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同年出生的三個女孩子中,一個是我遠房表妹。如果說我家特殊(是村里僅有的一家既是歷史反革命家庭,又是半吃公糧的半公半農的雙職工家庭),那麼她家就是奇葩了。 當農民的遠房表叔娶了一個吃居民糧的女子,稱乎為遠房表娘,就覺得自己也應該因此跳出農門,跟着老婆吃居民糧。但是,他完全沒有料到,不但吃不着,連老婆也必須和他一起改吃農業糧過日子。 可是,表叔是個什麼貨色?說是痞子,紈絝,也算得上。否則,他一個不學無術的混混怎麼能娶到一個吃居民糧,長得還漂亮的女子回家。在他那裡,完全沒有道理可講。在鄉親們的眼裡心裡,他就是一個特別懶惰的無賴,更是一個老想着吃便宜飯的,很投機,很蠻橫,很霸道,很偏執的傢伙。 正是表叔的這些超乎尋常的缺點,才使他非要和政府一直糾纏下去不可。他到處去申訴,老婆娘家那邊(不同縣),他自己這邊,反正只要他認為可以遞訴狀的,他都去投,都去跑。這樣一直堅持了一二十年也不罷休。 還別說,最終他得償所願了。四人幫倒台後不久,突然有一天,他家裡響起了鞭炮聲,全村人不知究里,都跑去看,原來他申訴農轉非,全家吃居民糧成功了,正在高調放鞭炮慶祝呢! 至此,表叔家成了村里第三戶,光榮又驕傲的吃居民糧的人家,好不讓全村人羨慕嫉妒恨啊! 表妹學習不好,加之表叔重男輕女,初中畢業後,就掇學回家幫爹娘擺攤做生意。 很快,改革的春風也吹到了山里,無論是城市戶口還是農村戶口都可以拿錢買國家單位的工作。這時,表叔靠着見不得人的手段已經發家致富了,是鄧大老爺口中第一批富起來的人。他拿出了一筆巨款給表妹在供銷社買了一份售貨員的工作。 別看只是售貨員的工作,在山裡,那可是人人都想要,很了不得的高檔工作。表妹走馬上任了。站在櫃檯後面的她,顯得很神奇又驕傲,當然也高傲,每次看到我時,不經意地,喜歡斜眼瞧我,仿佛在說,“我有正式工作了,羨慕吧?” 表妹雖然有點胖,但長象還是不差的,皮膚白嫩,個子也高,也會穿衣打扮,也有錢穿衣打扮,和村里其他女孩子比,她似乎就是一個人人艷羨,響往的,妥妥的一個城裡女孩子了。 山裡的供銷社雖不大,但掀起的各種浪濤,風波,傳聞卻是比供銷社後面小河裡密密麻麻長不大的小蝦米還多。 其中,很大的謠言和風波就是表妹愛上了供銷社一個從城裡來的,姓王的已婚,但很帥的男人。這個男人絕對是個大渣男,但渣又怎樣?就是有女孩子喜歡他,不僅飛蛾撲火般,心甘情願地被他欺騙,玩弄,而且,還不知“羞恥為何物”地覺得幸福,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喜歡人前得意洋洋,秀恩愛個沒完。表妹就是這些女孩子中最典型,最出名(其實是最臭名昭著)的一個。 眾所周知,城裡人自然比山里人見多識廣。若這些人是渣男一枚,那麼,對他們而言,想把純良樸實的山裡姑娘玩弄於股掌之上,那簡直就跟喝白開水一樣簡單,易操作,易上手。 這姓王的小子超級渣。他一到供銷社沒幾個月,就把供銷社廚師的漂亮女兒娶進了門。這本沒什麼,因為男歡女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人類無可厚非,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是,問題就在於,這小子新婚沒幾日就開始吃着碗裡的,卻又看着鍋里的了,極其地貪心又風流,不守做人夫道。 因為他帥,村里村外的野花都向他開。近水樓台先得月。