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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鑵鼓青衣江畔 (第四章):屠城
   

三百蒙古騎兵,穿着宋軍衣服,打着宋將李顯忠的旗號,來到東門。城門大開,看不到一個士兵的影子。

蒙軍進城,市民沒有什麼反應。街道上人來人往,兩邊的商店裡,攤子上,擺滿了蜀錦,蜀繡,絲綢、金器銀器漆器、瓷胎竹編,茶葉香料藥材,蔬菜水果,醬油豆瓣豆腐乳,花椒海椒,八角三奈。

蒙古兵策馬衝過,闖翻一串攤子,換來背後一串叫罵:龜兒子,臭兵。還有人叫道:前頭左拐,旗子下面報道。幾個蒙古兵真的騎到旗子下面。旗子周圍站着一百士兵,旗子前面有一張桌子,後面坐着一個軍官。旗子後面是四川制置府。一個蒙古兵下馬時,不小心把頭盔碰落。露出光光的頭頂,光頭周圍是一圈頭髮,幾根辮子從耳朵前後垂下,一撮劉海掉在額頭上。幾個士兵叫起來:原來是狗日的韃子兵。抓起來。士兵一擁而上,按翻一個蒙古兵,另外幾個跑掉。

四川制置副使,成都制置使丁黼從府里疾步出來,眼睛鎮靜,藏住惱怒,驚慌。

兩個蒙古兵迷路,騎到荔枝巷。婉秋的大伯一家,住在這裡。婉秋的爸爸媽媽,正在這裡做客。狹窄的小街兩邊,擺滿了木盆木桶,筲箕,板凳,桌子。蒙古兵一不小心,踩翻了一籠包子。兩個漢子,光着冒油汗的上半身,膀寬腰圓,各人拿一把殺豬刀,前後擋住蒙古兵:“雜種,光會打敗仗,光曉得欺負我們老百姓。” 蒙古兵抽刀就砍。漢子擋住砍來的刀,大叫:“敗兵要殺人了。”

巷子裡湧出來一大群人,手拿扁擔,菜刀,劍。兩邊二樓的窗口,也冒出十幾個腦殼,把茶壺,鍋碗盆瓢,鏟子,筷子,盤子,籮兜框框,亂七八糟打下來。蒙古兵展不開手腳,被人群拖下馬,用扁擔打得半死。蘇彥從人群中擠過來,看了一眼打掉頭盔的蒙古兵:“他們不是朝廷的兵。他們是韃子兵。” 人群突然沉默下來。大禍臨頭的預感,凝固了小巷子的空氣。

夜晚,蒙古兵退出城外。

成都只有七百士兵,丁黼帶着他們出城夜戰。城外,帳篷密密麻麻,白煙裊裊騰空,鼓聲隱約可聞。帳篷營地外圍着鹿砦,拒馬。火光映出巡邏騎兵的影子。

丁黼回頭一看,士兵都跑光了,只剩下幕客楊大異幾個人。文官丁黼,細皮嫩肉,手持長槍,策馬向蒙軍營地衝去。幕客們緊緊跟隨。

十九日到二十三日,蒙古兵白天進城騷擾,晚上出城。一些強悍的市民和蒙軍發生衝突,殺死了一兩個蒙古兵。 大部分市民都關門閉戶,躲在家裡。有的全家上吊,自焚。

二十三日晚,四路蒙軍到齊。二十四日清晨,蒙古大軍從四面八方,湧入城內。

街道空曠,馬蹄踏着青石板,踢踢踏踏。後面的步兵,腳步沙沙作響,夾雜着偶爾的刀槍盾牌撞擊聲。行進的蒙古兵,一邊走,一邊看着兩邊緊閉的門窗,眼睛開始充血,心臟開始悸動,左手反手把腰刀抽出一截,又放回。緊閉的門窗後面是一個個等待砍殺的肉體,等待強姦的女人。是一堆堆等着送上手的金銀珠寶。

