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七歲了,終於被父母從寄養的地方,外婆家,接回了家,因為是時候該讓我上學念書了。 雖說只是在外婆家住了兩年,而且受到的照顧也十分周全周到,甚至可以說比舅舅自己的孩子們得到的關心和疼愛還要多些,但是,對父母的不滿和怨恨,不是說因此而沒有。 家是回了,不知怎的,老覺得父母不怎麼喜歡我。而我呢,在父母面前,總是有意無意地表現得怯生生,小心翼翼,似乎深怕哪一天,他們再次會把我送到遙遠的地方去,我又會好久,好久都不能回到家和他們身邊。 是的,整整兩年不見父母,不只是讓我對父母有抱怨,更使我對父母產生了極深的陌生感,覺得和他們不親。記得,當父母去接我回家,與他們見面時,我躲在外婆背後,死死地拽住外婆的衣服,任由人怎麼說,怎麼勸,死活,我就是不出來和父母打招呼,講話。 …然而,有誰知道呢?內心深處,我卻是那麼想他們可以抱抱我。要知道,兩年的每個日夜,我都在盼着父母來接我回家的呀,尤其是受到表姐表妹欺負時。
兩年的離別和獨自經歷,承擔的風雨,早就使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非常地堅強和倔犟,甚至有點兒偏執。我不要認父母,至少不要這麼快地讓他們拉我的手!我愛外婆,外婆才是我的依靠! 是的,我完全不記得了,兩年前,父母是如何帶上姐姐和妹妹們,卻單獨丟下我回家去的。我更無丁點兒記憶,分別時,自己是否哭鬧或父母有否因不忍單獨留下我而流淚,傷心過。我猜,也許,壓根就沒有“離別之傷”的那場重頭戲發生吧;很有可能是怕我哭鬧和難以忍受離別的不舍,悲傷,趁我午睡或專心玩耍時,父母帶上姐姐妹妹們,悄無聲息地撇下我回家的吧。 總之,對傷心離別的一幕,腦中完全就是一片空白,毫無印象。但是,兩年七百多個日日夜夜對父母的思念卻是那麼地刻骨銘心。以至於,當我和父母一下重新見面時,頓覺委曲萬分,又愛又恨。這種情緒是那麼地強烈,以至於我固執地不聽勸解,久久地不願問候招呼父母,更不想馬上和他們親近。 的確,整兩年孤兒般的傷痛,一時半會兒是很難痊癒和忘懷的。然而,對父母的愛和擁有父母的愛,任何時候,都是一個小孩子最天然,最直接,最重要的需求和渴望,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可能改變和放棄。因為這是與生俱來的人性和血脈之愛。
於是,回家後,一邊是個受了傷的我,對父母的偏心,有埋怨和不滿,還缺乏安全感;一邊又是個正常小孩子的我,打心眼裡希望父母愛自己就像他們愛姐姐妹妹們一樣,盼着父母可以“手掌手心都是肉”。如此矛盾着的我,在父母面前,時常是不知所措,心緒複雜:既想親近父母,獲得他們更多的愛,又不信任父母,更怕惹他們不高興,會再次被送走。 就這樣,兩年不在父母身邊的日子,對我身心造成的影響可謂巨大,以至於七歲到十三歲,一直都感到非常自卑,沒自信,總覺得父母,尤其是父親,壓根就不愛我,甚至偶爾,還覺得父母很嫌棄我。當時,我真的認為只有姐姐妹妹們,還有我回家一年後出生的小弟才是父母的掌上珠和心頭肉,而我只是他們不得不養的一個累贅。由此,我經常會暗然神傷,覺得孤單,偶爾,背地裡會流點不爭氣的眼淚。 至今仍然記得,在那僅剩的五六年童年歲月的每一個星期,總有那麼個一兩天,我註定會好落寞,好難過,好想哭。因為,在這些個特殊的日子裡,我根本就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當時,父親在離家幾十里外工作,一周回家一次,一般是周六黃昏時回家,然後周日下午時再離家去上班。父親每周一次的回家和離家,對我們幾姐妹,還有小弟來講,是一件最了不得,最開心,最喜慶的大事。我們天天都巴心巴肝地盼着周末快點兒到來,好讓我們早點兒看到父親,早點兒吃上父親做的,好吃得不得了的飯菜。 怎麼會忘呢?那時,每一個周六,都是我們異常激動,開心,感到好幸福好幸福,最最最美好的日子。 每到周六,一大早,還在賴床的時候,妺妹們,還有可愛的小弟,就已經開心地嘰嘰喳喳吵開了:“今天,爸爸要回來囉,晚上又有好吃的囉”。而我呢,總是焦心地盼着快點放學,好早點上山拾柴,割豬草。