尼修斯的光輝就會熄滅。他告訴僱傭軍振作起來，期待最好的結果。

月圓之時，埃特西亞 (Etesian)海風勁吹。全副武裝的士兵在阿波羅神廟前莊嚴列隊。迪昂向阿波羅獻上盛大的祭品。獻祭完畢，迪昂為他的士兵在體育場舉辦了一場豪華宴會。葡萄美酒，金杯銀杯。士兵們斜靠在沙發上，享受美酒美食。 他們驚嘆擁有如此巨大財富，51歲的迪昂，如果沒有成功的希望，絕不會開始這一場冒險的事業。

迪昂的小艦隊包括兩艘商船運輸士兵，一艘商船運輸武器和糧食，兩艘三槳戰船護航。當年航海，都是沿着亞得里亞東海岸往北行，然後在亞得里亞海最狹窄處，意大利高跟鞋鞋跟Hydrus(今Otranto)橫穿海峽。再沿着意大利半島東岸，向南到西西里。因為古代只能靠岸邊的島嶼，海岸指方向。但是菲利斯托斯（Philistus ）率領着一隻艦隊，封鎖了這條航線。迪昂的計劃是直接向西，橫穿亞得里亞海。沒有指南針橫穿茫茫大海，是不可思議的任務。

月明星稀，東風輕吹，迪昂的小艦隊出發。

另一個敘拉古流亡者赫拉克利德（Herakleides）原計劃和迪昂一起出發。臨時說他的三槳艦隊還沒有準備好，稍後到達。赫拉克利德曾經是小狄的僱傭軍將領，也是柏拉圖的朋友。360 BC， 當柏拉圖還在敘拉古的時候，小狄試圖削減僱傭軍薪水。僱傭軍騷亂，要衝進王宮。小狄趕快答應了僱傭軍的要求。叛亂平息後，謠傳赫拉克利德是主謀，小狄派人搜捕。赫拉克利德趕快躲藏起來，然後逃離敘拉古。他認為小狄對僱傭軍吝嗇，遠遠不如老狄慷慨，僱傭軍對小狄不賣勁。 赫拉克利德願意和迪昂合作，推翻小狄的僭主統治。不過，他和迪昂好像從來就合不來。也許赫拉克利德也是領袖式人物，一山難容二虎。

二

阿波羅講義氣，迪昂一路順風，第13天到達西西里東南角帕奇努斯。船長敦促他們趕快上岸，因為風向隨時可能改變。迪昂想離敘拉古遠一點上岸，艦隊繼續向西。突然，北風颳來，船隊被吹到北非海岸的塞爾西納 (Cercina)。 這裡礁石密布，海岸陡峭。他們的船，幾次差點被拋到礁石上，甩得粉碎。風終於停了，但是他們無法劃回西西里。正在沮喪，阿波羅再次出手，南風吹起，越來越強。迪昂的艦隊，張開所有的帆，5天就回到西西里。

艦隊在迦太基人控制的一個小鎮米諾亞靠岸。 駐軍軍官西納勒斯是迪昂的朋友。就算不是朋友，迦太基人也樂意坐山觀虎鬥。迪昂在那裡短暫停留，把多餘的武器暫時留在那裡，隨後橫穿西西里向敘拉古進發。一路上，西西里人紛紛加入他的隊伍。這些西西里人有被老狄小狄欺壓的希臘城邦人，有西西里土著，還有敘拉古人。到了敘拉古邊境，迪昂的隊伍已經增加了5000人。

小狄這時候正率領80艘船在意大利。他手下軍官，迪昂妻子的現任丈夫蒂莫克拉底（Timocrates）指揮敘拉古僱傭軍。迪昂聲東擊西，聲稱要進攻萊昂蒂尼（Leontini）。不少僱傭軍家屬住在那裡。許多僱傭軍士兵放棄崗位，趕到萊昂蒂尼。敘拉古市民已經開始暴動，到處捉拿小狄的密探，抓住就打死。