蒙古人習慣屠城,嗜好屠城。西夏,金國,西遼,花剌子模,欽察,俄羅斯,蒙古兵鐵蹄所到,屍骨堆積,城市夷為平地。屠城是目的,是致富的手段。是恐嚇的手段,警告其他敢抵抗的城市。是統治的手段。蒙古人少,不可能在每個地方駐軍,一個城市,只要有反抗的可能,蒙古兵就殺光全城的人,一了百了。血脈噴張的蒙古兵,沒有一個人敢出隊,衝進門窗緊閉的人家。戰場上戰鬥沒有結束就拿戰利品,戰後沒有命令就殺人搶劫,是死罪。

闊端從北門入城。街上只有石獅子對着他咧牙。路上幾所房子正在燃燒。闊端似乎看到到門窗後面的眼睛,飽含驚慌,敵意。

他來到四川制置府,進去東看看西看看,然後在大堂北面的太師椅上坐下。幾名大將坐在兩側,穆直,按竺邇,侯和尚,術魯西,塔海紺孛,雍古,汪世顯。再下面站着幾十個衛兵。

闊端: “成都是南朝腹地,人心向宋。我想殺光成都百姓,把城池推平。但是我大蒙古規矩,敢於抵抗者斬草除根,一開始就投降者免死。成都南蠻子並沒有抵抗,殺他們會不會破壞我大蒙古法規?”
汪世顯:“南蠻子沒有抵抗,是因為他們開始不知道我們是大蒙古大軍。而且他們沒有力量抵抗。如果他們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是誰,如果他們有力量,成都可能就是另一個陽平關。”
穆直:“ 文州的南蠻子,如果不是斷絕了他們的水源,還不知道要打多久。”
闊端點頭: “沒有一個人出來歡迎我們。”
按竺邇:“元帥何不讓孛測一測凶吉。” 蒙古人稱巫師叫“孛”。

巫師進來。 他頭頂熊頭,顴骨高聳,眼睛深陷,眼光仿佛從地獄射來。兩個小男孩跟在後面,端來一個火盆,放在大廳中央。巫師蹲在地上,抓起一根羊的前腳骨頭, 放進火盆, 火苗撲的一聲向上竄。巫師呼的一聲,站起來,敲起手中的抓鼓,口中快速念起咒語,圍着火盆瘋狂旋轉,舞蹈。利牙畢露,喉嚨里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含糊的咆哮。鼓聲急促,火盆里的火苗隨着鼓聲上下撲動,風聲呼呼。火盆中的羊骨頭髮出藍幽幽的光,直射大廳頂部。光柱在空中左右晃動。

鼓聲嘎然而止,火焰撲的一聲息滅。孛一個穿穿,倒在地上,口吐泡沫,昏迷不醒。過了幾分鐘,慢慢睜開眼睛。他從火盆里抓起骨頭,兩手捧住,翻來覆去研究紋路。大廳里聽不到一點聲音。半天,他抬起頭來:“民心不歸,成都是四絕死地,若住,不過二世,不如血洗而去。”

闊端站起:“穆直將軍帶領騎兵,在城外巡邏,攔殺逃跑的南蠻子。 其餘諸將,分別負責城東,城西,城南,和城中心。現在開始,進入各個區域,封鎖道路。午時動手,除了儒生,道人和工匠,一個不留。城北今天不動手,留給穆直將軍。穆直將軍明天和按竺邇將軍換防。”

大廳上下,一片心滿意足,如釋重負的噓聲。

酉時正點(6 PM), 荔枝巷, 婉秋大伯家,剛擺上晚飯。蘇彥,婉秋的媽媽,大伯,大嬸,表哥,表嫂,兩個小侄兒侄女都在飯廳。蘇彥聽到院子裡有叫聲,出去一看,鄰居的腦袋從牆頭伸出,表情慌亂:“韃子殺人了。”

蘇彥走出大門,朝巷子兩邊張望,只見兩邊都站着手提砍刀的韃子兵。巷子外面的大街上,一隊隊蒙古兵快速行走。蘇彥回到飯廳:“明年今天,就是我們的周年。吃飯吧。”

