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堪回首，又不得不回首。雖然爺爺奶奶過世好幾十年了，但我還是常想常憶我那可憐的爺爺奶奶。尤其是奶奶，連想她一下，甚至只是提到“奶奶”兩個字，心尖就會止不住地痛，悲傷的淚水就會立刻瘋涌，打濕眼眶。
一切的不幸還是得從爺爺說起。爺爺是個文化人，抗日戰爭時，當兵做了國民黨軍官。抗戰勝利後，爺爺回到了老家，並做了農會主席。不料這些為今後的生活埋下了禍根。文革時，被人揭發，爺爺被無情地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從此，不僅爺爺掉進了地獄，成天被批挨斗，拉去修路做苦工，奶奶也受株連，常被拉去陪斗爺爺，受盡了村里人的欺負和唾棄。
爺爺奶奶在群眾舞台上的批鬥慘狀，從小我就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其中的一次，我一輩子都難以忘記，並一憶起就會心痛不已，流淚不止。記得，那是一個大冬天，雪下得好大，房頂積了有近兩尺的雪。天已經暗下來了，奶奶打着火把去豬圈餵豬。一不小心，火把點燃了豬圈的茅草屋檐。由於是茅草，火勢一下就串得老高，驚動了鄰居。慶幸的是，由於有積雪，加上奶奶及時發現，火迅速被撲滅了。因此，並沒有給任何人造成損失。
但是，鄰居和村民不依不撓，強行給奶奶上綱上線，非要說奶奶是心懷鬼胎，故意放火，妄圖破壞社會主義建設，是反革命分子的報復行為等等。當晚，村民就把我奶奶，還有爺爺一起抓了起來，關進了生產隊黑漆漆，冷嗖嗖的大糧倉。然後，點着火把，把全村村民，包括老人小孩，全部召集去大糧倉，展開了一場對爺爺奶奶，最為殘酷的批鬥會。這些惡毒的村民不但用盡各種不堪入耳的髒話漫罵，詛咒爺爺奶奶，還把年老體弱，凍得渾身哆嗦的爺爺奶奶推來推去，按倒在地，用腳亂踢，吐口水。有個別村民還跑到外面抓了一大把的雪，劈頭蓋臉地扔在爺爺奶奶的臉上，身上。
對於村民如此殘忍的批鬥，折磨，我那可憐的爺爺奶奶不敢吭一聲，更不敢反抗一下，任由這些發瘋了的，高呼革命口號的，心腸比蛇蠍還毒，比石頭還硬的村民謾罵，推搡，甚至拳腳相加。這場鬥爭會一直開到深夜，直到爺爺奶奶根本無法站立，只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快要命喪黃泉時，這些惡毒的村民才憤憤不平，不情不願地停止了批鬥，放了爺爺奶奶一條生路。
那晚，從頭至尾，我都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咬着牙，默默地看着村民們，在那欲滅又不滅，昏暗昏黃的煤油燈光下，不擇手段，怒火中燒，義憤填膺地批鬥爺爺奶奶。我的心充滿了恐懼和害怕，當然還有絞心的痛。僅管由於年幼，還分不清倒底爺爺奶奶有錯，還是沒錯，仍覺得他們是我的親人，沒有人可以這樣折磨虐待催殘他們。但是，我太弱太小，根本幫不上爺爺奶奶半點。我多想替他們擋一擋那些推搡拉扯啊，可是，我不能也不敢。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爺爺奶奶逆來順受地由人謾罵和拳腳相加。
不用言說，這樣殘忍的批鬥場景對當時還不滿十歲的我來說，也是巨大的折磨和摧殘，並在我幼小的心靈上留個了極大的創傷。雖然，四五十年轉瞬就過去了，但我還是怕想起那一幕，總不敢提到爺爺奶奶，特別是奶奶。因為，那種經歷導致的錐心之痛，無論怎樣努力想忘掉，都是徒勞，並且，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一觸碰就會令我為爺爺奶奶的遭遇和他們悲慘的一生而悲淚自涌，陡然飲泣。