然後,可以早點回家帶弟弟姝妹出村去迎接父親。 村後的公路坑坑窪窪的,有點兒難走,但我們不介意。黃昏的山村,幽靜而神秘,不時有小動物,從道路兩側突然跑到面前又匆匆逃走;而天色又在不停地暗了再暗。如果仔細環顧四周,一絲的怕意不免就會油然而生。然而,馬上就要見到爸爸的喜悅使我們不太理會周圍環境的模樣和變化,更是“掩耳盜鈴”地不願去相信村裡的那些可怕的傳說。 我們只顧一邊興奮,高興地談論着父親可能又給我們帶了些什麼樣好吃的,好玩的,一邊小心的繞着路上冒出來的石頭,時而走啊走,時而又跑啊跑。好多時候,我們幾姐妹,還有小弟,何止只是走跑到村口等父親,我們會手拉手,走走又停停,不知不覺地來到村外近兩公里外的一個叫觀音岩下等父親。我們站在岩下,巴巴地望着上面岩口處的小路,切切地期盼着父親的身影快快出現。 就這樣,蹲在村口,翹首等呀等;站在岩下,抬頭望啊望…啊,終於,爸爸模樣的身影出現了!距離還太遠,身影還模糊…不管了!我們會說,那一定是爸爸,儘管很多時候我們錯了!但是,這有什麼要緊呢?我們再等,我們再猜,直到真的是爸爸的身影漸行漸近時,“這次是爸爸!是爸爸!”“爸爸!爸爸!”的歡呼聲和喊聲就會此起彼伏地響起,就會不再有,“怎么爸爸還不到啊!”的失望和嘆氣。 而聽到又看到我們喊叫的爸爸呢,每次總是加大步伐,遠遠地就伸開了他那有力健壯的雙臂,來到我們面前,然後蹲下身子,一把就把我們摟入他那溫暖又堅實的懷抱… …我們,可是,爸爸的懷裡永遠都不可能有我!! 我只能乖巧地站在一傍,默默地看着妹妹們和小弟弟在爸爸懷裡快樂任性地撒嬌嬉戲,深感羨慕又落寞和孤獨!啊!儘管我知道我比弟妹大,不能和他們爭寵,只能盡心盡力地看護,照顧他們;爸爸也只有一雙手,一個胸懷,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的孩子都來擁抱,我仍然是無法控制地,那麼那麼地希望在那個時刻,爸爸可以抱抱我,哪怕在抱過弟弟妹妹以後!可是,沒有!多少次了,我幼小的心靈似乎感受到:兩年的分別,已不是我對父親有生分感,就是父親他自己,也已不習慣和我這個女兒親熱親近了!有這種感覺和認知時,我更是悲傷和心怯不已!因為,我知道,爸爸的懷抱我是永遠也期望不到了! 忘不了啊!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在父親和弟弟妹妹的背影中,聽着他們親熱的談話,淚水在眼眶裡欲出不能地打轉,感到好寂寞,好孤單,好心痛!更覺得自己好多餘! 幾十年過去了,我早就認識和感受到,在父親的心裡,我和弟弟妹妹們,還有一早就離家,獨自生活的姐姐,都是一樣的重要和一樣的珍貴。對父母的怒氣,生怯,疏離,不信,在我早就蕩然無存,代之而起的是早已為人父母的我,對勤勞,善良,為養育我們姊妹小弟幾個長大而吃盡了苦頭,付出了全部的父母的無比心疼和感激感恩,並拼盡所能地孝順他們,努力讓他們有一個最快樂,最優渥,和最幸福的晚年。 然而,那段父母不辭而別,丟下我獨自在外婆家,讓我整整兩年都沒有見上他們一面的傷痛是怎麼也難以醫治,難以忘卻,難以彌補的。每每回憶過去,或看到電視裡報導中國留守兒童的新聞,或在哪裡聽到或看到很多海外華人把孩子送回中國撫養,自己卻在國外打拼時,我就會難過和心疼,心就會流血。因為,我知道,這些留守兒童和送回國撫養的孩子們,他們中的很多人,很有可能會成為另一個有童年陰影,童年之痛,一輩子都會因此倍受煎熬的我。 今日,忍着不願再次觸碰童年傷痛的折磨,我寫下了《童年之痛》,希望天底下的孩子們都可以在父母身邊快樂健康地成長!更希望天底下的父母們,不要藉口工作忙,要賺錢,沒時間而把孩子送到遠方,讓不是父母的別人來照看,撫養!
每個為人父母的都應該知道:父母的愛,除了父母,任何人都給不了孩子!天下每個孩子渴望擁有父愛母愛是與生俱來的天地法則!是天性!唯有這份愛,才能真正使孩子快樂,健康,幸福地長大,成為身心都能建全完美的人! 珍惜和孩子們的緣分吧!作父母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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