隔壁傳來踢門的聲音,短促的尖叫聲,然後是家具倒地的聲音,然後沒有一點聲音。

三刻鐘過去,桌子上的飯菜幾乎原封不動。

汪世顯十四歲的兒子汪德臣,帶着兩個家將來到門前,把一隻箭插在門框上,然後踢開門進去。他們右手提着塗滿血的環刀,背上背着大包裹。臉上,手上,盔甲上,血一滴一滴往下滴。他們走過的地面,留下模模糊糊的血紅色腳印。三個人注視着蘇彥一大家人。眼神冷漠,看不出有什麼表情。

汪德臣的眼睛投向廚房門口婉秋的表嫂。她手裡拿着一把剪刀,對着左胸刺進去。

十月二十四日酉時五刻,成都南部一百五十公里左右,嘉定。

桂花樓巷子一個四合院,婉秋指點僕人把飯菜擺上桌。六歲的大兒子俞淵,兩歲的二兒子俞智在幾個房間裡到處亂跑。突然,婉秋似乎感到末日來臨。冥冥中,一大塊又黑又厚的布,無聲地裹過來,把她纏得出不了氣。她的眼睛脹痛, 腦袋沉重,強忍住才沒有昏睡過去。

軍都指揮使俞興(一個軍下面有五個營,一個營五百人)推開木板門,穿過天井。剛一跨進堂屋,婉秋的眼淚就流出來。
“夫人,什麼事?”
“爸爸出事了?”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消息陸續傳來。韃子在成都屠城。韃子進攻眉州,青神,邛,蜀,彭,漢,簡,永康。重慶,合州,廣安,涪陵,忠,萬,梁山,開縣…… 。 幾個城韃子沒有攻進去,就把城外洗劫一空。

嘉陵江,岷江,青衣江,長江,被水泡脹的屍體隨波逐流。

十一月一日,一支蒙古兵進犯嘉定,被俞興的部隊一路騷擾,半途退回去。

十一月六日,闊端率大軍北返。塔海,汪世顯幾股蒙軍,幾天后也退回陝西甘肅南部。川東,川南的宋軍,開始回到成都。

十一月十日,有人敲門,婉秋打開大門。腰門外面,站着大哥。頭髮被油膩沾成幾十股,糊滿灰塵。臉皮稀鬆,蒼白。一見到婉秋,大哥嘴巴一歪,嗚嗚地哭起來。

十一日,嘉定到成都的大路,婉秋騎馬疾馳。
俞興帶着十幾個親兵騎馬追來。“夫人怎麼說都不說一聲就走了?”
“昨天晚上說了,你不是不同意嗎?”

十三日中午,抵達成都。

還在城外幾里,就聞到腥臭。靠近城邊,看見護城河被屍體填平。城門口的大路浸透人油,又滑又黑。進入城內,婉秋差點暈過去。哇的一聲,把胃子裡的稀飯,饅頭和榨菜漿噴了出來。

城內瀰漫着腐爛,血腥的惡臭,焦臭。氣味濃烈,使人無法呼吸。

街道上的屍體,被先來的士兵堆起來焚燒,濃煙滾滾,又變成黑灰,紛紛揚揚,掉在婉秋,俞興一行人的身上。

地上到處是污血,人肉,人骨頭,腦漿。天氣已經很冷,城裡還是一攤一攤的蒼蠅,人一走近,哄的一聲飛起來,圍着活人的腦袋打轉,如一團一團的烏雲。 野狗竄來竄去。看見人少,十幾隻野狗遠遠跟着,眼睛瘋狂血紅,盯着人,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嚎聲。巷子裡會突然竄出一隻野貓,叫聲令人不寒而慄。

大半的房子已經倒塌,焦黑。不少房子還在冒煙。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裡面的屍體。有的臉朝下,有的朝上,有的側着身體。屍體的皮膚變成青黑色。很多已經腐爛。 黑紅泛白的肉上,爬滿了白乎乎的蛆。有的屍體旁邊,是一灘腸子。有個孩子,身體被砍成兩段。一個老人,臉上看不出鼻子眼睛,只有模糊不清的一團骨肉。 大概是倒地後,蒙古兵又用狼牙棒猛擊他的頭部。一個中年男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右手拿着一把菜刀。

