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的旁邊是一條小溪,跨過這條不下雨時 ,水質清澈透明,可以當飲用水用的小溪,再爬上幾級石台階,一個很大的壩子,名叫“台子壩”就映入眼帘。
這壩子盡頭是生產隊的,和街道成丁字形,與橫着的山成九十度直角建造,有兩層樓高的大倉厙兼議事廳和集會地。而靠山面河,與大倉庫成直角,居高臨下,傲視整條街的最未端,即大台子壩一側的大瓦房就是我遠房表叔家。
說是表叔,其實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那還是解放前的事,奶奶的一個堂姐嫁給了這個林姓人家。但是,命不好,成婚後,連一兒半女都不曾生育,便病死了。其丈夫再婚後有了一個兒子,就是打小起,家裡人讓我叫他表叔的傢伙。
這個表叔在我眼裡,從來就是一個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混混。但是,這種人,往往都很會混社會,當別人都只能“門當戶對,農夫配村姑”時,我這個表叔卻從山外某城鎮忽悠,整了一個吃居民糧的美人娘子回家。
表叔雞賊得很,從一開始誆騙表娘起就打着小九九,以為娶了吃公糧的老婆,自己也能雞犬升天,沾老婆的光,搖身一變成為吃穿都有保障的城鎮人口。
殊不知,弄巧成拙,偷雞不着蝕把米。他自己沒魚躍“龍”(農)門,反而把老婆給拉下了馬。成婚沒幾天,新娘子就因失去了吃居民糧資格,得靠種田種地掙工分吃飯而哭腫了臉,鬧翻了天,大罵表叔就是一個大騙子。
可表叔是個什麼人!他可是一個守着大瓦房卻窮得叮噹響,但什麼都不干,單靠混和痞就能吃飽肚子的傢伙,怎能死心和服氣自己算計好的美夢落空,不再追逐追求呢?
人不要臉,鬼都害怕。表叔憑藉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和千次萬次的表決心以及信誓旦旦的許諾,不但很快就把新娘子哄好鬨笑,讓她死了想要逃回娘家的心,而且,還真就是不服氣,不認輸,簡單粗暴,動作迅速,直接就和政府及其政策扛上了。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幾十年如一日,表叔兩個縣來回跑,到處去申請,上訪,要求政府恢復他老婆的城市戶口。
說真的,表叔的操作不讓人佩服都不行,因為,他的腦迴路太異於常人了,想法離譜,不合常理不說,行動更是超級膽大,狂妄又不顧形象和後果。
眾所周知,那個時代,農轉非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若不是被政府招工或頂班,或大學生畢業分配以及軍人轉業,想要跳出農門,吃居民糧,簡直就是作夢,想也別想。
但是,表叔可不這麼認為,還在四處奔波,忙表娘恢復居民身份的事兒連影都沒有時,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向政府直接提出了變更他的戶口,要隨老婆一起吃居民糧的申請。
村民們都認為表叔就是一個瘋子,憑白無故地,竟敢痴心妄想吃居民糧,也忒臉皮厚了。為此,很多村民一見着他,說不上幾句話就會嘲笑挖苦他賴蛤蟆吃天鵝肉,盡做些白日夢。
更有村民,一旦和表叔發生糾紛時,就毫不客氣地大罵他不要臉,一個混混,痞子,再怎麼上竄下跳,也沾不了婆娘的光,吃不上居民娘,詛咒他那怕折騰到死也只能是瞎子點燈,白廢力氣。
然而,“厚黑學”是表叔從娘胎裡帶出來的,無論別人如何罵他不要臉,人前人後肆無忌憚地鄙視他,嚼他舌根,他也從不放棄要全家人都吃上皇娘的崇高理想。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二十年的不懈努力和申訴,終是苦盡甘來。某天一大早,表叔家突然響起鞭爆聲,一下振醒了眾多還在沉睡的村民們。這下熱鬧了,好多不明究里,又很好奇的村民們,很快就跑去聚集在了表叔家的大門前。
詭譎的表叔第一時間並沒有告訴他家為了什麼一大早突然放鞭炮,而是等到村民們差不多都到了才站上一把太師椅,又撒出幾大把糖後,居高臨下,一臉驕傲,得意地開嗓道,
“不好意思,一大早把鄉親們吵醒了。但是,我家大喜事臨門,實在是太高興了,一個沒忍住就早早地起床放鞭炮慶祝了。”
說完,似乎是故意賣關子似的,表叔帶着發自內心的微笑把全部人群意味深長,不緊不慢地掃視了一遍,然後,說道,
“河子,再給鄉親們分發點兒糖果,讓鄉親們都為我們多高興高興。”
“好嘞,老爸,”表叔的大兒子高聲回道。
“混子,什麼喜事兒快說啊!”
“難道是你兒子說親成了?”
“還是你女兒要出嫁了?”
急不可耐的村民們紛紛或尋問或調侃道。
“這喜事兒嘛,既不是兒子說親,也不是女兒出嫁,而是……大家猜猜看怎樣?”表叔滿面春風,似又帶點兒曖昧,調侃的語氣詢問道。
“不是兒女親事,那你家還有什麼喜事?難道是你老婆又懷了老六?懷了老六可不行哦,違反計劃生育要挨罰款的哦。”
此村民話還未畢,村民們便都哄堂大笑了起來。
表叔依舊一臉微笑卻含些許冷漠的表情把開懷大笑的村民們看了一眼,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看來你們有點笨啊,連我家的大喜事也猜不到!看來眾位鄉親們的確是從不相信這世上也有夢想成真一說哈。”
“哎,混子,你什麼意思啊?難道你吃上公糧了?”
村民們不可置信地問道。
“不是,不是我吃上公糧,而是……”表叔故意打住,不再繼續。
“而是什麼呀?你快說呀!故意讓人急個啥呢?混子!”
有村民急不可待地哇哇叫道。
“而是……是我們全家都農轉非,全都吃上居民糧了。我們全家現在是居民了!”表叔一臉自豪,昂首挺胸,眼視前方,一字一句地大聲宣布道。
“真的?你不是在騙人吧?怎麼可能呢?你們全家成居民了?開什麼玩笑呢!”
有村民高聲質問道。
“騙你幹嘛呢?信不信由你,反正下個月我們就能憑票去糧站買糧了!”表叔賴得爭辯,說完此話便跳下了椅子,很熱情招呼村民進去他家喝茶吃早點。
五味雜陳也好,羨慕嫉妒也罷,反正,不少村民被狠狠打臉了。那些平常愛嘲諷挖苦表叔的村民們哪裡還有心思或好意思進去表叔家喝茶吃早點呢?都一個二個地趁人不注意,悄無聲息地名回各家了。
表叔全家都“魚躍龍(龍)門的大新聞,大喜事,好長一段時間,都是村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龍門陣。
其中,有人真心祝福的,說表叔一家真的是苦盡甘來,今後的日子總算能夠過得更好,永遠都不愁吃不愁穿了;也有人不得不佩服表叔的,說他很執着,有韌勁,為了老婆孩子,豁得出去。當然,也有人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
總之,混混,痞子表叔,因執着申請農轉非成功,在村裡的地位,聲望直線上升了不少。並且,從此以後,“事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戲碼,他沒少上演。可以說,直到死他都是村里最熱門的話題,拿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流量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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