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山腳,繼續往下街走便是住着兩父子的高小子的隔壁。做父親的是前面聊到的袁家兩兄弟的大哥。此人生得清秀,談吐文雅,總是梳着紳士頭,和他的兩個兄弟相比,似乎不是同胞兄弟,同一個屋檐下長大的,性格,教養,行為習慣,大相徑庭,相去甚遠。
袁大哥男大當婚時娶了同村一戶富家千金,可惜此女的千金體太弱,命很薄,在兒子很小時,便拋下袁紳士父子倆去了極樂世界。這袁紳士是個情種,一直沒再娶,既當爹又當娘,靠着給人理髮,硬是男人一雙手把兒子拉扯長大。
這兒子不但生得和他父母一樣帥氣,漂亮,而且被老爸教養得也不錯,性格,為人和他老爸一模一樣,待人接物溫和有禮,比他爸還受村民們的喜歡。
袁紳士把兒子養得這麼好,一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剛成人,就有人上門提親,而且還是村外面,家境並不差,長得也不賴的姑娘想要嫁給他。
有姑娘願意從山外跑到山裡來安家落戶,生根發芽,在村里人看來,是袁家祖墳上冒青煙的福氣事,大喜事兒。不用多費周折,袁神士和他兒子很快就和准親家敲定了婚事,且沒過幾個月就大放鞭炮,完婚了。
袁紳士兩父子雖然是農民,但這兩爺子卻從不下地幹活,上山拾柴,更不可能養豬養雞。
人民公社時,除了居民可以允許開門做生意,有小營生外,農民是不准搞什麼自營業的。
但是,袁紳士人緣好,又是一個男人帶着孩子過日子,為養家做點不合政策的小營生是沒什麼人過問的。
住街上的最大好處就是隨時方便在街沿上擺攤做些小買賣小營生。袁紳士的小營生就是開了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個體理髮店,即在街沿上放個凳子,面街牆上掛個小鏡子,再放個架子,架子上放盆熱水,手裡一把剔頭刀就讓街沿變成了袁紳士的理髮店。
理髮店雖極其簡陋,但靠此完全能賺到足夠的錢養活袁紳士父子倆。袁紳士不但手藝不錯,而且收費也比斜對門合法合規的居家開的正兒八經的理髮店低不少。因此,很多人都喜上他那兒剪頭髮,其中不乏幹部們。
很快,兒子長大了。子承父業,老爸的剃頭刀轉到了兒子手裡,繼續為村民和全鄉的群眾提供剪髮服務。後來,時代巨變,公社改為了鄉,人人都可以申請做合法正規的買賣了。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和父親只在街沿邊搭個極其簡陋的架子剪髮不同,小紳士把房子面街房間裝修成了一個漂亮,正規的理髮店,不僅可以剪髮,而且還可以燙髮,剪各種時貌的髮型。
理髮似乎是袁家的傳統產業。一家三兄弟,有兩兄弟靠理髮為生。改革開放後,後代更是把理髮發揚光大,並靠此切切實實地發了家,也致了富。
因為,若大一個鄉,只有三家理髮店,平常不趕集,生意都不會差。一旦趕集,那更是一分鐘不歇息地剪,大半天下來,即從趕集開始到趕集結束,也是剪不完的。
一點也不奇怪,趕集時,由於剪髮的人太多,小紳士的老婆時不時也得提刀上陣,為客人們剪些個簡單的髮型,比如說光頭,平頭啥的。一來二去,這理髮店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夫妻理髮店了。夫妻理髮店,多新鮮,多時貌啊,生意興隆那是擋也擋不住的事兒。
發家致富了,老紳士越發打扮得更紳士,往後梳的頭髮更順,更抹得亮了許多。老紳士是真正的苦盡甘來了。
袁家老大和兩個弟弟俊然不同的個性,教養,和生活方式十分有趣。農民身份的袁老大一輩子都沒幹過苦力,連自家自留地也不種,盡給了兩個弟弟,主要是小弟去種,自己只從弟弟們那裡買吃買喝買柴禾。兩個弟弟也樂意把大哥供奉起來,任由大哥做奶油小生,裝斯文,裝儒雅。