批鬥結束了。看着爺爺奶奶抖抖索索，一步一跌，好不容易走回家時，更是痛得心都快要碎了。雪夜批鬥會那晚，爸爸和大姐不在家，媽媽是老師，不歸生產隊管，當然就不去參加。但我得去，因為我是當時在家幾個孩子中最大的，歸生產隊管，必須得去。而這個雪夜就是一個惡夢，且是一個折磨我一生的惡夢。那晚，我記得，在批鬥會結束時，我依舊躲在柱子後，無聲地看着村民們一個接一個，邊罵邊朝糧倉外走去。終於，只剩下了那個關門人。他還算善良，並沒有像別的村民那樣嚴詞厲色。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對我爺爺奶奶說：
“起來吧！以後用火要多加小心啊！”
爺爺奶奶用微弱的聲音回道：
“謝謝你了！我們這就起來！”
我流着淚，看到，爺爺奶奶幾乎用盡了他們的全力，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在黑燈瞎火中，相互攙扶着，摸索着一步一挪地出了糧倉。然後，憑藉着白雪引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着，時而還跌倒於地，艱難地回到了他們的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最後一個離開糧倉的，但我看到那個老者鎖好糧倉大門後，還盯着爺爺奶奶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我也記得，我一直跟在爺爺奶奶後面，直到看到他們把着門邊，爬進了那座我常常去找吃的房子後，才抹着眼淚，一路小跑地回到了學校的家。那晚，媽媽沒有問我批鬥會的情況，我也不願說。一回到家，只問媽媽熱水瓶里有沒有熱水，我說腳冷，想燙一下腳後才去睡覺。其實，我知道，不用告訴，媽媽也知道今晚爺爺奶奶過的是什麼鬼門關。因為，村里一共有六個地富反壞分子，開批鬥會那是經常的事。常規批鬥會都不好過，何況今晚是奶奶犯錯而招致的專場批鬥會呢！
爺爺奶奶成分不好，自然，生活上就不會好過。首先，生產隊很多東西根本就分不到，尤其是過年過節的東西。其次，即使有東西分，也是最差的。比如自留地就不但分得最遠，而且土質也是最差的那種。就這兩樣就已經置爺爺奶奶於貧窮了，更不要說還經常要我爺爺自帶口糧為村里為公社白幹活了，比如常被強行叫去修路修水電站等。
爺爺奶奶很勤勞。爺爺是經商的一把好手。可是，那個年代，一般人都不被允許，更不要說我爺爺了。而奶奶呢，她特別能吃苦耐勞。雖然她一身都是病，仍是成天都在在不停地勞作。但是，畢竟受着各種限制，比如，爺爺經常不得不去為生產隊為公社白幹活，又不能養太多豬雞等。所以，無論爺爺奶奶怎樣辛苦幹活，都無法掙夠一年的吃穿用度，除了不得不經常挖野菜充飢外，就是向他們的兒子兒媳婦，我的爸爸媽媽求救，時不時來我家要點兒米麵糧油等。
那時，成分不好的家庭，常常有家人彼此揭發，畫清界線之事發生。但是，我的爸爸媽媽可不是這樣。爸爸簡直就是個大孝子。僅管有幾個孩子要養，媽媽也因爺爺成分不好的關係而受牽連，無法做公辦教師，爸爸對爺爺奶奶仍是盡力照顧，努力孝順。記得，爸爸經常用他的煙酒票為有哮喘和渾身疼痛症的奶奶換止痛藥。因為，只要有一天不吃止痛藥，奶奶就無法動彈，更不要說餵豬養雞，下地幹活了。直到奶奶七十二歲時過世，爸爸都是千方百計保證奶奶每天都有止痛藥吃，即使在我們自己面臨缺吃少穿時。當然，爺爺奶奶來我家要糧米油鹽時，只要有，爸爸一定給。不過，說點兒老實話，對於爸爸這種不顧小家吃穿不易的孝順，媽媽還是有意見的。但是，慶幸的是，媽媽不是那種很可惡的兒媳婦，只要不是太過份，比如明明知道缸里的米只夠全家吃一兩頓時卻拿去給了爺爺奶奶的情況下，媽媽還是睜隻眼閉隻眼拉倒。其實，大多時候，還是媽媽給的，因為爸爸只有周末才在家。
總之，不屈服於政治壓力，仍然很孝順老人，我可敬的爸爸和媽媽，真的很偉大！當時，由於太小，並不知道爸爸媽媽這樣做的不易。只是後來長大了，恐怖的運動結束後，讀了許多關於鬥爭的書，更多的了解到革命的殘酷性和非人道，才懂得了爸爸媽媽在那樣的處境裡堅持做孝順兒子兒媳婦的艱難和了不起。
