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醫學獎授予三個科學家:德國柏林洪堡大學(Humboldt University of Berlin, Germany)的科學家彼得·黑格曼(Peter Hegemann)和德國維爾茨堡大學的格奧爾格·內格爾(Georg Nagel)。倆人發現了對藍光起反應的細胞蛋白/離子通道。美國斯坦福大學霍華德·休斯醫學研究所的卡爾·戴塞羅斯(Karl Deisseroth)。他把這個蛋白引入老鼠神經細胞,證明了光可以通過這個蛋白激活神經細胞。 一種藻類光敏蛋白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控制神經細胞的開關。諾貝爾委員會總結道:大腦如何控制感覺、行為和身體機能一直是個謎。在20世紀,研究人員開始探索大腦的什麼區域影響什麼功能。但受限於當時的方法,他們無法證明因果關係。他們所構建的大腦圖景就像一張草圖,充滿了問號和未知之處。如今,這一切都在改變。 ……光基因工程(Optogenetics)使得在活體大腦中開啟或關閉單個神經細胞的活動成為可能。目前,世界各地的實驗室都在利用這種方法來揭開大腦的奧秘。 讀完總結,我感到疑惑,特別是如何將光敏蛋白植入動物和人體的單個神經細胞,如何在大腦脊髓引入光源。把諾貝爾獎委員會的三篇文章新聞簡報、科普科學背景和專業科學背景讀了一下,算是明白了一點。本文主要參考這幾篇文章。 大腦分為額葉,頂葉,顳葉和枕葉。功能分別是記憶情緒智力運動、感覺、聲音語言和視力。以前的教科書還有一個倒立的人,表示大腦各部的功能。面部的面積特別大,表示占據大腦的面積多。但是身體每一個部位,像手指頭,鼻子不同部分,如何對應大腦什麼區域,可以說沒有答案。有時候我看大腦CT或者MRI圖像,讀報告時,忍不住想,這個部位那個部分的異常,特別是那些只有1-2平方毫米區域的異常,和病人的症狀體徵究竟有什麼關係? 是偶然發現,還是真的有因果關係。有時候我查大腦功能分布區域圖。查了半天,還是沒有答案。 感覺和運動異常,好歹還可以大致對照大腦的不同部位。那麼精神異常呢? 精分、焦慮症、抑鬱症和自閉症等等,究竟對應大腦哪一個區域?我們知道是額葉,但是額葉的什麼部位導致精分,什麼部位導致抑鬱症?另外,大腦神經細胞究竟有多少種類,分管不同的功能?或者一種細胞兼顧眾多功能。 直到現在,還是一筆糊塗帳。 人的大腦有近900億神經元,上千萬億軸突連接。這些連接構成無數環路。正反饋負反饋。網絡交錯,相互抑制或者激活。人的大腦不管是功能,效率,都遠遠超過英偉達最高級的芯片。這麼複雜的腦袋,究竟是上帝像現在的人製造AI一樣造出來的,還是幾十億年前海水湯里的幾種原子碰來碰去碰出來的?這麼複雜的腦袋,能研究清楚嗎?我暈! 諾貝爾獎委員會說:不暈,藍光藻蛋白帶你穿越迷宮,走向光明。 用光來研究神經系統的設想,來自英國分子生物學家、生物物理學家和神經學家弗朗西斯·克里克 (Francis Crick),DNA雙螺旋發現者之一,1962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獲得者。他在70年代末提出:神經細胞傳遞信號速度特別快,只能用光來操縱,因為光的速度更快。可以用光作為一個開關,隨時打開或者關閉特定的神經細胞,同時記錄研究對象的反應。這樣就可以準確地知道哪種細胞,或者哪個特定的,非常小的區域裡神經細胞的功能。 圖一:神經細胞的光控開關。圖來自諾貝爾獎委員會新聞簡報,下同。