袁家三兄弟的相處模式非常奇葩,人家都是長哥為父,長嫂如母,父母不在了,當大哥的應該要擔負起照顧,供養弟弟妹妹的責任,但是,袁家卻不是這樣。
大哥娶了富家女,過好日子時,兩個弟弟在艱難度日,大哥對他們幾乎不管不顧。而當大哥失妻,帶子艱苦度日時,兩個日子並不好過的弟弟卻對大哥言聽計從,甘願幫着大哥養侄子,寧可自己窮點苦點,也要把大哥兩爺子當上等人和體面人供着。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兄弟感情呢?我理解能力有限,永遠都不會搞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奉獻精神,是兩個弟弟認為大哥比他們更有出息嗎?可也沒見出息到哪裡去啊?只不過奶油,儒生一些而已,又不是真正的知識分子,其能力,才幹與兩個弟弟幾乎不分伯仲,基本是一樣貨色,甚至比兩個弟弟還差,至少比在學校當廚師,有正式工作,吃公糧的大弟弟差太遠了。
總之,袁家三兄弟的關係異於常理,不太好理解,需要社會學家或人類行為學家才能弄得明白此關係的本源在哪裡,實質是什麼。
過了袁家就是村里唯一一個高級知識分子,曾是縣法院法官,後被打成右派分子,吃了花生米的唐大地主大兒子的家。
唐大地主是靠勤勞致富發家的,是正派正統人物。有錢了,從不投資賭坊和妓院,除了置地置產外,就是捨得花錢培養孩子們讀書,希望孩子們憑讀書來魚躍龍門,走出小山村。
儘管土改時,唐大地主因富被就地鎮壓,因為學業優秀,唐家大兒子大學畢業後依舊被分配到了縣法院工作。
可是,文革時,有被GCD鎮壓過的家庭背景的人,十個九個都成了文革的受害者。很不幸,唐家大兒子就是其中一員,被打成了右派,解職趕回了山村里當農民。並且,還時常和地主分子的老母親一道掛牌,被人按着頭挨批鬥和遊街。
唐家大兒子從威嚴的法官一下趺下神壇,成了人人喊打,人人可欺的過街老鼠,臭知識分子,右派。這種打擊所帶來的悲憤,不平,和冤屈比他父親被鎮壓時還要難以承受和面對。
在我的記憶中,幾乎就沒有唐家大兒子的影子。因為,他總是呆在家,除了批鬥大會外,人們極難看到他的身影。那怕在批頭大會上,即使沒人按住他的頭,他也會把頭埋得低低的,試圖努力不讓人看到看清他悲憤的臉和情緒。
當然,不得不出工時,唐家大兒子也總是自己一個人干一片地,儘可能不與村民們接觸,打交道。村民們私下裡都很同情他和他父母的遭遇,一般也都自覺地和他保持距離,不讓他難堪,有傷他的自尊。
唐家大兒子之所以還能堅持住,沒尋短見是因為他還算命好,娶了個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好妻子。首先,這個溫柔體貼的妻子給他生了兩兒子,這功勞值得唐家大兒子把她供起來,因為唐家實在是人丁不旺,香火難繼。為了妻子和兩兒子,唐家大兒子也要含冤背屈,忍氣吞聲地活下去。
其次,這個妻子十分理解丈夫只想呆家裡的行為,心理和心情,從不責怪和埋怨如此消沉,萬念俱灰,難以振作的丈夫。相反,代替丈夫,大方,得體地處理家裡眾多里外事務。
因此,從小,我的記憶里就只有唐家大兒子媳婦和她兩兒子的模樣和神情。如果有人問我,唐家大兒子,那右派長啥樣,我只能說他長得像他的大兒子,高我兩級的同校同學,因為,聽村里大人們說,他大兒子長得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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