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去看舅舅,是臨時決定,事出突然,故沒有帶禮物。於是,我讓表姐和表妹先帶我逛街買禮物,並根據她們的建議,給舅舅,還有表哥表嫂買了些保健品和幾瓶好酒。
歸心似箭,買好禮物後,不到一小時,我們就坐在了我曾經熟悉,但現在多少有點兒陌生的外婆家。
雖然,舅舅一直都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一家之長,而且外婆已經不在多年了,但我仍舊喜歡稱呼這個家為外婆家。因為,曾經在這個家裡整兩年,外婆比任何人都疼我愛我關心我。
此刻,當我重回這個家,只見物是人非時,比任何時候,都更想念和思念,在世九十三載,特別愛我,疼我,直到離世時還在操持家務,特別勤勞,善良可親的老外祖母。 像是電影電視劇里的情景劇被搬到了現實生活中了似的,當我們這批不速之客,大呼小叫,熱熱鬧鬧,突然闖進家門,出現在舅舅面前時,舅舅簡直被嚇壞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兒呢!
待到舅舅在一片喧囂聲中,終於認出我來時,他老人家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但一時卻說不出一個字,一句話,只能嚅動着嘴唇,含着一瞬間湧出來的淚水症症地望着我。
“是愛娃子,是愛娃子,是你們嬢嬢的愛娃子回來了!”過了半晌,舅舅終於,顫巍巍地杵着拐棍說道。
我也眼淚嘩嘩地說不出話,只能使勁地點頭,抹着眼淚望着舅舅笑。
“是我,舅舅,愛娃子啊!,今天回來看您了!”一邊說,一邊伸手扶着舅舅重新坐下。激動,依舊是激動!我實在太高興了,一向伶牙俐齒的我竟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機械性地,左一個舅舅,右一個舅舅地叫個不停。
“舅舅,您身體怎樣?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舅舅,是愛娃子不好,不孝,回去這麼多年都沒來看望過您,實在對不起!”
“舅舅,請您願涼我以前從沒叫過你一聲舅舅。那時,愛娃子小,不懂事。舅舅,您要願涼愛娃子哦!”
聽着我的叨叨和一聲一個舅舅,不知為何,舅舅竟然又哽咽了起來。他一邊抹淚,一邊連連說道,
“好,好”,“不氣,不氣”,“原諒,原諒。”
然後,舅舅幾乎是哭着問我,
“你母親還好嗎?”(兩哥妹都年紀大了,都身體不好,已經好多年都沒見過面了)。果真,舅舅依舊最掛念的,還是他的幺妹子。
我說,“很好,早就病退在家呆着,小弟辭職在家專門照看着呢。舅舅不要擔心她,舅舅多保重自己身體才是。”
說這話時,我心酸不已。因為,舅舅的身體太差太差,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委實令我有肝腸寸斷之痛。
見此情景,五表姐趕忙插話道,
“爸,愛娃子難得回來,咱們高高興興的,𣎴哭,好吧?”她對我舅舅道。然後,扭轉頭,對我道,
“愛娃子,別站着,先坐下慢慢聊。”
言畢,只見勤勞的六表妹已經把剛燒好的茶水放在大方桌上,手腳麻利地跟大家分杯倒茶。 很快,大家又興奮,激動,高興了起來。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着陳年舊事,不時哈哈大笑,整個堂屋都被歡聲笑語充填得滿滿當當。
當仁不讓,我一直拉着舅舅的手,坐在他身邊。可是,我真的,真的很難過,很酸楚,很心痛。
因為,舅舅已是滿臉皺紋,十分蒼老了。他的身子骨是那麼地瘦弱和單薄,完全沒有了當年那個結結實實,精力充沛,忙忙碌碌,雷厲風行(舅舅曾是大隊書記),卻總是板着個面孔,異常嚴厲,全家人一看到他就會害怕的樣子。
看到舅舅如此地衰老,尤如敗草一株,我的鼻子直發酸,很想哭。因為,實在是想不到啊,才二十一二年不到的光陰,竟然把曾經讓我一見就想躲想溜,威風凜凜的舅舅,折磨成了這樣一個瘦弱得可憐,仿佛半截身子已經埋在了黃土裡似的的衰敗老人。這實在是讓我一時感到太難以接受了! 然而,突然見到我的舅舅,雖因想起久未謀面,我的母親而流下了老淚,但終歸,那份突然見到我的高興和激動,他卻抑也抑不住。
他完忘了自己是一個病人,不能太激動和講太多的話。不但一邊熱情,興奮地和我拉着家常,而且,還不忘記時不時地催促這個表姐快做飯,那個表妹快去地里叫表哥表嫂回家來見我。
然或,一會兒,又突然想起來了似的,吃力地扯着嗓子喊同住在大院的另一家,我以前叫作伯伯和伯母的,趕快出來,說是有大驚喜讓他們高興。總之,舅舅就是開心,高興得不得了,總想熱情地,好好地招待我這個一別就是近二十多年的外甥女。 人們常說,時間無情,總使人蒼老和漸漸走向死亡,恰如歲月把我的舅舅變成了弱不經風的老人那樣,但是,在漫長人生路上,時間有時候又是醫治人們不快和創傷的最好良藥。
小時候,我恨五表姐,還超級懼怕舅舅,但幾十年過去了,這些不快和害怕都因歲月的流逝,自我的成長而不復存在。而有的就是彼此在過去,現在,將來都有的恩情,和我們正在享受的濃濃的血脈親情,以及因此而有的感動和感恩。 真的是很幸運,很感恩。托時間流逝讓我長大成熟,懂道理而知人情冷暖的福,二十多年後,我才能夠和曾經十分害怕的舅舅,肩並肩坐下來,不拘小節,鎮靜自如,輕鬆自在,悠然自得地拉家常,擺龍門陣,盡享天倫之樂,舅甥之情。 我和舅舅談了很多很多。我們回憶着過去,緬懷着逝去的親人,外婆和舅母,甚至我從未謀面的外祖父。
我們談到了外婆踩着一雙小腳幹活的艱辛和有趣,又講到了舅母做的千層餅和綠涼粉是多麼的香,多麼的Q彈,柔嫩,好吃。
我們還提到了當年舅舅用小刀刮表哥背上瘡包時,表哥曾是如何地疼得嘴歪牙裂,直掉眼淚等等。
自然,我和舅舅不會忘記背後使勁地講講我母親小時候的一些“壞話”和母親如何遇到我父親而嫁得那麼遠。 就這樣,舅舅和我不停地聊着,直到開午飯了也沒見有停下來的意思。中間,我還特別問起了自小就有嚴重哮喘病的三表姐過得怎麼樣了,並希望可以見到她。誰知舅舅說要見三姐很容易,因為她就嫁在了本村,還說幾乎每天,三姐都會回家來看望,照顧他一會兒。
果真,吃午飯時,三姐來了。當見到當年病兮兮的三姐比我想象的還好時,打心眼裡的為她感到高興,欣慰。
因為,在我的記憶里,三姐常常一不注意就氣喘吁吁,呼吸聲和抽風箱似的,十分嚇人,次次看到見到,都覺得她會被氣憋死,委實可憐又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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