蜿蜒曲折,遍布全城的小河小溪,被橫七豎八的屍體,把水流堵塞。猩紅的溪水,爬上河岸,從橫擋着的屍體旁邊漫過,把土地染成黑紅,又慢慢往下游流去。岸邊,一堆又一堆,幾十個人的屍體堆在一起。他們的手被捆在一起,身上被槍戳的到處是洞。

府河、南河,看不到帆船。浮在淺水裡的帆,和屍體纏在一起,變成了巨大的裹屍布。

一路上,俞興攙着婉秋的手臂,一言不發。婉秋感到俞興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她感覺不到手臂有多痛。

好不容易來到荔枝巷,婉秋大伯的房子。八具屍體已經開始腐爛。桌子上還有一兩個碗, 地上到處是碗的碎片。婉秋的爸爸,脖子幾乎被砍斷。一道很深的刀口,從大伯的右肩膀伸到胸部正中。一把椅子的靠背,從中間砸爛,一根圓柱從小侄兒的腹部穿出。

婉秋張開嘴,哭聲還在咽喉里,人就倒了下去。俞興趕快把她扶住。

把蘇彥他們八人的屍體運回新津老家。埋葬完畢,俞興跪在地上,去掉頭盔,頭碰在地上,發出三聲悶響。

抬起頭,俞興的額頭一大塊血斑,幾塊小石子嵌進皮膚。他撐起左腿,拔出寶劍,對着前面的一塊石頭砍下,石頭應聲而斷,火星四濺,白煙隨着硫磺味冒出。

從成都回來,俞興少言寡語。白天訓練兵士,練習騎馬,射箭,馬上馬下格鬥。黃昏回到家就讀書,孫吳兵法,左氏春秋,史記,古往今來的戰例。讀到深夜,到後花院裡練劍。

在家中練武,俞興穿一身便裝,白衣白褲,白腰帶。他身高一米七八, 膀寬腰細,胸肌突起。頭上寬下窄,這種臉型容易使人忽視他粗壯的手臂。長眉毛,中等大小的眼睛,冷冷逼人,深不可測。滿臉絡腮鬍子又黑又密。長髮披肩,隨着劍落劍起,上下飄飛。

婉秋無聲無息,來到花園左邊的走廊,注視俞興。

看着儀表堂堂的丈夫,婉秋心緒翻滾。亂世出英雄, 不幸的年代才英雄輩出。英雄輩出的年代,百姓遭殃,英雄遭殃,英雄的親人遭殃。婉秋不想俞興當英雄,不想俞興有機會當英雄。 她只想俞興有機會當一個平平常常的農夫。

俞興的眼睛,月光下,像盯住獵物的狼一樣兇狠殘忍,使婉秋害怕。意識到婉秋在注視他,俞興回過頭來,盯着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憂慮,傷感,柔和。婉秋不敢和他對視,只感到全身軟弱無力,趕快依着廊柱。她使勁忍住,不讓淚水流出。

婉秋面容憔悴,穿一身鵝黃的長裙,雲鬢疏鬆,一把頭髮散在兩邊肩膀上。月光如洗,映出她娉婷的身影。看着婉秋,俞興想起她祖上蘇軾的海棠詩:
東風裊裊泛崇光
香霧空濛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燒高燭照紅妝

成都又叫芙蓉城,嘉定又稱海棠香國。芙蓉城已經成了亂墳崗,下一輪就是海棠香國。芙蓉,海棠,多麼令人銷魂的名字,在這個屍橫遍野的年代,多麼不合時宜。

他沒有閒情逸緻,手捧蠟燭,長廊徘徊,憐香惜玉。他沒有時間,沒有溫言細語,分擔她的辛勞,安慰她的孤獨,憂傷。他沒有琴棋詩畫,只有寶劍在手。哪個狗日的敢來侵犯婉秋,他就揮劍伺候。下砍,斜劈,上截,橫斬,前刺,直到那狗日的倒下,直到他自己倒下。

俞興回過頭,劍起寒光如電,殺氣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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