旭日升起，迪昂在阿納普斯河邊祭祀神靈，隨後渡河。迪昂大軍進入敘拉古外城阿克拉迪納 (Achradina)。迪昂身着華麗的盔甲，頭戴花環，走在前面。兩邊是他的弟弟麥加克勒斯(Megacles)和雅典人卡利普斯(Callippus),後面是100 衛兵。再後面是5700 將士，步履整齊，列隊行進。敘拉古人在街道兩旁擺上桌子、酒碗、祭神的肉。迪昂走過，市民們向他投擲花環，仿佛他是奧運會冠軍。向他發誓祈禱，如向神發誓祈禱一樣。被僭主統治了48年，大多數在僭主統治下出生長大的敘拉古人，並沒有變成順民。他們是希臘人，他們的血管里流着自由人的血。他們嚮往自由，嚮往民主。自由民主一夜降臨，他們將如何行使自己的權利？ 他們能否明智地行使自己的權利？

迪昂穿過城市，來到一個高大醒目的日晷前，向市民發表演講，宣告暴君統治的結束，告訴市民用行動維護自由。這個日晷是老狄建立的。迪昂在這個日晷前講話，是什麼預兆？推翻了暴君的統治？一個暴君取代另一個暴君？占撲者眾說紛紜。

敘拉古市民選舉迪昂和他弟弟麥加克勒斯為將軍，擁有絕對權力。此外，根據他們的意願和懇求，選舉了二十名同事與他們一起任職，其中一半是隨迪昂歸來的流放者。

迪昂隨後進攻敘拉古西邊的城堡伊皮波萊（Epipolæ），蒂莫克拉底不戰而逃。小狄的僱傭軍，龜縮在奧提伽島（Ortigia）上的城堡。奧提伽島一直是老狄小狄的僱傭軍駐地，三面環海，只有西北有橋梁橫跨狹窄的海峽與陸地相連。城牆堅固。建堡以來，從來沒有被攻破。迪昂指揮軍隊和市民，在城堡前築起圍牆，封鎖了城堡唯一的陸路交通。

三

7天后，小狄帶着他的艦隊返回敘拉古，進入奧提伽（Ortigia）城堡。

困在孤城的小狄，派使者和迪昂談判。迪昂要求小狄和敘拉古市民公開協商。幾番來回，迪昂下最後通牒，小狄必須放棄統治權，否則不會談判。如果小狄同意放棄統治，迪昂將保證他得到豁免。小狄表示同意，並邀請敘拉古人派代表，進入城堡，進一步協商。

最後的勝利在望，敘拉古人滿心歡喜，相互祝賀。他們不再警惕地守衛城堡前的圍牆，很多人甚至放棄崗位，回家睡覺。

清晨，小狄酒足飯飽的僱傭軍突然襲擊。他們大聲嚎叫，拆毀圍牆，向守衛圍牆的敘拉古人和迪昂的士兵撲來。敘拉古人紛紛逃竄，沖亂了還在抵抗的迪昂士兵。迪昂的士兵無法形成作戰陣型，只能各自為戰。形勢危急，迪昂無法在混亂的戰場上組織他的軍隊。他帶領幾十個精銳，衝到最前方。迪昂華麗的盔甲引人注目。敵人和朋友都呼喊着向他涌去。梭鏢向他飛去，長矛向他刺去。迪昂的盾牌被擊穿，手被刺傷，他的長矛折斷，倒在地上。迪昂的士兵，發出絕望的嚎叫，瘋狂砍殺前面的僱傭軍。隨後把迪昂扶起，送到後方。

迪昂無法廝殺。他任命蒂莫尼德斯指揮，自己騎馬在阿克拉迪納 (Achradina)大街小巷奔馳，呼籲敘拉古人返回戰場。逃跑的和在家的敘拉古人返回戰場。戰鬥持續一個上午，終於把小狄的僱傭軍趕回了城堡。 小狄當天把敘拉古人代表送走。

四

迪昂是敘拉古當之無愧的最高領袖。敘拉古人擁戴他，同時疑心重重。48年前，他們擁戴老狄成為最高領袖，換來48年的暴政。一次集會上，一個叫索西斯的人痛罵敘拉古人，說他們只是用一個愚蠢而醉酒的暴君，換了一個警惕而清醒的主人。