自從他和我表妹同站櫃檯後沒幾天,他就把除他老婆以外,傳聞中和他不清不楚的,住在村尾的,曾去大城市親戚家“洋”了幾天的姑娘給拋棄了。因為他迷倒了我那更年輕漂亮,早就含苞待放,渴望愛情,卻不黯人世,還是黃花閨女的傻表妹。他成了表妹認真付出真心的初戀情人。 開始,兩人還偷偷摸摸,有偷情,有出櫃,有當小三的羞恥感。可是,時間一長,就放肆起來,不用他人說三道是,指指點點,他們自己就開始大大方方,毫不避諱地在櫃檯後面卿卿我我,打情罵俏了。逐漸地,正宮和小三經常當街大打出手就成了家常便飯,不用說更成了全村,全鄉飯後的談資和反面教材,也讓我表叔丟盡了顏面,在村里雖然是首富也抬不起頭。 但是,我認為,表妹之所以不要廉恥,瘋狂愛上有婦之夫不是沒有原因的。也許是替了她老爹那偏執,不講理,霸道的基因才讓她固執己見吧;又或是因被老爹長期忽視,打壓而早早就在心裡不知不覺埋下了一顆嚴重的叛逆之心才使她一遇到某個男人的“真愛”時就一下性格大變,不再甘願做老爹眼裡那個逆來順受的個乖乖女而蛻變成了一匹脫繮的野馬,奮起反抗她老爹的掌控,那怕被老爹用竹條抽得走路都困難,被鄉親們的唾沫星子淹死,也要一條路走到黑,和渣男正宮爭個高低,並尋死覓活都要跟着大渣男。 然而,薑還是老的辣!表叔可是一個狠人!見女兒迷了心竅,打個半死也不改性時,就來了個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連哄帶強迫,把表妹以火箭似速度嫁給了糧站一小伙子。雖說這小伙子人才比不過姓王那般的帥和風流倜儻,但還過得去。關鍵是在老爹眼裡,這小子是個正經,靠譜,好好過日子的人。 婚後,表妹很快懷了孕,但是,十分不幸,是有生命危險的宮外孕。當時,若𣎴是丈夫家連夜僱人把她從山裡速速送到縣醫院搶救,恐怕她早就凶多吉少,命喪黃泉了。 僅管迫於壓力,無奈地嫁了人,但天天和姓王的繼續同站一櫃檯,委實既尷尬又奇葩,益發遭人議論,更會風雲變幻,難以預料。而事實也如此,藕斷絲連,甚至暗度陳倉不是沒有。 為了徹底斷了婚外戀兩人舊情復燃的任何可能,歷害的表叔又顯神通!趁表妹因宮外孕救回後還在山外夫家將養時,設法把女兒女婿一起打包弄去了山外,進了區糧站工作。眾所周知,當年,調動工作,尤其是從山裡調往區,鎮或城裡,可是比登天都要難的事情。然而,表叔不但輕鬆地幾下搞定,而且,還是夫妻兩人一齊都調動了工作。這樣的能力和魄力,村里人,包括我,不佩服都不行啊!不過,霸道總裁表叔,雖然真有兩把刷子,但是,我想,最大的那把刷子,必須是“有錢”。如果是一個窮光蛋,無“貢”可上,即使表叔跑斷腿,磨破嘴皮子,結局定然是瞎子點燈,白費蠟燭。如今,回首縱觀表妹已有的人生,可以說“先富起來”的表叔,用錢既給予了女兒好生活,同時,也有意無意地把女兒推入了萬劫不復的命運深淵! 因表妹背井離鄉,跳出了窮山村,去了生活條件好得多的山外,她上演的,村里又一場(前後出名的一共有三對婚外戀)轟轟烈烈,“感天地,泣鬼神”的“不倫戀”鬧劇,總算劃上了句號。由此,表叔表娘也終於卸掉了女兒帶給他們的恥辱大包袱而長長,長長地鬆了好大,好大的一口氣! 但是,表妹的命運註定了是不幸的。後來,因他老公挪用,貪污公款來用於賭博(到底表妹她老爹還是瞎了眼,看錯了人),她就離婚了,帶着女兒再婚嫁給了一個大她二十多歲的老男人。然而,就在前兩年,很難想象,那個大她那麼多歲的老男人居然堅決和她離婚了。同時,一手帶大的親生女兒也疏遠她,不想和瘋子一樣,總是為愛癲狂的母親有太多牽扯和瓜葛。現在,孑然一身,滿身情傷的她,搬回了老家,和癱瘓的老母親住在了一起。