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抗拒上山下鄉 用搓衣板自殘
旅泉
從小學三年級到高中畢業,比較認真讀書,有作業、有考試的學生生活,僅有1973年。
老鄧抓“複課鬧革命”,加減乘除四則運算,中文基本寫作,都是那個時候完成。後來一直堅持認為小學教育不重要,尤其是數學,長大後邏輯思維能力強了,解決起來很快。
有個美國老華僑是我們教會中學畢業,想回母校看看,正趕上中美建交熱浪,統戰部給了一大筆錢,把學校從裡到外翻新,還買了許多新的體育器材。其中有跳箱,多數同學跳一個都嫌長了,而我快速助跑可以越過三個一字放開的跳箱,女生都跑過來看,一個驚喜的自我發現。

信心爆棚,自認為有了輕功。第二天,我站在教室的窗台上,說要感謝老華僑給我們帶來的福利,準備他到來的時候,跳下去給老華僑獻花,順便讓他帶我去美國。同學一起鬨,讓我先預演一次,當時穿着流行的北京塑料底布鞋,從二樓跳到樓下水泥地,結果腳跟腱斷裂,痛得鑽心,在同學面前還強裝沒事的樣子。
事情隱瞞不住,我走路一瘸一拐,成為同學們的笑料。只要一見到同學,我就假裝正常人走路,強忍鑽心的疼痛。“死要面子活受罪”,一瘸一拐小半年。
美國老華僑年老體衰,只是有這麼個想法,隨口說了一句,他一會兒血壓高了,一會兒血糖高了,後來根本沒來。
90年代溫哥華發生了一件類似的事情,列治文中學組織滑雪,同學起鬨讓一個男生跳高坡,結果全身癱瘓,該男生起訴中學要求賠償三千萬加元。因為他準備當律師,學校要陪他作為律師的工資,還要娶老婆、辦婚禮,家裡家外還要修一個殘疾人車道,老婆一輩子不能工作……最後還真賠了,只是沒有那麼肥,我讀着整版的太陽報,越想自己越慘。
幫助我擺脫文盲的,有附近的武漢少年圖書館,二叔在中南科學院,提供了很多當時最好的雜誌合訂本,蘇聯的《科學》、《知識就是力量》雜誌全套翻譯,從頭到尾全部看了,對科學有濃厚的興趣,因為只松垮垮的學了一年數理化,最後還是考的文科。
武漢少年圖書館門前有大一片水泥廣場,(即我大爺爺的金誠銀行舊址,現在的武漢美術館,草坪和樹是後來種的),是我們踢足球的天堂,玩累了就汗流浹背進去翻一會書。
因踢球會撞上圖書館進出的小孩,球也會飛到旁邊的馬路上,是被禁止的,但他們根本管不了我們。
後面的大半生在加拿大這個規規矩矩的國家,很長時間都是個亂來的壞人,為此深懷歉意,總是自己罵自己“坯子壞了”!不斷敦促自己重新做人,直到今天不守規矩的壞毛病還沒有全部改掉,比如橫穿馬路、Stop sign不停車。現在罵自己是“壞人變老了還是壞”,又反過來安慰自己,“現在內心很慈祥”。
除了少年圖書館工作人員,還有學校的老師對我咬牙切齒。中學班主任張明標是個剛師範畢業戴眼鏡的壯男,喜歡撩女生、貶男生。初中時外出學工勞動,路過一堆碼得山高的汽油桶,他問大家;你們不用一個個去數油桶,誰能夠列出一個公式去計算出這些汽油桶的數量?我想了一下,其實很簡單,就告訴他了。本以為他會在班裡表揚我一下,結果他絕口不提。
張老師軟硬兼施樹個人威風,招女生寵愛。有一次他動狠把我從座位拉到前台,還捲起了袖子,本意是震嚇。想不到我也挽起袖子對他說;你要敢動手,我就吹你的燈。一考慮在教室滿地找眼鏡的場景,他就軟了,開始結巴,就這麼一下子,他威風掃地,圓不了場,攏不住人了。他給學校提出換班主任,學校不搭理,讓他度過了一段非常難過的日子,直到患上抑鬱症後,整天神情恍惚,學校才換了班主任。
有天在巷子口早餐店,一個同學對鄰居添油加醋說我跟老師撩袖子、要吹他的燈,被旁邊吃早餐的我爸聽見了。他憂心忡忡回來對我說,你以為學校對你沒辦法?你要吃虧的。
果然代價慘重。我是我爸的獨子,奶奶主持的爸媽結婚協議,就是我跟我哥姐分開生活,他倆跟膝下無子的姑奶奶開伙。按說畢業後,學校就應該把我轉到街道待業,不必下農村。即便我不算獨子,我們家已經有三個下鄉的了,按規定我也應該留城。但中學主管人吳霞躲着我硬是不給辦,非要把我趕到農村去脫一層皮,為老師們解解氣。
換了吳老師做班主任後,他站在教室里就是一個空氣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也沒有人去欺負他。教室的牆被打了個洞,直接鑽洞下樓梯出門。每天去學校不是為了上課,就是聚眾惡作劇,從教學樓居高臨下挑釁四周鄰居,重點打擊敢反抗的,他們投訴無門,最後只有門窗緊閉。
大環境是鄧小平被批,學校不抓學習了。三年後第一屆高考,我們班六十多人,只有三個進了大學,儘管我們市中心這片學生家長教育程度是偏高的。
2018年返漢,想找張老師聚餐兼真誠道歉,才得知他已經過世多年。
當時上山下鄉的苦日子,在城裡早已臭名昭著,而且一去似乎沒有盡頭。我姐每次放假回家,都是哭哭滴滴不要回去。讓我內心非常抗拒。中學畢業前很多人都找各種理由留下來。
我有最充分地留城理由,可沒有地方去講道理?黔驢技窮,狗急跳牆,一氣之下想到自殘。
那是已經18歲,懂得控制過度傷害的風險,沒有找我的兩個鐵杆,專門找辦事特別認真,後來做律師的黃炎秋同學執行。
除了因為他辦事認真,這之前他們家自己做家具,我半夜從附近工地搬回來超大的原木板送給他。

在黃家裡,我坐着,他把我的左胳膊架空後,左右一邊一個他的兄弟把我固定,黃還深呼吸運了運氣,然後用搓衣板猛烈側砍下去。
一下重鈍,痛就不用說了,很快就青腫,我生怕砸碎的骨頭搓亂了肌肉,馬上去醫院拍片子。
醫生檢查了一下,問是怎麼弄的?我支支吾吾的說打架,他好像很反感這個回答,反覆在受傷的地方扭扭捏捏來折磨我。照片出來骨頭沒斷,左胳膊小時候爬樹斷過,據說斷過的地方結了痂更加結實。
黃律師有素質,我對他沒有任何保密要求,他自動為我保密,否則又成了同學們的笑話,還有可能成為反面典型。直到三十年以後,才把這個故事對同學公開。
自殘未果怎麼辦呢?反正看不到前途,我一點也不在意留城做個無業游民,小學三年級開始就習慣這種生活。親戚朋友都直接稱我“那個小流氓”。
我爸還是不甘心,請客送禮把我塞進在武漢近郊的知青隊。八分錢的公交坐到唐家墩,再走50分鐘路就到了。為回家方便,答應給我一輛自行車,還告訴我;春華也在那。
最後這一句話,我嘴上沒有馬上說,心裡已經同意了。
前期回顧:
(一)家族興衰 何須三代
(二) 民國到“解放”,祖宗全栽光 (三)“死於非命”是我少年時代的期盼 (四)16歲離家闖蕩上海蘇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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