其實，不知道是受爸爸媽媽以身作則的影響，還是天生就有一顆特別善良的心，我們幾姐弟打小都十分心痛爺爺奶奶，對他們格外地好。當然，爺爺奶奶也很愛很疼我們。
是的，我的媽媽不是個惡毒的兒媳婦，在能顧好小家的前提下，她還是儘量接濟爺爺奶奶的生活。但是，那種年代，養幾個孩子實在艱難，媽媽也會常常為無錢無糧，缺吃少穿犯愁。碰到媽媽發愁，家裡快要斷糧斷油，心情不好時，爺爺奶奶跑來要糧要油，媽媽就會發脾氣，講幾句牢騷話；有時，還就真的拿不出任何吃的東西給爺爺奶奶。而這時呢，爺爺奶奶也會和媽媽爭執幾句，說我媽媽可惡什麼的。
每次看到媽媽和爺爺奶奶吵架時，我們就會很難過很傷心。尤其是有時看到爺爺奶奶真的就是空手而回時，我們就覺得爺爺奶奶好可憐哦，對他們的同情和心痛就會油然而生。可能是人天生就會同情弱者。在爺爺奶奶和媽媽之間，我們毫無疑問地認定媽媽比爺爺奶奶強大，歷害，心中那杆同情心痛的天秤就會自覺不自覺地偏向爺爺奶奶。因此，每當爺爺奶奶空手而回時，不懂事，不知道媽媽也不容易的我們常常會背着媽媽干一件壞事。我們會偷偷地跑去家裡的米缸看看到底有米還是沒米，如果有，不管多與少，都會趕緊抓上幾把，迅速地塞進衣褲兜里。然後，趁媽媽不注意，趕緊跑到街上，給爺爺奶奶送去，好讓他們早點㥿上些浠粥喝，不要太挨餓。
說到這裡，我真得好好夸誇我最小的妹妹。那時，小妹可能才7，8歲吧。有一次，奶奶得了重感冒，加上本身就有各種慢性病，一下子就臥床不起了。當時，我媽媽也拿不出錢給她看病抓藥。沒法，爺爺只能熬些薑湯或自製的草藥幫奶奶治病。但是，效果不大。真是老天長眼啊！就在這個缺錢的時候，小妹在學校廁所糞坑邊檢到一張5元的鈔票。雖然有點兒髒，但沒關係。小妹趕緊在廁所旁邊的小水溝里，小心地把錢洗乾淨，又小心地弄乾。然後，想都沒想，也沒告訴媽媽，一溜煙就拿去給了奶奶。就依靠這5塊錢，奶奶看了醫生，抓了藥，很快就從重感冒的折磨中解脫了出來。
我一直在想，無論是偷拿糧食給爺爺奶奶，還是像小妹一樣，有了錢，並不像大多數小孩子那樣，會第一時間拿去買糖或別的什麼，比如去買街上唯一一家國營餐館賣的那些個香噴噴，熱騰騰，饞死人的包子，麻花等（要知道，那個時候，要是能吃上一個水果糖，那可是極幸福的事哦），而是不加思考和半點猶豫就直接給了奶奶治病，我們幾姐弟之所以可以做到這樣的孝順老人，同情弱者，應該和爸爸媽媽的表率作用密不可分；當然，也與“人之初，性本善”有關。正是從小的就耳濡目染，身體力行孝順二字，當後來自己的父母老了，我們家幾姐弟對他們的那個好啊，不是自誇，那可是最棒的。就像我父母講的那樣，托我們幾姐弟的福，退休後，一直都在住新房子，而且，越住越大，越住越舒服，也越方便。
和其他幾個姐妹一樣孝順的我，有一次卻犯了大忌，觸碰了爸爸的底線。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清晨。當時是冬季，天氣非常地冷，早晨躺在熱被窩裡，根本就不想起床。而就在這樣一個很冷的大清早，奶奶又來我家要糧了。
而我知道，奶奶這麼一大早來我家要糧，肯定是好幾天沒沾米湯味了。我更知道，在來我家前，奶奶一定是一邊忍耐着飢餓的折磨，一邊長時間地等待着，期盼着我爸爸在周五晚上可以從工作地兒快點兒回家。還有，奶奶僅管餓着，也想早點來要糧，但她沒有，因為，奶奶明白，她的兒子回家肯定很晚，她不應該也不忍心去打攪工作了一天，又走了幾十里山路，落屋後一定十分疲倦不堪的兒子。
可以想象，周五晚上，奶奶一定是餓得夜不能眠，該是多麼急切地盼着天快亮，好讓她早點可以去她唯一的依靠，兒子那裡弄點吃的啊！實在不能等了！天才麻麻亮，天氣是那麼的冷，大伙兒在暖暖的被窩裡正睡得香時，奶奶來了，並敲響了我們家的門。不用說，在這麼冷的周六，一大早能來我家的人，除了奶奶，不可能是別人。