無人關心,無人傾訴的她,別無他事,只能不分晝夜地代替哥哥妹妹們照顧她的,拿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將死又不死”,整日癱在床上的可憐老母親(長照是一份相當辛苦的工作,表妹能長年累月地一個人照顧癱母,別人怎麼講她壞話,我也要為她點個讚。另外,我不相信她會待她母親不好。因為,我認為她骨子裡就是一個善良的姑娘)。 自從我十三四歲因求學離開山村後,除了和表妹有兩次聯繫外,幾乎和她沒啥來往。一次是我大學畢業分配到區高中任教時,特意去區糧站(和學校隔着幾大片稻田和一條公路相對)看望了表妹一次。這次探望,差點為她流下了眼淚。她才21歲,可人卻像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般,肥胖又沒有一點女孩子的矜持,非常地粗俗不堪,那個曾經愛漂亮,愛打扮,上課要去廁所,卻不被允許,寧可把尿撒在褲子裡也不敢反抗的柔弱女娃子形象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根本就是一副可憐又可悲的模樣,好不令人心痛啊!看到表妹如是狀況,禁不住發自內心地感嘆,痛惜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第二次和表姝有聯繫也只是在微信音頻裡聊天而已。那天,咱倆聊了快一個小時。但大多時候都是我在聽她滔滔不絕的叼叼,說個沒完。她說她和寧早就離婚了,再婚的男人對她和她女兒都很好,拿她女兒當親生地待,他們的生意不錯,買了好幾套房,生活很富裕,日子過得開心又幸福等等,還特別強調說,雖然是再婚家庭,但他們可真就是相親相愛的極好的一家人。 我默默地聽着,不時吐兩字或三字兒,“是啊,那好啊”。可是,不知為什麼,一股莫名的擔憂在心裡蔓延。她越說好,我越覺不安。覺得她不是在說給我聽她的日子有多好,而是在說服她自己相信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或希望是真的。總之,結束聊天后,我的心裡沒有喜悅,只有沉重…哎,表妹太苦命了! 去年回國,發小們聚會吃飯,席間談到了表妹。可是,每個人都在搖頭,都在說她不好,尤其責怪她沒有照顧好她的母親,讓她母親整天都在髒兮兮的環境裡生活等等。聽到發小們的責難,譴責,我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嘆息再嘆息(實際上,後來有機會碰見了小表妹。小表妹告訴我,外面的人都是亂說,她姐姐把母親照顧得超級好,家裡乾淨得很,老母雖然長年臥床,但從未生過褥瘡。這是很了不起的,叫我不要聽信別人無端猜測,胡說八道)。 那天飯後回家,問我媽關於表妹的事情。可是,我媽也和眾人一樣,盡皆數落表妹的不是,告訴我她是一個不知廉恥又很不孝順的壞女人,叫我不要聯繫她,不要和她來往,以免被她帶壞了。 哎,除了嘆息!我真的不能為我這個“可恨又可憐”的表妹做些什麼。也許,下次回去,我真得力排眾議,跑去關心,看望一下我這個一生都路途坎坷,命運多舛的,一直都被親朋好友,街房鄰居詬病的遠房表妹,畢竟,不管怎樣說,我們都是同年出生,一起長大的髮小,更是有着血親關係的表姐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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