知道敘拉古人心理的小狄，着意擴大迪昂和敘拉古人之間的裂痕。小狄給迪昂送了幾封迪昂親屬的信。所有這些信，迪昂都要求公開宣讀。其中一封是他兒子的信，實際上是小狄寫給敘拉古人的。 信中敘述了迪昂對暴政長期的忠誠熱心服務。小狄說他可以退位，前提是迪昂接替他作為僭主。小狄提醒迪昂，一旦他給了敘拉古人自由，他們就會轉身刺痛他。迪昂必須當僭主，以保證他姐姐、孩子和妻子的安全。

小狄陸路被封鎖，但是海上仍然占優勢。小狄用船隊運送物資，還派艦隊騷擾海岸，搶劫物質。

這時候，赫拉克利德斯帶着二十艘三槳戰船、三艘運輸船和1500士兵來到。艦隊很快擴大到60 艘三槳戰船，這些戰船和水手可能是小狄那裡起義過來的。敘拉古人歡迎赫拉克利德斯的到來，雖然他曾經是小狄僱傭軍首領。赫拉克利德斯善於公交。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的海軍，是制約迪昂的力量。敘拉古市民選舉赫拉克利德斯為海軍司令。迪昂抗議道，他們已經授予他最高權力，就不能有另一個人再來指揮海軍。敘拉古人只好撤銷任命。隨後迪昂又召開會議，任命赫拉克利德斯為海軍司令。

菲利斯托斯（Philistus ）帶着他的艦隊返回敘拉古。小狄的海軍和赫拉克利德斯的海軍幾次交手以後，進行了一場決戰。菲利斯托斯先勝後敗，他的艦隊被摧毀。他的戰船被衝上海岸。菲利斯托斯企圖自殺不成功，被活捉。敘拉古人脫光他的衣服，砍下他的腦袋。小孩子用繩子綁住他一條腿，拖着穿過阿克拉迪納的街道，最後甩進採石場。採石場曾經是僭主關押囚徒，強迫囚徒干苦力的地方。

菲利斯托斯忠心耿耿，為老狄效力近20年，被老狄流放了19年。小狄召之即來，又忠心耿耿輔佐小狄11年。76歲悲慘屈辱地死去。

菲利斯托斯被殺後不久，小狄把城堡交給他大兒子阿波羅克拉底（Apollocrates）。乘着赫拉克利德斯的海軍放鬆警惕的時候，帶着他的財產和部分人員逃離，直奔南意大利他母親的城邦洛克瑞（Lokri）。 這時候，迪昂到達西西里9個月。

五

小狄逃脫，海軍司令赫拉克利德斯受到敘拉古人的譴責。赫拉克利德斯提出分土地，被迪昂否決。赫拉克利德斯鼓動敘拉古人選出25位新將軍，包括赫拉克利德斯。迪昂被剝奪指揮權，迪昂的士兵被剝奪了軍餉。

這些新將軍們派人遊說迪昂的士兵，要他們拋棄迪昂。 許願授予他們公民權，也許還可以得到薪水。士兵們不為所動。除了對迪昂的忠誠，這些隨迪昂從小島扎辛索斯(Zacynthos)出征的亡命徒，走南闖北，可不是敘拉古的公民權和一點薪水就可以收買的。他們對敘拉古人的忘恩負義非常憤怒。要求迪昂帶領他們報復。迪昂不同意，只是帶他們出城。

狄奧多羅斯（Diodorus Siculus）說迪昂部下有3000 多人。除了跟隨迪昂來西西里的700多人（最初是800人），其餘是西西里人。敘拉古人欺負他們人少，蜂擁而上，即使不把他們都幹掉，也要揍得他們鼻青臉腫。迪昂的士兵立刻排成方陣。敘拉古人衝上來，就上去給他們一點顏色，但是並不追趕。幾個回合下來，敘拉古人只是遠遠圍着叫喊，不敢上去。迪昂和他的士兵們且戰且走，出了城門。向另一個城邦萊昂蒂尼（Leontini）走去。敘拉古人又派騎兵來追殺。這一次迪昂不客氣了，列陣衝過來，殺死幾個騎兵，剩下的趕快逃回城裡。