克里克和他的難兄難弟,1962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共享者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 一樣,都是異想天開之輩。也許他比沃森更喜歡胡思亂想。70年末要想用光來控制神經細胞,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50年代,他們的胡思亂想,讓他們解開了遺傳的秘密。克里克又一次異想天開,將再次成為現實,或者至少被證明了有可能成為現實。 此後,科研人員一直在探索各種方法,用光控制神經細胞。他們用激光刺激海兔神經元。用熒光塗抹水蛭神經元細胞膜,再用激光照射。激光激活熒光,熒光開放離子通道。試驗成功了, 但是最終放棄,因為激光和熒光對細胞傷害太大。幾十年後,研究者嘗試向細胞引入異源受體,或者在細胞內合成光敏離子通道。2002年,Gero Miesenböck 和同事在果蠅細胞內引入三個蛋白,和細胞內的蛋白連接,通過光刺激可以打開離子通道。還有的將基因靶向與合成化學相結合,把光敏配體改造為光敏離子通道。這些方法,或者中間環節太多,或者信號傳遞太慢,無法與神經元活動速度匹配。 必須找到一種單一的蛋白質,以毫秒級速度,吸收光子並轉化為離子電流。微生物的視紫紅質,似乎具備這些條件。它們可以被光驅動,跨膜轉運特定的離子。其中能夠遊走的綠藻吸引了研究者的注意力。大多數綠藻都擁有視覺系統,能夠對着光源定向游動,稱之為趨光性。早期對萊茵衣藻的研究表明,這種趨光性依靠一種類似視紫紅質的蛋白產生快速跨膜光感受電流。 前赴後繼,然後主角登場。20世紀90年代初, 德國科學家黑格曼(Hegemann),通過別人和他自己的研究,知道一種單細胞藻類—衣藻,具有趨光性。 圖二:把一大批衣藻放到培養皿里。燈一開,靠近燈的那一半就變綠了。因為衣藻朝燈的方向游去。
衣藻趨光的機理是什麼?衣藻上有一個點:叫眼點(Eye spot),裡面有一個分子,叫視黃醛,可以感知光線。黑格曼用光照這個眼點,半毫秒後,衣藻就產生了電脈衝。反應速度非常快。人的視網膜也對光反應。光照到視網膜柱狀細胞,錐狀細胞,產生電脈衝。傳遞到大腦枕葉,產生圖像。但是視網膜細胞的反應速度是10毫秒。為什麼衣藻的速度是視網膜細胞的20倍? 黑格曼假設道:衣藻只有一個眼點/蛋白對光反應,沒有許多中間步驟。這個蛋白受到光刺激後,開放離子通道。不少人懷疑他的假設。已知的離子通道五花八門,就是沒聽說過有對光反應的離子通道。 為了證實他的假設。黑格曼嘗試分離這個蛋白,但是以失敗告終。因為這個蛋白一旦離開衣藻,就不穩定,就被破壞。沒法研究它的結構和功能。黑格曼在20世紀90年代都在作這個研究,沒有什麼進展。 到了21世紀,日本研究人員繪製了衣藻的DNA圖譜,並公布了數千個基因的遺傳密碼。黑格曼團隊發現其中兩個基因,與已知的光敏蛋白基因非常相似。也許這就是他們想要分離的蛋白質的基因編碼。 如果把基因引入細胞,讓細胞自己合成這個眼點/蛋白質,就可以繞過分離蛋白這一環節。 黑格曼缺乏這方面的技巧。於是找到另一個科學家,後來同時獲獎的格奧爾格·納格爾(Georg Nagel)。倆人讀Ph.D時就認識。兩個人,或者兩個小組合作,用青蛙的卵細胞作實驗。把代碼注入青蛙卵細胞。兩個代碼在卵細胞內,製造了相應的蛋白,這些蛋白又成了細胞膜的部分。再用光照射,產生了電脈衝。
圖三:衣藻蛋白在青蛙卵細胞膜上,功能是離子通道。被光照射,通道開放,離子進入細胞,產生電脈衝。