奶奶敲着們，沒人理她。然而，沒多久，我聽到爸爸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他叫我起床去放在我房間的米缸里舀些米給奶奶。被窩多暖啊，我不想離開。而且，還沒睡醒呢，更不想起來。我嘴裡答應着，可卻賴在床上沒動。爸爸催促着，過了好一會兒，實在賴不過了，只好爬起來，舀了些米給奶奶。但是，我的態度特別地惡劣。把米往奶奶袋子裡倒的時候也不溫柔，差點把米灑在了門外地上。同時，嘴裡還抱怨着奶奶，嫌她來得太早，不讓人好睡等等。更可惡的是，我說她晚來一會兒又不會餓死，幹嘛要一大早跑來煩人。正當我還在嘟嘟嚨嚨，不停數落奶奶時，爸爸突然從背後踢了我一腳，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從門後抓起了一根不知什麼時候什麼原因放在那裡的竹棍朝我腿上抽了幾下。頓時，出於本能，我躲閃着跳了幾下。但是，竹棍還是狠狠地在我雙腿上烙下了幾條紅印。我委屈得小聲哭了出來。爸爸抽完我後，拿着竹棍，訓斥我道：
“你翅膀長硬了！狗屁大一點，居然敢罵你奶奶！你翻天了！你這沒大沒小，不知道孝順的東西，我白養你了！”
聽着爸爸的訓斥，我知道我錯了！其實，即使爸爸不打不教訓我，我也知道不應該對奶奶不恭。可是，我只是一個小孩子，大冬天的早上賴床，不肯起床，嫌棄奶奶一早的打攪也只是一時小孩子的那種最本能的不懂事和懶惰的表現而已。因此，當爸爸發怒揍我時，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觸碰到了爸爸做孝子的底線！看爸爸偶爾為了爺爺奶奶和媽媽發生爭吵就足以知道爸爸待他父母有多好多孝順。那可就真是寧可餓死老婆孩子也不會餓死他老爸老媽—我那最可憐的爺爺奶奶。
雖然爸爸一向不善言辭，性格又急。但他從不罵人，更不輕易打孩子。在我們幾姐弟的心目中，爸爸挺拔帥氣，開朗，愛好運動，乒乒和藍球都打得十分出色，是他單位和我們學校藍球隊的主力。而且，爸爸顧家，十分地吃苦耐勞。冬天烤火用的煤碳，都是他每周末從單位回家時，順便用背篼一趟又一趟，走上幾十里山路背回來的。背煤碳回家，和背石頭背土回家是一樣的，那可是重如千斤，壓斷腰腿的事情。可是，我的爸爸硬是年年都靠着他的雙腿和脊背，從幾十里外背回成堆的煤碳，讓我們全家其樂融融地圍着火爐，暖暖的地度過每一個大雪紛飛，寒冷難熬的冬天。
這樣性格的爸爸一時生氣，狠狠地抽了我幾下竹棍，又訓斥了我幾句後，便無話可說，更不可能再抽我了。一時氣得跳，即刻又不知所措的爸爸最後只得丟下我一個人在原地嚶嚶地哭泣，轉身回去了他的房間。但是，我還是聽到了媽媽責怪了爸爸幾句，說他不該一大清早就打孩子。可爸爸卻說孩子這樣都是媽媽慣的。我怕媽媽爸爸吵起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主動跑去給爸爸道了歉，並保證今後再不對奶奶不好了，也不會偷懶怕冷賴床了。
其實，爸爸很愛我們幾姐弟。我一承認錯誤，陪禮道嫌，爸爸就立馬心疼了，叫我趕快回去床上再睡一會兒。還說，等會兒，他會做好吃的給我們幾姐弟。
天依然還不太亮，從門縫裡吹進來的風依舊很冷，就像我臉上的淚水。但是，爸爸叫我繼續睡，又說要做好吃的，我就覺得心裡暖暖的，很幸福。我爬上了床，重新躺進了還散發着熱氣的被窩。重入夢鄉前，我發誓要加倍對爺爺奶奶好，做一個聽話，懂事，孝順的孩子。的確，在以後的日子裡，在媽媽和爺爺奶奶有衝突時，我總是偏向爺爺奶奶。而我的媽媽雖然一時難受，但她卻從未真正計較過。正是這樣，我的父母在今天很驕傲很幸福地擁有了幾個對他們特別孝順，同時對別人也有善心和同情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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