萊昂蒂尼市民敞開大門，接待了迪昂和他的士兵，並授予他們公民權。一個小城邦，管3000人吃住，不是件小事。萊昂蒂尼的居民，都是老狄小狄的僱傭軍和家屬。在迪昂和小狄9個月的敵對行動中，他們保持中立。這時候，他們出於道義，收留了迪昂。

敘拉古市民享受完全的民主自由，當家作主，群龍無首。選出的25個將軍，首要任務是不得罪敘拉古人民，而不是領導他們。赫拉克利德斯稍微有點權威，但他的權威也許主要來自他的公交能力。

這時候，在意大利洛克瑞的小狄派他的軍官，尼亞波利斯人尼普修斯（Neapolitan Nypsius）帶領一隻船隊給奧提伽城堡的僱傭軍送來大量糧食、武器、其它物質和士兵。

敘拉古人的海軍粗心大意，讓尼普修斯穿破封鎖，順利到達奧提伽城堡的港口。當尼普修斯的船隊正在卸貨的時候，敘拉古海軍突然襲擊。擊沉了幾艘三槳戰船，繳獲了幾艘貨船。但是，增援士兵和大部分武器糧食，都運進了城堡。

敘拉古人慶祝勝利，他們認為奧提伽城堡被攻破或者投降是早晚的事。 他們忽視了城堡內還有上萬名吃的飽飽的僱傭軍。敘拉古人唱歌跳舞喝酒，從早晨到半夜。

尼普修斯在城邦上看得清清楚楚。凌晨，小狄的僱傭軍從城堡出發，架起雲梯，翻過封鎖城堡的障礙圍牆，殺死醉醺醺或者熟睡的哨兵，推翻大部分障礙，然後蜂擁殺向阿克拉迪納，從阿克拉迪納又殺向蒂查(Tycha)和尼亞波利斯(Neapolis)的大街小巷。小狄的僱傭軍分成小隊，見男人就殺，見婦女兒童就驅趕進城堡，放火搶劫。敘拉古人沒有指揮，各自為政抵抗，不是被殺就是逃跑。幾座城內，到處是燃燒的房子，尖叫的婦女兒童，橫七豎八的屍體。小狄的僱傭軍燒殺搶劫了一天，晚上撤回城堡。早晨再次出動。小狄失去了統治敘拉古的希望。他要摧毀敘拉古。放縱他的僱傭軍為他復仇，讓僱傭軍發財。

忘恩負義、沒過河就拆橋的敘拉古人，走投無路，只好向迪昂求援。一個7人代表團騎馬奔馳去萊昂蒂尼。見到迪昂，淚流滿面，撲倒在他腳下，敘述了敘拉古人遭受的災難。迪昂立刻召集他的士兵集會，不少萊昂蒂尼人也參加了集會。 敘拉古代表團簡要講述了發生在敘拉古的事情。他們呼籲迪昂的士兵放棄怨恨，說冤枉他們的人，現在受到的懲罰更嚴重。 使者講完，會場一片寂靜。不知道迪昂的士兵是不是被說動。這時候，迪昂站起來，泣不成聲。控制了情緒後，他說：敘拉古正在滅亡。為自己考慮，他可以袖手旁觀。 但是如果敘拉古毀滅，他只能在他家鄉熊熊燃燒的廢墟中尋找他自己的墳墓。他呼籲士兵們去幫助他的最愚蠢和最倒霉的敘拉古鄉親。 即使他們不願意，他們也會因為他們過去為他忠心耿耿的服務，而受到神的獎賞。 迪昂話音未落，他的士兵們紛紛站起來，高叫願意隨他前往敘拉古。迪昂有一顆高貴的心，他的部下忠心耿耿。然而，他們有什麼選擇？