實驗證明了黑格曼的假說:這個衣藻蛋白,就是可以被光開放的離子通道。磨劍十幾年,終於如願以償。 2003年,黑格曼和納格爾把兩個蛋白命名為channelrhodopsin-1 and channelrhodopsin-2 (通道視紫紅質-1和通道視紫紅質-2),把研究結果寫成文章,發表。他們大概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因為這篇文章而獲得諾貝爾獎。他們繼續研究光敏蛋白/離子通道,包括與通道視紫紅質不同的光敏蛋白。黑格曼好像一直沒有把他發現的光敏蛋白用於神經系統的研究。納格爾至少在最近幾年,開始了這方面的研究。克里克的初衷就是要用光來開啟神經細胞。以後眾多研究者也是向這個方向努力,但黑格曼和納格爾竟然沒有這麼作,或者很長時間沒有這麼作。我感到遺憾而迷惑。 作科研的人,常常盯着其他人,看他們作了什麼,沒有作什麼,然後決定自己作什麼,什麼可以拿到經費。70後卡爾·戴塞羅斯(Karl Deisseroth),71年出生。就讀於斯坦福大學醫學科學家培訓計劃(Medical Scientist Training Program MSTP)。這是一個7-8年的雙學位課程。他98年拿神經科學PhD, 2000 年拿MD。2000-2004 作實習生,這期間已經有了他自己的實驗室。實習完畢,成為精神科醫生, 在斯坦福行醫,同時繼續作基礎科研。 他的研究主要是觀察培養皿裡面的大腦切片。但是作為精神科醫生,他想要研究的是,究竟神經細胞什麼異常,導致抑鬱症,焦慮症,精分? 我感到精神性疾病,真是難以把病因精準定位在大腦一群具體的神經細胞,一兩個特定的區域。因為發病機理不能準確定位,治療效果常常不如人意。以抑鬱症為例,危險因素包括內在因素:遺傳、低自尊、焦慮、抑鬱病史。外在因素:毒品濫用、行為障礙。環境因素:童年或成年時期精神創傷、缺乏父愛母愛、離婚、生活工作壓力。所有這些危險因素,是否最後都集中到大腦幾個特定區域,導致那裡的神經細胞異常?如果通過光刺激讓這些神經細胞恢復正常,即使那些危險因素沒有排除,病人依然失業,依然貧窮,依然吸毒,抑鬱症仍然會消失?抗抑鬱藥一大類,叫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製劑(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 SSRI)。 SSRI抑制突觸前神經元對5-羥色胺的再攝取,從而增加突觸間隙5-羥色胺的濃度或者作用時間。但是5-羥色胺減少,並不是是抑鬱症的發病機理之一。 困難雖然困難,能夠研究特定的神經細胞,大腦特定區域的功能,至少可以幫助更有效地治療精神性疾病和其它神經系統疾病。不少研究者都想根據克里克的設想,用光打開/關閉神經細胞,從而靶向研究這些細胞的功能,而不是籠統的腦電圖或者MRI。但是大腦太複雜,那些研究方法也太複雜,讓人望而卻步。 戴塞羅斯一直想研究在活着的大腦里,神經元究竟如何發揮功能。他的團隊一直在尋找一種可以用來觸發神經細胞電信號的蛋白質。他的運氣真好,或者運氣真的是照顧那些有準備的人。不照顧那些天上掉元寶,掉在眼前也看不見的人。黑格曼和納格爾的文章2003年11月13日發表。2004年2月,戴塞羅斯實驗室的博士後Edward Boyden 讀了這篇文章,建議聯繫納格爾。3月,戴塞羅斯email納格爾,請他提供通道視紫紅質DNA,幾個星期後收到通道視紫紅質-2的DNA。 戴塞羅斯的團隊馬上用病毒載體,把DNA 送進培養皿中的老鼠神經細胞。衣藻的DNA,送進哺乳動物細胞製造蛋白質。戴塞羅斯總是擔心神經細胞太敏感,異種基因可能影響其功能。結果非常順利。通道視紫紅質-2在老鼠神經細胞內生成,附着到細胞膜。2004年8月4日,Edward Boyden 用藍光照射培養皿中的老鼠神經細胞,馬上就出現了動作電位。順利的難以相信。 圖四:引入通道視紫紅質-2 DNA,產生了通道視紫紅質-2。藍光照射,通道開放,離子經過通道進入細胞,動作電位產生。