迪昂當晚出發，黎明到達尼亞波利斯。這時候，小狄的僱傭軍，已經再次被尼普修斯派出。他們徹底摧毀了城堡前的封鎖牆。再次洗劫幾座敘拉古城市。這次主要是大規模殺人，殺男人，也殺婦女兒童。僱傭軍還向四面八方射火箭。被大火趕出的敘拉古人，又被街上的僱傭軍殺死。到處是燃燒的建築，倒塌的建築，成堆的屍體。

迪昂的士兵衝進城門，立刻編隊攻擊小狄的僱傭軍。迪昂和他的將軍，把前來迎接的敘拉古市民，也編成小方陣，投入戰鬥。

小狄的僱傭軍連續兩天攻擊順利，散兵游勇到處殺人搶劫，隊伍不嚴密。突然遇到勁敵，雖然頑強抵抗，節節敗退。四面八方都是熾熱的火焰，狹窄的街道崎嶇不平。雙方能夠交手格鬥的不多。迪昂士兵後面敘拉古人吶喊助威。僱傭軍失去鬥志，逃回城堡。來不及逃的，被迪昂的士兵和敘拉古人殺死。

敘拉古人花了一晚，把大火破滅。第二天，迪昂指揮敘拉古市民和他的部下，在奧提伽城堡再次建起一道堅固的木頭牆。

敘拉古25個新將軍紛紛逃跑，但赫拉克利德斯和另一個將軍沒有逃跑。他們來到迪昂面前請罪。迪昂要求敘拉古公民審判他們。 敘拉古公民判他們死刑，但是迪昂赦免了他們。 以後，赫拉克利德斯繼續和迪昂作對。迪昂部下潛入赫拉克利德斯家中，殺死了他。赫拉克利德斯死後，迪昂為他舉行隆重的葬禮，率領部下列隊護送他的屍體。

要當婊子就不要立牌坊。

再也沒有船隻來支援奧提伽城堡小狄的僱傭軍。物質糧食逐漸短缺。僱傭軍開始騷動。小狄的兒子派人和迪昂協商，把城堡、武器裝備和僱傭軍都交給迪昂，自己帶着他母親和姐妹，乘坐5艘三槳戰船離開敘拉古，投奔在城邦洛克瑞（Lokri）的小狄。

敘拉古人擁擠在奧提伽城堡東面的港口，看着小狄的兒子離開。他們高興而自豪。355 BC,經過2年的奮鬥，他們終於推翻希臘世界最強大的暴政。

隨後，迪昂進入奧提伽城堡。一如他剛來敘拉古的時候，迪昂身着華麗的盔甲，走在前面。後面是他忠心耿耿，勇武彪悍的精兵。再後面是敘拉古市民。

消息迅速傳遍西西里、意大利、希臘本土和小亞細亞。迪昂， 敘拉古的最高統治者。他高貴、勇猛、博學、自律。他是理想的哲學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柏拉圖的理想國指日可待。

六

一年過去。

這天晚上，迪昂和8-9個朋友在他的住宅聊天。他的心腹將領之一，雅典人卡利普斯（Callippus）派來幾十個殺手。他們首先封鎖了迪昂住宅的門窗。幾個殺手進去，抓住迪昂的手腳，要掐死他。這些殺手來自小島扎辛索斯(Zacynthos)，迪昂出征前訓練士兵的地方。迪昂的朋友鳥獸散，沒有一個人幫助他。迪昂全身發抖，像是獻祭的牛羊。幾個殺手掐了半天把迪昂掐不死，到窗口呼叫外面的同夥給刀。外面的敘拉古人遞進一把短劍。扎辛索斯殺手用這把短劍，隔斷了迪昂的咽喉。

卡利普斯隨後把迪昂的姐姐老狄的妻子和迪昂的妻子投入牢房。迪昂的妻子在監獄生下一個小男孩。 她們出獄後，被迪昂的朋友，敘拉古人希塞塔斯（Hicetas）收留。希塞塔斯為她們準備了一艘船，說要把她們送到伯羅奔尼撒。船到海上，水手隔斷她們的咽喉，小男孩也被丟到海里。

敘拉古的救世主、最高統治者、哲學王，希臘世界萬眾仰慕的君子英雄，就這麼卑微悲慘地死去。據說迪昂拒絕私人衛隊，因為他不想生活在對朋友和敵人的恐懼之中。但是那些隨他出生入死的士兵，沒有一個自告奮勇作他的保鏢？ 殺他的主謀是他多年的朋友，殺他姐姐妻子兒子的也是他的朋友。這些殺手裡，有多少是3年前隨他出征的士兵？ 一年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使他如此落魄，眾叛親離？

當迪昂趕走小狄的兒子，成為敘拉古最高統治者的時候，柏拉圖又喜又憂，寫信告誡他： “民眾的喜好是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而武斷專橫的脾氣必定缺少同伴。”

迪昂舉止傲慢，說話直來直去。迪昂不合群的性格，在老狄那裡沒問題。老狄梟雄，不在乎迪昂的個性，只要他忠心耿耿、不謀反、有能力就行。迪昂背靠老狄這顆大樹，沒有人能夠奈何他。到了小狄掌權，迪昂很容易被流言蜚語擊倒。到了他自己掌大權，誰都成了他的敵人。

敘拉古人一開始就懷疑他只是要取代小狄，而不是解放他們。他與老狄小狄親上加親的關係，更讓人懷疑。迪昂違背了諾言，沒有拆除僭主象徵的奧提伽城堡。小狄留下的僱傭軍，不少成了他的部下。 這些僱傭軍，對他不可能有多少忠誠。而敘拉古人，又因為這些僱傭軍對迪昂疑心重重。

柏拉圖說敘拉古人對迪昂的態度，與對老狄小狄的態度沒有兩樣。敘拉古人或者被迫屈從，或者反抗推翻僭主。他們靠迪昂趕走小狄，但是並不甘心迪昂統治。迪昂也許不認為自己是僭主，但事實上他是僭主，又缺乏僭主的心狠手辣。

古希臘歷史學家，西西里島的狄奧多羅斯（Diodorus of Sicily 公元前1世紀）和普魯塔克（Plutarch AD 46 – after AD 119)，還有十九世紀的古希臘鐵杆粉絲英國政治家和歷史學家喬治·格羅特（George Grote (1794—1871)對於迪昂悲劇結局原因的分析大同小異。他們和柏拉圖都沒有分析或者想到，迪昂是不是想把敘拉古建成柏拉圖的理想國？他的悲劇，是否與此相關？

柏拉圖說：如果迪昂能夠掌權，他會使敘拉古變得清潔又合乎正義。…… 他應當用一切方法，讓公民養成遵守紀律的習慣，給他們設計一套恰當又理想的法律體系。

理想國就是獨裁國。哲學王不僅控制經濟政治軍事，還要控制國民的思想和日常生活。如柏拉圖所說，要糾正敘拉古人放縱和奢侈的習慣。 當敘拉古人拒絕服從的時候，迪昂只能靠武力、暗殺，密探維持。正人君子迪昂，使用這些手段又有所顧忌，難以達到目的。這時的敘拉古人，也有武器，已經經過了兩年的戰鬥。而迪昂手下的兵將，不是理想國道德高尚忠誠的武士，而是有奶便是娘的僱傭軍，和老狄小狄手下的僱傭軍沒有兩樣。有錢有財就跟着迪昂，沒有油水教條太多就要拋棄他。幾個野心家還想取而代之。迪昂看起來又那麼容易取而代之。不能民主，又缺乏獨裁的心狠手毒。迪昂知道他只有死路一條，人還沒死，心已經死了。

在事業的頂峰被殺，是迪昂的不幸，也是他的幸運。也許，流芳千古和遺臭萬年，只在1-2年之間。

烏托邦不是夭折，就是暴政。

參考

1 Plato. The republic.
2 Plato. Letters, especially letter 3 and 7.
2 Plutarch. Life of Dion.
3 Diodorus Siculus. The Library of History, Volume VI and VII.
4 George Grote: History of Greece, Volume XI
5 Mary Renault: The mask of Apollo. 歷史小說不是歷史，但是好的歷史小說幫助我更好地理解歷史，特別是歷史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