再接再厲。2006年,戴塞羅斯團隊把通道視紫紅質-2 引入老鼠運動皮層的神經細胞。在顱骨上打個洞,把一根光纖引進去,光纖的末端是兩個二極管。光一輸進去,二極管就發激光,照射那裡的神經元。一照射,老鼠的鬍子就動起來。同時記錄到神經電流。 圖五:
戴塞羅思給這些研究取名Optogenetics,中文翻譯是光遺傳學。光基因工程也許更適合。 同年,戴瑟羅斯團隊與其他研究人員合作,將通道視紫紅質-2導入一種他們新近發現的食慾素/下丘腦泌素神經元(orexin/hypocretin neurons)中。這種神經細胞在小鼠睡眠時靜止,醒來時活躍。是這些神經細胞活躍,讓小鼠保持清醒? 還是小鼠清醒,激活了這些神經細胞?當小鼠睡眠時,他們用光照射這些神經細胞時,小鼠醒了過來。一照就照出了因果關係。
記憶的細胞基礎是什麼?多年來無法研究,因為無法接觸記憶過程中的神經細胞。戴瑟羅斯和另一個科學家Susumu Tonegawa (87年諾貝爾獎獲得者)合作。把通道視紫紅質-2引入老鼠海馬齒狀回神經元。刺激這些神經元,可以引起恐怖反應。此外,一種神經元在安全環境下自然激活。他們把老鼠帶到恐怖的環境,用光控蛋白激活那種神經元。再把老鼠帶回原來那個安全的環境,老鼠也產生了恐怖反應。這個實驗,不僅第一次證明了哪些神經元對特定的記憶是必須的,還證明了記憶的內容還可以被操縱。 諾貝爾獎委員會說:光基因工程,是神經科學的一個里程碑。利用衣藻蛋白通道視紫紅質-2和其它光控蛋白,可以對神經系統進行更深入精準的研究。下面是若干採用光控蛋白研究神經系統的結果。 多巴胺神經元,彼此之間緊密連接,密密麻麻。利用光控蛋白視紫紅質-2,發現哪怕它們在解剖位置密切連接,結構也一樣, 但是他們的功能取決於它們在哪些神經環路。同是中腦腹側被蓋區的多巴胺神經元,環路不同,信息來源不同,可以驅使老鼠勇往直前,或者畏首畏尾。就像14億中國人民一樣,他們的愛好,他們的政治傾向,取決於他們在哪些微信群。與多巴胺神經元相反的是,同是從杏仁核(amygdala)底部外側發出的信號,到達部位不同,有的引起焦慮,有的是抗焦慮。同樣,從紋狀體末梢前背側床核發出的信息,到達部位不同,或者引起躲避行為,或者引起主動行動。這些研究結果表明,複雜的情緒狀態不是由大腦區域作為一個統一體來控制,而是由離散的、投射定義的迴路組成。 研究還發現引起攻擊性行為的神經元、控制親代行為特定部分的神經元、與幼犬的運動互動的投射環路、激勵行為和與成年狗社交互動的環路。曾經被視為不可分割的本能行為,被發現實際上是由可分離的、在分子和解剖學上相互獨立的模塊構成。還有腦幹對運動的控制,空間上重疊的神經元群實際上分為不同的功能通路,這些通路獨立地控制運動速度、身體伸展和前肢操作。 …… 光基因工程有什麼臨床意義? 視網膜色素變性(Retinitis pigmentosa)是一種遺傳性疾病,基因突變導致感光細胞(視錐細胞和視杆細胞)逐漸喪失,病人最終失明。動物(齧齒動物、猴子)試驗,將通道視紫紅質-2引入視網膜神經節細胞,可以恢復視網膜的光感受性。視網膜色素變性失明的病人,向玻璃體注入攜帶紅光通道視紫紅質的相關腺病毒載體後,光脈衝可以恢復部分視力,腦電圖同時記錄了大腦視覺皮層的相應活動。 光控蛋白治療癲癇的基礎研究也在進行。 光控蛋白的應用前景廣泛,甚至奇蹟般的前景,如果成功的話。不過,我感到真要應用到人身上,或者用人作實驗,困難重重。把光控蛋白引入視網膜細胞,相對容易。但是把光控蛋白引入大腦或者脊髓神經細胞,引入特定的很小的區域,特別種類的神經細胞,非常困難。即使引入了光控蛋白,引入光纖同樣困難重重。 AI 時代,不怕作不到,就怕想不到。也許使用光控蛋白研究神經系統,治療神經系統疾病,不管是癲癇還是精神分裂症,早晚會成為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